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山神庙里,茶水已经换了几轮。
梁化之依旧坐在缺了半边脸的山神像下。
不过他早已没了此前的从容。
在听完那五名特务带回来的汇报经过后,脸色由白转青。
“没截住?”
梁化之一巴掌重重拍在方桌上,震得上面的杯具叮铃作响。
“他林辉偏偏就卡在楚云飞到的时候回去?有这么巧?”
领头的特务低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汇报。
“主任,那小子说得头头是道,手里还有楚云飞签了字的交接单。”
“属下……属下实在找不到突破口,毕竟这是八路军的地界。”
梁化之怒极反笑,抬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好一个林辉……”
梁化之此时全明白了。
什么交接手续,什么让楚云飞上交司令部。
这全都是林辉的脱身之计。
林辉不仅看穿了他要拿楚云飞开刀的真实目的,还反手给他来了一招釜底抽薪,借力打力。
而且这一招严丝合缝,他梁化之就是想找茬都没有一点办法。
“终日打雁,今天叫雁啄了眼。”
梁化之猛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便衣,动作透着几分气急败坏。
“这地方不能待了,林辉既然看穿了我们的来意,说不定转头就会向八路军的上级报告。”
“八路军这帮人最护犊子,一旦惹来他们的大部队,咱们想走也得沾了一身骚。”
“撤!”
五名特务见梁化之不追究他们的责任,当即如蒙大赦,纷纷转身就去收拾,准备离开这里。
然而。
还没等他们出门,外面突然就传来一阵动静。
且动静极大,听声势绝不是几个人,而是成建制的骑兵队。
梁化之心头一跳,定在原地竖起耳朵。
完了,怕什么来什么!
“快!护着主任跳后窗!”领头的特务立刻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如临大敌。
“把枪收起来!你嫌命长吗?”
梁化之低喝一声,抬腿踢了那特务一脚。
这里是八路军的防区,他们几个要是敢拔枪,正对了八路军的胃口。
就在这片刻的功夫,马蹄声已经在庙门外停下。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子弹上膛声。
“把这破庙围起来!连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一道中气十足的命令在门外响起。
梁化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整理了一下表情,摆出一副平静的姿态。
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寒风卷着细雪倒灌进来。
陈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军衣,手里拎着一根马鞭,迎着风雪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名旅部参谋,外加一个排全副武装的警卫战士,枪口齐刷刷地指着庙里的几人。
陈更停在破庙中央,锐利的视线在梁化之身上扫了两圈。
随后,他竟然笑了起来。
“哎哟,我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们三八六旅的防区里乱窜。”
陈更把手里的马鞭往手心里轻轻一敲。
“这不是第二战区政治部的,梁主任吗?”
陈更是二战区赫赫有名的人物,梁化之自然也认识。
他硬着头皮迎上前,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陈旅长,幸会幸会,没想到会在此处与陈旅长相逢,真是缘分。”
“缘分?”
陈更压根没接他的客套话。
他径直走到林辉坐过的那张椅子前,大刀金马地坐下,随手把马鞭扔在桌面上。
“梁主任,我这个人粗线条,不懂什么缘分不缘分的。我只知道,从这个破庙方圆散开五十里,都是我八路军的地盘。”
“你们一行人,不打招呼,不递公文,悄无声息地闯入我方腹地。”
陈更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闷响。
“梁主任,是不是你手下办事的参谋太马虎,把通报我部的公文,发错地方了?”
梁化之心里叫苦不迭。
他当然清楚面前坐着的是谁。
陈更早年在上海滩搞特科的顶尖人物,玩情报、抓特务的祖宗。
在这样的人面前撒谎,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他现在绝不能提起楚云飞,更不能提钱伯钧和林辉,只能硬着头皮找借口。
“陈旅长说笑了,哪有什么公文。”
梁化之面不改色,信口胡诌。
“如今晋西北敌我态势复杂,日伪军活动频繁。我这次下来,本意是为了实地看一看交界地带的布防情况,了解一下贵我两军联防的实际效果。”
梁化之指了指外面的风雪。
“军情瞬息万变,如果事事都要坐等公文往返、层层通报,很多实地情况就错过了。”
“我这也是权宜之策,顺着小路走了一段,没想到惊动了陈旅长,添麻烦了。”
陈更听完,嘴上摆出一副笑容。
但那种笑容落在梁化之眼里,比刀子还扎人。
那是见惯了无数特务编瞎话之后,一种看破不说破的了然。
“勘察联防?”
