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安和医院门诊大厅照常拥挤。
挂号机前排着队。
导诊台护士还在回答患者问题。
住院楼电梯口,有家属拎着保温桶等电梯。
表面看,一切如常。
可医院内部,气氛已经变了。
医务处一早就接到了院长办公室通知。
伦理委员会被紧急叫来。
消化内科主任办公室外,也比平时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赵长河昨晚几乎没睡。
他坐在办公室里,白大褂皱得厉害,领口也没有整理。
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透。
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匿名帖截图。
他看着那几行文字,脸色灰得可怕。
昨夜ICU抢救回来之后,他不是没想过消息会走漏。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更没想到,帖子里写得这么细。
细到连注射后四小时都写了出来。
这意味着,泄露消息的人不是外面乱猜。
而是知道现场经过的人。
赵长河慢慢握紧鼠标。
他第一个想到陈启。
那个年轻副主任。
那个从第二周开始就不断提醒风险的人。
那个在他决定使用试验药之前,当面说出病人不是科室宣传抵押品的人。
可他很快又意识到,不一定是陈启。
ICU的人也知道。
肝胆外科的人知道。
介入科的人知道。
护士站也知道一部分。
事情闹到这种程度,想查谁泄露,已经没意义了。
真正的问题是,自己要怎么过这一关。
……
门被敲响。
医务处负责人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两名行政人员和一名法务。
赵长河心里一沉。
医务处负责人没有坐。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语气很正式。
“赵长河主任,根据院方决定,自即刻起,你暂停消化寄生虫专科主任职务,暂停一切临床主导权限,配合院内专项调查。”
赵长河抬头。
那一刻,他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暂停?”
他的声音有些哑。
医务处负责人看着他。
“是。”
赵长河站起来。
“沈兆宁的病情,我最了解。”
“现在ICU那边已经接手,院内专家组重新评估。”
“我是这个病例的主诊主任。”
“目前你不再是。”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赵长河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过去这些年在安和医院,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是消化寄生虫专科主任。
是许多疑难病例最后会请到的人。
是会被媒体称为国内复杂寄生虫感染治疗专家的人。
他习惯了别人等他的判断。
习惯了晨会上自己一开口,团队所有人跟着执行。
习惯了患者家属把信任和希望都放到自己身上。
可现在,医务处的人站在他办公室里,用一种完全行政化、完全不留余地的语气告诉他。
你被停了。
他喉咙动了动。
“院长知道吗?”
医务处负责人道。
“这是院长办公会决定。”
赵长河还想说话。
对方又补了一句。
“上级主管部门已经要求安和医院提交初步说明。”
赵长河眼神一颤。
医务处负责人继续道。
“沈崇礼老先生已经正式要求调取全部用药记录、会诊记录、伦理流程、知情同意书、药品来源、批号和ICU抢救经过。”
沈崇礼。
这三个字一落下,赵长河终于彻底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沈崇礼是谁。
甚至曾经见过几次。
那时候沈崇礼躺在安和病房里,面色灰败,身体虚弱,说话不多。
人一病,很多东西都会被病床压低。
赵长河便也下意识忽略了那位老人真正的分量。
可他忘了。
沈崇礼只是退下来了。
不是死了。
更不是没了人脉。
一个曾经在省里位置极重、在京城也有旧部和故交的人。
哪怕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
身后的关系网,也不是普通患者家属能比的。
他不动,是因为他不想动。
他一动,整个安和都得醒。
昨天夜里,沈崇礼正式投诉。
凌晨两点,安和院长被电话叫醒。
清晨,主管部门电话到院长办公室。
上午,医务处、伦理委员会、法务、纪检相关人员全被拉进专项调查。
这不是普通医患纠纷。
这是一个被安和借来做宣传的病例,如今在安和手里出了大事故。
而事故背后,还牵扯违规用药、伦理缺失和舆论欺瞒。
赵长河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写一份情况说明能压下去的。
他的职业生涯,可能真的被自己亲手推到了悬崖边。
……
行政人员开始封存资料。
一个个档案袋被打开。
病历复印件、影像会诊记录、用药单、药品入库记录、签字文件、阶段性成果草稿、科室内部会议纪要。
甚至连赵长河电脑里的相关文件,也被要求拷贝备份。
他站在办公桌旁,看着自己的抽屉被打开,文件被一份份取出。
那种感觉很奇怪。
曾经这些文件,是他权威的组成部分。
是他能在会上拍板的依据。
是他写文章、做宣传、带团队的底气。
如今,它们全都变成调查材料。
门外,有护士路过。
以前经过他办公室,大家都会习惯性放轻脚步,又带着一点尊重。
今天,走廊里的人都在看。
明面上没人议论。
可目光从门缝里扫进来,比议论还难受。
赵长河低头,看见桌角那张自己前几天打印出来的阶段性成果文章。
标题还在。
【复杂肝内寄生虫感染联合治疗一周观察】
字迹清清楚楚。
像一张笑脸,正在嘲讽他。
……
更让赵长河难堪的,是科室成员的反应。
停职调查通知下达之后,消化寄生虫专科群里很安静。
没有人公开说话。
可私下里,大家都开始动了。
几个没有直接参与试验药物用药的医生,第一时间整理了自己的值班记录和医嘱权限。
有人把当时科室晨会的会议记录重新拷贝。
有人把自己曾经提出风险提示的聊天记录截图保存。
有人甚至主动去医务处说明。
“我只参与了第一周常规方案执行。”
“试验药物使用前,我没有参加决策。”
“当时赵主任说这是紧急用药,我以为流程已经走完。”
“陈副主任确实多次提醒过风险。”
“请外援的建议,也确实被赵主任否决。”
这些话有真有假。
有些人确实无辜。
有些人只是现在开始无辜。
可当它们被一条条记录进调查材料时,赵长河在隔壁等候室里,听得后背发冷。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这支团队的核心。
他一开口,大家都跟。
他一拍板,所有人都执行。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往外退。
他们退得有快有慢。
有体面,有狼狈。
可方向都一样。
离他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