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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1)

    

    《王术》

    作者: 品丰

    简介: 《王术》8.2完结

    文案......我以后会改的(这句可能是画饼)......请多包涵。

    “啊,我忘了跟你说,辛辛,李疏他们家就住在锦绣大道路对面那一侧。嘿,一条锦绣大道,一侧是现代化跃层公寓,一侧是‘三秋’贫民窟,这个对比是不是很有故事性和文学性?”

    钱慧辛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从故事性和文学性的方面出发的话,如果你们俩谈恋爱,应该是阻力重重的。一重来自李疏的妈妈,一重来自李疏的青梅妹妹。妈妈喜欢温柔大方知书达理的青梅妹妹,厌恶一顿能吃两大碗的大头妹妹。”

    “你对我的丑化描述暂且不提,第一重怎么就不可能是李疏学长的爸爸?”王术痛心疾首摇头尾巴晃,“当前的影视作品总是偏向把好[hào]事儿不讲理的角色设定为女性,这种偏见经过多年的潜移默化,都成功深入当代女大学生的内心了。”

    钱慧辛徒劳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

    “……有一点需要澄清下,我没有青梅妹妹。” 李疏其实不是很想介入这个无聊的话题。

    “我俩就没事儿打个嘴丨炮,不要代入你自己。跃层公寓适龄男青年一大把,跟‘三秋’的适龄女青年都有故事性和文学性。” 王术笑眯眯宽慰他。

    “……受教了。”

    内容标签: 都市 正剧 日常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术,李疏 ┃ 配角:钱慧辛,林和靖,王西楼,杨得意,王戎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些鸡毛蒜皮,一些美好和不美好

    立意:在一地鸡毛里匍匐前进

    第 1 章

    1.

    王术抓着烤串颤颤巍巍喝掉塑料杯里最后一口啤酒,毫无预兆地开始撒酒疯了。她直着眼睛瞧着花坛里模糊不清的树影,哭得肝肠寸断的。

    “我小时候头大,这你知道的,就跟肩膀上扛了个西瓜似的,所以一直被人叫王大头,叫到初中毕业。高中三年好不容易蹿个儿了,不显头大了,又成了AA级平胸……辛辛,哪怕B也行啊辛辛!你说大家都是血肉铸成的人,为什么有人长成了武七七,有人长成了王大头?这不公平啊不公平啊!”

    王术伤心得泣涕如雨,跟电视里功败垂成的丑角似的,她吸了吸鼻子,自己桌上的抽纸盒空了,转头去后面的空桌上捞。

    “你说我大姑人家大胸长个瘤还说得过去,我这跟俩枣核似的,它哪儿来的脸给我作这个妖?太欺负人了啊太欺负人了!你说我考上G理工容易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结果刚办完校园卡,当头……当胸就给我一拳。”

    “我大姑发现得晚,乳腺纤维腺瘤发展成纤维肉瘤了,但手术后这十来年也过得痛痛快快的,我应该问题也不大。但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害怕,辛辛。我害怕被烧成灰,也害怕没死透被烧成灰。”

    ……

    王术嘴里叫“辛辛”的朋友钱慧辛,是个戴眼镜的面瘫脸,她一边“是是是”不走心地应和着王术,一边奋力嚼烤串。

    这并非钱慧辛冷血无情。钱慧辛在来的路上就百度过了,乳腺纤维腺瘤是良性肿瘤,恶变概率不到百分之一。钱慧辛坚信王术的大姑如果是那百分之一,王术就不可能再是了,这个概率不能可着一家祸害。王术眼下叽叽歪歪喋喋不休典型是被酒精放大了情绪。

    不过王术的情绪不单单来自新生体检检出病这事儿,还来自她妈杨得意前不久被人骗得倾家荡产的事儿。

    “辛辛,我这么多年压岁钱都分了一半给你,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先把眼泪鼻涕擦了再说你的不情之请。”

    王术晕晕乎乎听话地擦掉眼泪鼻涕,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可怜兮兮望着钱慧辛。

    “以后要是医生宣布我不行了,你一定要保护我的尸体,不能让它很快被烧掉。要万一我是假死呢,我到时候在火化炉里挠棺材板儿谁能听到?!”

    “我到时候趴你尸体上,谁要烧你,得连我一块儿烧。”

    ——多么感人至深的友情。

    王术抓着钱慧辛的手,胸口涨得满满的,她眉毛向下一耷拉,再度哭得稀里哗啦的。

    在距离两个女生大约不到两米的位置,手机嗡嗡响到将要自动挂断,转至通话状态。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伸手接过烧烤摊老板系好的餐袋,缓缓将手机移至耳畔。

    男生长得特别好看,肤白个儿高,属于一眼就能令人怦然心动的那种。他的三庭五眼比例很均匀,几乎是建模标准,鼻梁并没有很高,却与眉骨衔接的非常流畅,唇型饱满,特别适合厮磨深吻。

    “李疏?怎么半天不接电话?我饿着肚子正嗷嗷待哺,你干什么呢?”

