又过了三天。
天气热了起来,清溪镇街道上的老槐树全冒了新叶。
卫生院的门诊量依然稳定在每天五六十人次。
长生堂那边的工程,已经进入了内部装修的阶段。
赵广平每天乐呵呵地跑前跑后,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的样子。
这天上午十点多。
林长生刚看完一个慢性胃炎的病人,正在写病历。
韩笑在旁边帮着整理上午的处方单子。
诊室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韩笑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师父,外面好像出事了。”
林长生放下笔,也往外看了看。
院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一个孩子,正跌跌撞撞地往里走。
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裤腿上全是土,鞋子磨得快要开口了。
背上的孩子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吓人,脸色发白。
男人走到诊室门口,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背上的孩子差点滑下来,他赶紧伸手托住。
“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
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韩笑连忙跑出去扶人。
“大哥你先起来,有什么话进来说。”
男人不肯起,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诊室的方向。
“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这里,求求林大夫救我儿子一命。”
他的眼眶全是红的,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灰尘和汗渍。
这张脸少说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但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
林长生站起来走到门口。
“先把孩子放下来,跪着说不清楚事情。”
男人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抬头。
看见林长生站在面前,他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林大夫……”
“进来。”
林长生转身走回诊室。
韩笑和陈铭宇一起上前,把男人扶了起来。
男人把背上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到诊室里,放在了检查床上。
孩子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袖口和领口都起了毛边。
两条胳膊上有好几处陈旧的淤青和擦伤。
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青紫色。
韩笑看到这些伤痕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林长生在诊桌后面坐下来,看着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黎。”
“孩子叫什么?”
“陈念安,今年七岁。”
“哪里的人?”
“河源市的,开了两天的车才到这里。”
“河源市?”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那离这里少说也有六七百公里。”
陈黎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
“先坐下来,把孩子的情况从头跟我说。”
陈黎搬了个凳子坐在检查床边上,一只手始终攥着孩子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念安三岁的时候开始发病。”
“一开始是肚子疼,我们以为是吃坏了东西。”
“去镇上的诊所看了,医生说是肠痉挛,开了点药就回来了。”
“吃了药好了两天,结果第三天又疼了。”
“但不是肚子了,换成了胳膊。”
“左边胳膊疼得他直哭,整条胳膊抖个不停。”
陈黎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
“我们又带他去县医院,查了血常规,查了B超,什么都没查出来。”
“医生说可能是生长痛,让回去观察。”
“结果越来越严重。”
“疼的地方一直在换,今天是腿,明天是背,后天是头。”
“没有规律,说来就来。”
“最严重的时候,他疼得满地打滚,拿头撞墙。”
韩笑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气。
林长生面色不变,视线一直落在孩子身上。
“继续说。”
“后来我们去了省城的大医院。”
“做了核磁共振,做了肌电图,做了神经传导速度检测。”
“全部正常。”
“医生说怀疑是中枢神经系统的问题,让我们去神经内科。”
“神经内科又查了一遍,还是查不出来。”
“后来有个主任说可能是纤维肌痛综合征,给开了普瑞巴林。”
“吃了一个月,没用。”
“又换了度洛西汀,还是没用。”
陈黎的手在发抖。
“四年了,林大夫。”
“四年。”
“我带他跑了十几家三甲医院。”
“最远的去了京城。”
“风湿免疫科看过了,疼痛科看过了,神经内科看过了。”
“中医也看了,西医也看了,都说没办法。”
“有的医生跟我说,这种病叫什么全身游走性剧痛症。”
“原因不明,无药可治。”
“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嘴唇在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韩笑站在旁边,嘴唇也开始发紧。
林长生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表态。
他盯着检查床上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病历带了吗?”
“带了。”
陈黎从随身的一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一沓东西。
那帆布包已经磨得快破了,拉链都换过不知道多少次。
里面是一沓厚得吓人的病历本、检查报告和出院小结。
林长生接过来翻了翻。
足足有二十多份不同医院的诊疗记录。
从镇卫生院到县医院,从省级三甲到京城的顶级专科医院。
每一份上面的结论都差不多。
检查结果无明显器质性病变,建议进一步观察。
或者是,考虑功能性疼痛综合征,建议对症治疗。
有几份还提到了心理因素的可能性,建议转精神科评估。
林长生把这沓材料放在桌上,又看了看孩子的胳膊上那些伤痕。
“这些伤是他自己弄的?”
陈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疼起来的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
“拿头撞墙,拿手抓自己的皮肤,有时候还会咬自己。”
“我们没办法,只能把他按住。”
“我老婆的胳膊上,全是他挣扎的时候抓出来的痕迹。”
他停了一下。
“我老婆去年走了。”
韩笑一愣。
“走了?”
陈黎摇了摇头。
“不是死了,是撑不住了,走了。”
“她说她快要疯了,她受不了每天看着孩子疼成那样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签了离婚协议,把念安留给我,人就走了。”
“我不怪她。”
“换了谁都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