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一封来自京城的快递送到长生堂。
快递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长方形木盒。
“林长生先生的快递。”
韩笑接过,看见寄件地址后微微一怔。
“京城来的。”
赵广平正好在旁边,立刻凑过来。
“谁寄的?”
韩笑看了看寄件人。
“沈崇礼。”
赵广平眼睛一下亮了。
“沈老寄东西来了。”
林长生从诊室里出来。
“拆吧。”
韩笑把木盒放到桌上,打开外层包装。
里面是一只旧木盒。
木色深,边角有磨损,显然不是新物。
盒盖上没有花纹,只贴着一张素纸。
林长生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几册清代手抄本。
纸色发黄,边缘有些脆,线装部分修补过。
封面上写着几个古朴字迹。
【虫经】
残卷。
韩笑轻轻吸了一口气。
“虫经?”
赵广平也愣住。
“沈老这是把古籍寄来了?”
木盒里还有一封信。
信纸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先生留用,或有后来人需要。”
没有多余寒暄。
没有感谢堆砌。
可这一行字,比长篇大论更重。
林长生拿起残卷,轻轻翻开。
第一页写着许多关于虫病的旧称。
蛊,寸白,肝虫,水虫,肉线,血虫。
有些说法含糊,有些却对应现代寄生虫病机。
林长生越翻,目光越亮。
这残卷不完整。
可里面对虫入脏腑、虫毒耗气、杀虫伤正、先固后攻的论述,极有价值。
尤其有几则医案,和沈崇礼的病有相通之处。
韩笑站在旁边,忍不住问。
“师父,这书很珍贵吗?”
林长生没有抬头。
“能救后来的病人。”
这答案已经足够。
赵广平小心翼翼道。
“那要不要送去修复保护?”
林长生点头。
“找可靠的人做影印和保护,原本先锁起来。”
赵广平立刻道。
“我安排。”
林长生合上残卷,手指轻轻压在封面上。
沈崇礼没有说以后有任何需要一类的话。
他已经说过一次。
这一次,他寄来的不是钱,也不是名义上的感谢。
而是一条可能救后来人的路。
林长生看着那行信。
“倒是送了个有用的。”
韩笑低声道。
“沈老懂您。”
林长生淡淡道。
“他至少懂病。”
……
新医院筹建开始后,清溪镇每天都像被拧紧了发条。
赵广平一边对接施工,一边看设备清单。
县里拨款启动,省里也有专项支持。
编制扩充的口子一开,消息立刻传出去。
不少人打听能不能调来。
有县医院的人,也有外地中医科年轻医生。
赵广平一开始很兴奋。
后来发现,找关系的电话也跟着来了。
有人说亲戚刚毕业,想来清溪镇锻炼。
有人说某设备公司熟,价格好谈。
还有人暗示,新医院采购量大,大家都可以灵活一点。
赵广平听得头皮发麻。
他抱着一堆名片去找林长生。
“林老,这还没开始建呢,闻着味的人就来了。”
林长生正在看《虫经》影印件。
“你怕了?”
赵广平苦笑。
“不是怕,是烦。”
林长生翻了一页。
“行政你管,我只说底线。”
赵广平立刻坐直。
“您说。”
林长生道。
“人可以招,先看本事和心性。”
“设备可以买,先看病人需要,不买摆设。”
“药材进来,必须过质控。”
“制丸室不扩权,先扩规矩。”
赵广平一项项记。
林长生抬眼。
“谁想拿新医院当生意,先从清溪镇滚出去。”
赵广平后背一凉。
“明白。”
他收起本子,心里反倒踏实了。
有些话,林长生说得重。
可对赵广平来说,这就是护身符。
以后有人来压他,他就把规矩搬出来。
不是他赵广平不懂人情。
是林老不准。
……
施工队进场前,方卓凡亲自来了一趟。
他带着图纸和施工负责人,在扩建地块走了一圈。
这一次不再只是修一间长生堂或后院药房。
而是真正的新医院筹建。
门诊楼,中医理疗区,制丸室扩展区,药房,煎药中心,病历库,急诊处置室,康复病房,都要慢慢规划。
赵广平看着图纸,眼睛都有些发亮。
“以前做梦都不敢这么画。”
方卓凡笑道。
“现在敢画,也要敢管。”
赵广平连忙点头。
“我管。”
林长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图纸。
他没有关心楼外观漂不漂亮。
只指了几处。
“候诊区要大。”
赵广平立刻记。
“老人多,座椅别弄那些好看不好坐的。”
方卓凡点头。
“明白。”
“煎药中心通风要好,别让药味闷在病房。”
“理疗区和普通门诊分开,别让火针艾灸影响孩子。”
“病历库防潮,制丸留样柜单独设温湿监测。”
施工负责人听得一愣一愣。
他原本以为林长生只懂看病。
没想到说起功能区,比很多设计院的人都实际。
林长生最后道。
“医院不是景点,病人舒服比墙好看重要。”
方卓凡笑了。
“这话我记下,回头谁要搞花架子,我拿来压他。”
林长生看他。
“压可以,别乱传成标语。”
方卓凡立刻收笑。
“懂。”
……
门诊那边,病人仍旧不断。
新批文下达之后,清溪镇外地来的患者更多了。
有人专程来看疑难杂症。
有人来求丸药。
有人只是想见见传说里的林医生。
韩笑筛诊比以前更严格。
不符合丸药适应症的,一律不乱发。
普通感冒发热,该去普通门诊去普通门诊。
林长生不喜欢把所有病都堆到自己桌上。
他说过,医院要长起来,不是把他一个人累死。
这日上午,一个年轻女教师走进长生堂。
她二十七八岁,身材很瘦,面色萎黄,眼底有淡淡青色。
说话声音不高,却透着长期疲惫。
“林医生,我反复口腔溃疡三年了。”
她坐下后,把一袋检查单和药放到桌上。
“跑过县医院,也去过市里,基本都让我补维生素。”
韩笑接过资料。
维生素片,口腔喷剂,抗炎药,含片,还有一些免疫相关检查。
大问题没查出来。
可溃疡反复,三年不断。
林长生看她一眼。
“教师?”
女教师一怔。
“对,小学语文老师。”
“经常熬夜备课,嗓子干,怕冷,腰酸,月经不调。”
女教师眼睛一下睁大。
“您怎么知道?”
林长生示意她伸手。
“手。”
女教师把手放上来。
林长生搭脉片刻,又看舌象。
舌质淡,边有齿痕,舌尖偏红。
脉沉弱中夹一点虚浮上扰。
这不是单纯上火。
也不是缺点维生素就能解释。
脾肾两虚,虚火上浮。
下面没有根,上面才反复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