    “……听了场相声。”

    2.

    王术在一阵浓郁的粥香里醒来,她慢腾腾翻身坐起,自下而上打量所在房间。啊,想起来了,她昨晚给她爸王西楼发信息,扯谎说要留宿学校,最后是来了钱慧辛家。

    “辛辛?辛辛?辛辛?”王术俩眼睛睡得水肿,嗓音嘶哑叫着钱慧辛。

    钱慧辛暴躁的声音自未关紧的门缝里传来:“王术你是刚睡醒着急吃奶么?再叫‘辛辛’给你牙掰断!下午有两节大课,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出门。”

    王术五分钟洗漱完毕,臊眉耷眼儿地在饭桌前落座。钱慧辛正在厨房里捣鼓配饭的酱菜,王术闲极无聊支着下巴四下里乱瞅。

    钱慧辛的家是个带着巴掌大小院的破旧平房,坐落在秋粮胡同里。秋粮胡同与旁边的秋水胡同以及青铜街斜对面的秋千胡同并称晋市“三秋”,是晋市最有名的老破旧区,十年内开发无望的那种。而一条锦绣大道之隔,是现代化跃层公寓群。

    王术昨晚不顾钱慧辛的阻拦颤颤巍巍爬上了房顶,她左眼瞅着“三秋”的脏乱差——谁家的灯线路出了问题一闪一闪的闹鬼似的,右眼望着跃层公寓的纤尘不染灯火通明,一时不察悲怆的情绪翻涌上来,不禁潸然泪下。

    钱慧辛端着一碟酱菜出来,她瞧一眼心不在焉的王术,问:“你们确定要搬来了?”

    王术无精打采道:“啊,过两天我爸妈过来打扫一下,周末就搬。”

    王西楼和杨得意上周把家里的房子给卖了用来抵债,一家人将要搬来秋粮胡同杨得意大哥家的老房子里过渡。

    钱慧辛用眼神示意王术赶紧喝粥,她嗦了嗦筷子,有感而发:“这事儿要是搁到我家,我爸能把我妈打得辨不出人样,我估计都得挨个三拳两脚的。”

    坏消息是,钱慧辛有个家暴成性的爹;好消息是,这个爹现已死得透透的了。

    王术说:“我爸妈两口也吵得恨不得翻天,刚出事儿时两人把结婚证都翻出来了,说要去离婚,日子不过了。结果也就不到一个月吧,我爸就把这个事儿给消化了,开始筹划着卖房还债。前两天我姐在饭桌上随口抱怨我妈‘脑子里没数’,我爸直接拍桌子让她吃饱了赶紧滚蛋。”

    王术这样说着,想起那天早上的情景,忍不住笑了,详细向钱慧辛叙述起来。

    杨得意自打被骗,再也得意不起来了,整天臊眉耷眼儿的,谁批评她都听着都不反驳。这是王家从来也没出现过的奇景。王戎王术这对破产姐妹因为突如其来的贫穷糟心归糟心,越来越蹬鼻子上脸。

    ——王戎比王术大八岁,早就开始工作了,只不过赚的不如花的多,老得爹妈贴补。

    王戎在饭桌上挥舞着筷子批评杨得意:“……脑子里没数,向来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相交不深就敢跟人掏心掏肺。我姥姥生前就是这么批评你的。这回让人骗了个倾家荡产你傻眼了吧。”

    王西楼狠狠一拍桌子,斥道:“你吃饱没有?吃饱滚蛋!你妈倾的是我的家荡的是我的产,跟你王戎王术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们唧唧歪歪?!”

    王术说:“爸,你把枪口对准王戎,我可没有唧唧歪歪。”

    王西楼:“你放屁,你只是没让我听见。”

    王术:“……你咋不讲理?!”

    ……

    钱慧辛听王术仔细讲完,缓缓说:“虽然这个世界有你爸这样的人存在,但也有我爸这样的人存在,所以我还是坚持独美一百年不动摇。”

    王术默了默,端起粥呼噜噜大口喝掉,说:“上课要迟到了。”

    “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最起码你可以办理走读了,这里距离G理工就三站路,骑单车十来分钟就到了。”钱慧辛出来锁门时聊胜于无地安慰王术。

    G理工允许本地学生走读。王术原来的家在大都与晋市的交界,地缘上属于大都,不符合申请走读的基要条件。如今搬来秋粮胡同,只需要居委会给盖个戳,王术就能像钱慧辛一样走读了。

    “你搜肠刮肚这么半天想出这条也是难为你了。”王术露出个十分敷衍的假笑。

    “啊,提醒我了,得去买辆单车。”王术暗道。

    3.

