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卫生院后,赵广平还站在院门口,半晌没回过神。
刘志鹏从导诊台探出脑袋。
“院长,省级示范基地是不是很厉害?”
赵广平深吸一口气。
“很厉害。”
刘志鹏又问。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更忙?”
赵广平看了他一眼。
“你终于问到关键了。”
陈铭宇在旁边低笑。
韩笑抱着病例夹,看向林长生。
“师父,您不激动吗?”
林长生拎着保温杯往诊室走。
“示范基地不能替病人煎药。”
韩笑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那我先去药房看看库存。”
赵广平这才像被点醒。
“对,药房,病历,康复室,人手安排,全都得提前理一遍。”
他刚才被方正阳那句话震得有些发飘。
现在被林长生一句话,又按回了地面。
清溪镇要是真想接住省里的项目,靠的不是一阵热闹。
靠的是每一天都不能掉链子。
……
那天之后,清溪镇中心卫生院表面依旧如常。
林长生照常坐诊,韩笑照常跟诊记录,赵广平照常忙得脚不沾地。
可暗地里的变化却很明显。
县局打电话问情况的次数变多了。
市里也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方正阳来清溪镇到底看到了什么。
赵广平回答得非常谨慎。
他只说方主任关心基层中医药工作,对清溪镇现有成果表示肯定。
这种话听起来像官话。
可在懂行的人耳朵里,越是官话,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镇上的传闻也很快飞了起来。
有人说省里要把林长生调走,有人说清溪镇要建中医院,还有人说方主任当场邀请林长生去省城坐诊。
传到林长生耳朵里时,他正坐在院门口晒药。
隔壁赵婶端着一盆刚择好的青菜过来,神神秘秘地看着他。
“长生,他们说省里要给你配专家楼,真的假的?”
林长生抬头。
“我现在住的不是楼?”
赵婶一想,还真是。
林长生把药材翻了一下。
“传话的人越闲,故事越长。”
赵婶笑得直摇头。
“你这张嘴啊,年轻时候肯定没少气人。”
林长生想了想。
“年纪大了,已经收着了。”
赵婶被他说得笑出声。
……
几天后傍晚,林长生开车从县城回来。
他这趟去见了一位老药商。
那人年轻时受过陈重山点拨,铺子开得不显眼,眼光却很毒,偶尔能收到真正有年份的好药。
林长生这次收了熟地黄,丹参,鸡血藤,又拿到一小捆品相不错的龙血藤。
药材放在后座,车里满是沉沉药香。
夕阳已经落到山后。
国道上的车流不算密,弯道附近树影很长,风从路边荒草里吹过,卷起一点细尘。
林长生开得不快。
他一向不喜欢急。
车子刚靠近前方弯道,刺耳刹车声忽然划破暮色。
紧接着,一声沉闷巨响传来。
林长生目光一凝,立刻踩下刹车。
前方一辆大货车停在路边,车尾斜着,一辆小轿车整个车头撞进货车后部。
发动机盖扭曲变形,碎玻璃散满路面。
空气里有焦糊味,也有汽油味。
几个过路司机已经停下,有人报警,有人拿手机拍,有人站在远处喊,却没人敢贸然靠近。
林长生推门下车,顺手拎起随身药包。
一个年轻司机见他往前走,赶紧伸手拦住。
“大爷,别过去,危险。”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车里有人。”
年轻司机急得脸色发白。
“就是因为有人才要等消防,车门都变形了,万一烧起来怎么办?”
林长生没有再解释。
他绕过年轻司机,快步走到小轿车旁。
副驾上是一名孕妇,满脸鲜血,意识模糊,双手却仍死死护着腹部。
驾驶位的男人被卡住,头歪在一侧,颈部有血顺着衣领往下渗。
林长生先扫了一眼车底,又看向油箱方向。
有漏油味,但暂时没有明火。
他俯身靠近副驾。
“能听见我说话吗?”
孕妇眼皮颤了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孩子……”
林长生声音沉稳。
“孩子还在,别怕。”
这句话像一根线,把孕妇快要散掉的意识勉强拉住。
周围人听见孩子两个字,顿时更慌。
“副驾是孕妇!”
“消防还有多久?”
“车门打不开,谁有工具?”
林长生伸手去拉副驾车门。
车门纹丝不动。
门框被撞得死死咬住,锁扣和车身挤在一起,连缝隙都窄得可怜。
林长生没有再试。
他双脚站稳,双手扣住变形的车门框架。
吐纳术无声运转,内气沿着腰背沉入双臂。
围观的人一开始还没明白他要做什么。
下一刻,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被撞死的车门,竟然被他一点点拉开。
年轻司机眼睛猛地瞪大,手机屏幕晃得厉害。
“我的天。”
大货车司机站在路边,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那个头发半黑半白的老人,硬生生把变形车门掰出一条缝,整个人都傻在原地。
林长生没有回头。
金属边缘划过掌侧,鲜血渗了出来。
他像没感觉到一样,继续稳稳发力。
缝隙终于够大。
“过来两个人,扶住车门,别让它弹回去。”
刚才还慌乱的人群里,立刻冲上来几个壮汉。
他们不敢乱碰伤者,却敢听这个老人的话。
林长生侧身探入车内,先以银针封住孕妇额角几处出血点,又取出小刀割开卡死的安全带。
孕妇疼得全身发抖。
“孩子……”
林长生看着她。
“别说话,省力气。”
孕妇眼泪从血污旁滑下来。
林长生示意旁边的人托住她肩背和腰侧。
“慢慢抬,别压肚子。”
几个男人连忙点头。
孕妇被小心转移到路边外套上。
林长生立刻搭脉。
胎息还在。
只是受惊撞击之后,气机大乱,血气下坠,已经有先兆流产之象。
他取出玄霜银针,避开伤处,几针稳住冲脉和任脉气机。
玄霜银针的寒意不是冰冷,而是一种通透的镇定。
孕妇急促的呼吸一点点缓下来。
围观者看不懂针法,却能看见她脸上的痛苦明显减轻。
一个大娘双手合在胸前。
“老天保佑,孩子可一定要没事。”
林长生又检查她头部伤势。
伤口多,看着吓人,但颅骨没有明显损伤。
这算是不幸里的幸运。
“头上的伤没伤到骨头,孩子暂时稳住了,撑到医院没问题。”
孕妇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光。
她想说谢谢,却被林长生按住肩。
“别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