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床边。
一把抓住了儿子的右手。
“你握一下爸爸的手。”
陈念安用力握了一下。
虽然力气不大,但确确实实地握住了。
“再使劲握。”
“我已经使劲了嘛。”
“对对对,你使劲了,你使劲了。”
陈黎的声音在发颤。
他把儿子的手攥在手心里,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
手指能弯能伸,手腕能转能动。
以前这只手动一下都要龇牙咧嘴的。
现在完全正常了。
陈黎蹲在床边,低下了头。
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又哭了,但这次没有流出声。
林长生站起来,走回诊桌后面坐下。
“别哭了,这才第一次。”
“后面还有几次,等全部做完才算好。”
陈黎赶紧擦了把脸,使劲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林大夫您说什么我都听。”
林长生喝了口茶。
“今天治的是右胳膊上的两个,相对简单。”
“明天让他休息一天,吃好睡好。”
“后天处理左腿上的一个。”
“再后面的就一次比一次难了,你有心理准备。”
“行,我都有准备。”
陈黎抹了最后一把脸,强撑出一个笑容来。
林长生看着他旁边的陈念安。
孩子正坐在床上活动着右手,脸上还挂着眼泪的痕迹,但嘴角翘着。
“念安。”
“嗯?”
“你今天表现得比很多大人都硬气。”
陈念安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可是我还是哭了。”
“哭了不丢人。”
“疼成那样不哭的才是傻子。”
“你能一声不叫地忍下来,就很了不起了。”
孩子抬起头来看着林长生,眼睛里面有一点亮。
韩笑在旁边站着,使劲忍住了想摸摸孩子脑袋的冲动。
“行了,带他回去吃点东西,好好歇着。”
陈黎牵着念安的手,弯腰朝林长生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父子俩出了诊室。
韩笑看着门口消失的两个背影,缓了好一会儿。
“师父,刚才那个火针修整经络壁的操作,您是临时加的?”
“不是临时加的,提前就规划好了。”
“养老穴那个位置的畸形点我第一次探查的时候就发现了。”
“只是那时候不确定能不能在推送气结的同时处理。”
“今天实际做下来,发现时间窗口够用。”
韩笑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那其他几个畸形点呢?也要用火针修整吗?”
“不是每个都需要。”
“有些畸形点很小,孩子自己发育的时候就能长好。”
“只有那几个变形严重的才需要人为干预。”
“嗯,明白了。”
林长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刚才那二十多分钟的内气消耗不算太大,但需要极度集中的精神力。
这比单纯的体力消耗更累。
他缓了几分钟之后,重新睁开眼。
“行了,继续看门诊。”
“好的师父,外面还有七八个人在候诊。”
下午的门诊继续进行。
来的大多是常见病,处理起来不费什么精力。
林长生让韩笑在旁边搭脉试诊了两个,一个说对了七八成,另一个差了不少。
他没批评,只是指出她气虚和血虚的脉象区分还不够清楚。
韩笑认真地记下来,回去之后又翻了半天脉诊的教材。
……
傍晚六点,门诊结束。
林长生收拾好针盒,拎着保温杯出了诊室。
院子里的暮色沉了下来,远处长生堂的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赵广平小跑着追了出来。
“林大夫,顾安平那边来了电话,说顾老爷子想请您过去坐坐。”
“嗯,我本来今晚也要过去。”
“他腿上的治疗到了巩固期,不能断。”
赵广平点了点头。
“那您忙,我回去整理今天的门诊记录。”
林长生走出卫生院大门,穿过那条短短的巷子。
到了隔壁的院子门口。
顾安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林先生,里面请。”
“嗯。”
穿过前院走到正厅。
顾鹤年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和前些天不一样的是,他今天没有坐轮椅。
太师椅旁边靠着一根深色的实木拐杖,但明显没怎么用。
老人的精神状态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
脸颊上有了红润,眼神也比以前亮堂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双腿。
上次来的时候,他的腿是完全不能动的,搭在轮椅的踏板上跟两根木头一样。
现在他坐在椅子上,双脚着地,能看到脚踝在微微地动。
“林大夫来了,快坐。”
顾鹤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长生坐下来,顾安平端了一杯茶过来。
“今天走了多少步?”
“上午十二步,下午十四步。”
顾鹤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了一点得意。
“比昨天多了三步。”
“不错。”
“但还是那句话,不要贪多。”
“每天三次,每次控制在十五步以内。”
“等我说可以加量了再加。”
顾鹤年点了点头。
“下盘棋?”
“嗯?”
“顾安平昨天搬了一副棋过来,说是明代的老黄花梨棋盘。”
“我这双腿不方便出门,整天待在屋里闷得慌。”
“你来了正好陪我杀一局。”
林长生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那副象棋。
棋盘的木质确实很好,年份也够久,但他没多看。
“行,杀一局。”
顾安平迅速把棋盘摆开,把棋子归位。
两个老头隔着棋盘坐定。
顾鹤年执红,林长生执黑。
第一步,顾鹤年炮二平五。
林长生马八进七。
“听明远说你在治一个孩子的病?”
顾鹤年落下第二步棋的同时,随口问了一句。
“嗯,七岁,先天经络畸形。”
“多严重?”
“四年不间断的全身游走性剧痛,省城的三甲医院全都束手无策。”
顾鹤年的手停了一下。
“治得了吗?”
“治得了。”
“今天已经处理了两个气结了,孩子的右胳膊恢复了正常活动。”
顾鹤年缓缓地放下棋子。
“你这手医术,足以名动天下了。”
林长生举起一匹马,不紧不慢地落到了河界上。
“名不名的不重要,治好了就行。”
顾鹤年看了他一会儿。
“你师父陈重山当年也是这个脾气。”
“别人说他是东江省中医界的泰斗,他说他就是个看病的。”
“没想到教出来的徒弟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长生没接这个话,指了指棋盘。
“该你了。”
两个人一边下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天气,镇上的变化,棋路。
大约下了半个小时,林长生赢了。
顾鹤年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下棋跟治病一个路子。”
“什么路子?”
“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收。”
“等你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被困死了。”
林长生把棋子归位,没有回应这个评价。
“行了,开始治疗吧。”
他站起来,示意顾安平把椅子搬开腾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