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天生脚力异于常人,又长期被官府追剿,硬逼出来的逃命本事。
这种人一旦撒开腿,寻常士卒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到。
那指挥使整了整甲胄,走到孙继祖面前抱拳,“今日多亏兄台了。若不是你那一枪,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孙继祖点头还礼,“指挥使客气。都是为朝廷办差。”
孙连成满脸感激中,眼底带着十分钦佩,“还未请教台甫。”
“鄄城县尉孙继祖。”
“原来是孙县尉。”孙连成笑起来,“在下孙连成,与孙县尉同姓。濮州兵马都监孙连胜与我同族。他是孙氏大宗,我是小宗。”
孙继祖点头:“难怪孙指挥使临阵不乱,却是家传本事。”
孙连成摆了摆手:“孙县尉过奖。今日战果,该如何分派,还望孙县尉……”
他说话时,赵瀣已经走了过来,把孙连成请到坡后无人处。
孙连成一开始还端着,看他打扮似乎像文人,估摸着这人不过是县衙幕僚。
直到赵瀣亮出皇城司副指挥使牌符,孙连成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强撑着没下跪,“下官拜见赵副使。”
“不必多礼。”赵瀣把牌符收了,“今日之战,你我都出了力。战报的事,原要好好商量商量。”
孙连成连忙点头:“请赵副使示下。”
两人站在坡后,你一言我一语地凑出了一份战报:
孙连成先说,巡兵探得八百贼寇入境,濮州兵马都监孙连胜率五百禁军围剿。
赵瀣点头,要求加一句,鄄城县尉孙继祖带百名弓手增援。
孙连成会意,便说斩首七百,余者溃散。
赵瀣想了想,让他战报上写贼首郝老刀、铁头陀“阵前格杀”。
孙连成脸上堆笑,“孙都监身先士卒,冲入贼阵,中伏而亡,可敬可叹!”
赵瀣意味深长地笑了,“己方伤亡呢?”
孙连成试探着道,“禁军战死三十六人,伤百二十人。弓手死伤三十一人……”
赵瀣点头:“差不多了。战报呈上去,孙都监忠勇,孙县尉有功,孙指挥使临危不乱,稳住局面。”
孙连成迟疑了一下:“赵副使方才说,还活捉了百名私盐贩子,那批人……”
赵瀣脸上一寒,“这些人犯的是重法,就交给禁军处置吧。”
他见孙连成会意地点头,转身便把罗贩子和他手下那百来盐贩子押过来。
那些人早被捆成了串,蹲在营地后面坡地上。
禁军得了令,把这些人押走。
孙继祖还在营地指挥义勇清点尸首,统计缴获。等他站到土坡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扑过来。
他脚步一顿,瞥了眼坡后,只见那里横着一地尸体。
百来号盐贩子全都躺倒在地,脖子上的刀口还没凝住。
血渗进土里,黑乎乎一片。
孙继祖在坡上站了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准备多言。
他当然明白。
这百来号盐贩子是活口,活口便会说话。
既然要报大捷,就不能留这些人。
牢城营这边的贼寇都死绝了,战报上才能随便写。
这道理不新鲜。
他只是觉得,这帮人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算盘里。
有些事,不能说破。
说破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至于王家庄、废弃码头的贼寇,哪怕他们知道这边只有三百人,孙连成却可以说是贼寇另有增援,轻轻一句就能遮掩过去。
这种事,向来无人较真,何况还有赵瀣在。
孙连成很会做人。
他让手下把禁军的好兵器收拢起来,又把缴获的贼寇兵刃全留给孙继祖,“孙县尉,这些刀枪虽旧,修一修还能用。鄄城弓手缺器械,正好拿去。”
孙继祖看了一眼那堆兵器,“多谢孙指挥。”
孙连成又牵过匹枣红马,正是孙连胜坐骑,鞍鞯齐全,四蹄不安地刨着土,“这战马也是缴获,我骑术不精留着无用,便赠孙县尉代步。”
孙继祖本想推辞,奈何他爱马如命,鬼使神差的伸手接过缰绳缠在腕上,空出左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安静下来。
孙连成转头吩咐亲兵:“把孙都监尸身收殓好,明日再送州衙。”
他说完朝孙继祖和赵瀣抱了抱拳,“今日之战,全仗二位。改日孙某再登门拜谢。”
赵瀣拱了拱手,“孙指挥慢走。”
孙继祖只点了点头。
孙连成带着剩下的四百六十多名禁军,列队回营。
火光里,那队人越走越远,渐渐成了官道上,一条模糊黑线。
夜色已经擦黑,孙继祖叫过武岩,“你骑我的马回城。先去县衙报捷,再告诉张三兄弟,明日午时前后,大队回城。让他把抚恤和赏钱备好。”
武岩应了一声,把大斫刀往背上一挂,翻身上马便走。
孙继祖瞥了瞥,只当没看见。
他背那上柄大刀是偷偷捡孙连胜的,与军中类似形制的斩马刀有所不同,实际属于大斫刀的一种。
刃口宽而厚,刀头略弯,刀柄尾端装有铁环,一体锻造,刀身与刀柄浑然一块,最适合近身劈杀和破阵。
劈砍时一刀便能劈开皮甲,力大者挥起来,人马俱碎!
这东西倒仿佛为武岩定做,也怪不得他私藏。
武岩马快,从牢城营旧址到鄄城,花了一个半时辰,跑得马蹄子都热了。
他先去了县衙。
李沆还没歇,在二堂看文书。
听武岩说牢城营贼寇已破,郝老刀和铁头陀都被孙继祖一枪穿了,不由得又惊又喜。
又听武岩说兵马都监孙连胜死了,李沆才收了笑,“知道了。你去守礼那儿,把抚恤赏钱的事说清楚。他晚晚遇刺受了点伤,不过徐方说没有大碍……”
武岩听得大急,快步出了县衙翻身上马,朝进士巷奔去。
夜里巷子静,马蹄声又响又碎。
他这阵子太忙,一直没来张三郎家,眼见门后有灯火,想也不想就推了进去,“三郎,听说你受伤了!”
他刚喊了一声,就听院墙那头风声不对。
一道身影从廊下闪出来,手中一条大银棍兜头就砸。
武岩往后一仰,银棍擦着他鼻尖过去,砸在门框上,整扇门都震了下来。灰土落了武岩一脸。
他那口大斫刀太显眼,斜斜地横在背后,冷不丁一瞧,倒像是贼人夜闯民宅。
那人第二棍又到。
武岩连忙退出院门拔刀一挡,刀棍相撞,咣的一炸声,震得虎口发麻。
他连退两步,心中震惊,“什么人?”
巨大响声把进士巷几户人家全惊了起来。
张三郎跟在陆秋成身后,披着衣服走到院门口,额上的白布条在夜风里直晃。
他看见武岩手提大刀在巷道中发呆,万青抡着大银棍堵在院门口,嘴角直抽抽,“武二哥,你为何要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