陈更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办法很多啊,梁主任何必亲力亲为,还要绕过我们沿途的十几道明暗哨,径直深入?”
陈更脸上的笑容猛然一收,声音陡然转冷。
“而且,还不穿军装?”
他抬手指了指梁化之和他手下那一身老乡打扮。
“梁主任,你们这副打扮在我辖区里鬼鬼祟祟,要是下面巡逻的连队手快,把你们当成日伪汉奸或者土匪给就地正法了。”
陈更两手一摊。
“你让我事后怎么跟二战区司令部交代?”
梁化之虽然极力掩饰,但指尖还是忍不住微微蜷缩了一下。
陈更这两句话,软中带硬,句句都扣着理,字字都藏着杀机。
言外之意就是:我今天就算在这里把你梁化之当特务突突了,也是你活该,阎老西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陈旅长说的是。”
梁化之只能顺着台阶往下滚,赶紧把锅甩给手下。
“这事确实怪我,底下的人办差不用心,带路的兄弟又摸错了方向,不知不觉就走深了。”
“回去之后,我一定严加管束,绝不让这种误会再次发生。”
陈更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管束部下,那是梁主任你分内的事,我管不着。”
“不过这事情已经触碰了红线。”
陈更手指点着桌面。
“两军合作抗日,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不打招呼的私下行动。今天你梁主任可以借口勘察,带着便衣闯进我方辖区。”
“明天,我的人要是照葫芦画瓢,也换上便服,不打招呼闯入贵军防区四处闲逛。”
陈更目光如刀。
“那晋西北的联防局面,岂不是乱了套了?”
梁化之听得后背发凉。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也是反击的预告。
如果他敢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掰扯,陈更绝对敢派人去三五八团或者克难坡周边搞事情。
“陈旅长提醒的对。”梁化之现在只想赶紧脱身,“大敌当前,团结为重。这场误会到此为止,我们现在就离开贵方地界。”
“往后两军交涉,全部走合规途径,绝不再擅自越界。”
“这样最好。”
陈更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马鞭,随意挥了两下。
“免得生了事端,坏了两家和气。”
“你说呢,梁主任?”
梁化之连连点头。
“受教了,陈旅长,梁某告辞。”
说完,梁化之一刻也不想多待,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钻出庙门,翻身上马,朝着交界线的方向疾驰而去。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旅部参谋走到陈更身边,看着梁化之一行人在雪地里逐渐模糊的背影。
“旅长,这帮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而且还是梁化之亲自带队,绝对不可能是走错路那么简单。”
“我当然知道。”陈更冷哼一声,将马鞭背在身后。
“梁化之也是个老狐狸了,搞政工特务出身的,吃饱了撑的跑这冰天雪地里来勘察防线?扯淡!”
参谋跟着点头:“那他到底来干什么?”
陈更眼睛眯了起来,脑子里快速把刚才的事情过了一遍。
赵刚突然来电报,说发现不明便衣武装。
自己带人冲过来,正好把梁化之堵在屋里。
这时间节点,卡得太准了。
“林辉?”陈更低声念了一句,随后嗤笑出声。
“好小子,去兵工厂顺道办点事,结果把梁化之给惹出来了,转头又把老子搬出来当挡箭牌。”
参谋没听明白:“旅长,关林参谋长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
陈更不解释摆了摆手,转头吩咐。
“传令下去,派几个侦察兵,盯着他们的行踪。”
“可以放他们撤出去,但是一举一动全部要报上来。”
“务必查清楚,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渗透进来,到底在图谋什么!”
“另外,把这次越界事件,原原本本整理成报告,上报师部备案,给阎老西那边留个案底,免得他以后恶人先告状!”
“明白旅长!”参谋立正。
交代完这些,陈更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又是一沉。
“前沿警戒哨,轮到哪个单位值守了?”
梁化之带着五个人,全副武装骑着马,大摇大摆地绕过了好几道防线,如入无人之境。
要不是林辉发觉,这帮特务摸到总部都有可能。
这属于极其严重的防务漏洞!
参谋赶紧翻出随身的小本子看了一眼。
“报告旅长,民哨是当地武委会的同志负责的,风雪太大,可能有疏漏。”
“至于军哨……”参谋咽了口唾沫,却又不敢不说,“这个月是咱们旅负责,是新一团派人值守的。”
“新一团?”
陈更一听,火气一下就冒了上来。
“让丁伟,马上滚到旅部来见我!”
“是!”
“告诉他,不许骑马,让他跑过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