    寂静的午后,有个叫成玥的刚上五年级的小学生,由于成绩突破了他哥哥能容忍的底线,正缩在沙发上听任哥哥的讽刺挖苦。虽然是个小学生,成玥身高也有一米五以上了,但在面色不豫的哥哥面前却弱小得跟个刚出生的小鸡崽儿似的。

    “……在全科家教手把手的教导下,能取得这样的成绩,也算是天赋异禀了……成玥,要不然你以后改叫成乔治吧。‘玥’是传说中的一种神珠,但我觉得你不像是神珠,像是动画片儿里乔治那种猪……继续努力吧小朋友,下回要是还能考出这样的成绩,我奖励你一把绝地武士光剑,这样切腹自杀的时候画面看起来比较热闹……”

    成玥把脸藏得严严实实的,直到他哥哥发够了脾气,应着厨房里妈妈成荟的叫声,踩着室内拖鞋啪嗒啪嗒地离开。

    “鲫鱼豆腐汤和青椒腊肠都端出去吧,哦,汤盆底下你记得放隔热垫。米饭应该也好了,你去看看开关跳了没。你下午有课是不是,李疏?待会儿赶紧吃,吃完去上课。”成荟一丝不苟地交代着,把炸过一遍的茄子丁倒入锅里翻炒。

    成玥同父同母的哥哥李疏把饭菜端出来,再摆出三套碗碟,突然惊觉有什么不对,转头一看,沙发上早没人了,与此同时,书房的方向传来游戏的厮杀声,成玥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学生正在压着声音呼朋引伴。

    李疏正要抬脚去书房拎人,被成荟叫住了。

    “你学校有课呢,赶快吃你的,不用管他。”成荟说,“你爸下午派车过来接他去那边,你下午上完课记得顺道把他接回来。”

    李疏原本打算下课以后去蹭听一个客座教授无机非金属材料方向的讲座,听成荟这样说,立刻打消了念头。成荟每回看到前夫李道非都得难受两天,他要是不去接回成玥,就得成荟亲自去,指望李道非主动把人送回来难如登天。

    李疏原本以为自己的亲爹李道非大约一生都要致力于脐下三寸那点事儿了,但最近却发现他似乎转性了,原本流水似的女朋友两年没换人了,也开始把爷娘小子放进眼里了。不过他放进眼里归他放进眼里,李疏已经成年了,懒得浪费时间配合他。倒是成玥这个缺心眼儿的,几个会说话能发光的漫威头盔就把他收买了,李疏一没留神,他已经笑眯了眼嘴甜地喊人爸爸了……叫就叫吧,反正确实是他曾经失散的爸爸。

    “行,我下课去接他。”李疏说。

    “那你下午直接开车去学校?”

    李疏刚满十八岁就考了驾照,也有车,是辆他败家舅舅淘汰下来的掀背轿跑车。

    “不开,你不要管了。”

    李疏非常讨厌开车,因为感受不到驾驶的乐趣,只觉得要时时刻刻盯着路况特别费神。

    第 2 章

    1.

    自打上周体育课上,体育老师宣布这周要测八百米,王术就开始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不对了。胸口闷疼,小腹坠疼,后腰两侧胀疼。在无数个犹豫“要不然请生理假”的瞬间,这些疼痛会短时不翼而飞,但转而念及躲得过这周躲不过下周,这些疼痛便卷土重来并变本加厉。

    “我今天怕是要死在操场上。”王术两手叉腰眺望跑道忧心忡忡道。

    “不如比比谁先咽气吧。”同班学霸倪静琳上前一步与王术并肩站着,同样姿势眺望跑道,眼含热泪。

    体育老师呜呜吹了两声哨子,向前一摆臂,喝令她们就位。老师低头瞧了瞧小本本儿上外语系惨不忍睹的平均成绩,简直没脾气了。他单手叉腰扳了两下脖子,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正在篮球场上热身的几个男生,眼睛倏地一亮。

    王术站在起跑线上面色涨红心跳如鼓,虽然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但这种被时间一刀一刀锯杀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在王术的惧怕即将要到顶点时,老师的哨子吹响了。王术跟同一排的倪静琳两位青铜当先抢出……约百八十米后缀在队伍的最后。

    体育老师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转头跟被他抬手召唤过来的几个男生说:“最后半圈儿你们领着跑一下,就当热身了,长得最好看的去领队尾那两个青铜。”

    李疏一眼便望见那位害怕在火化炉里挠棺材板儿无人听见的“王大头”,他注视着太阳底下那个杵着腰渐渐跑不动的女生,眼里尽是笑意。

    “什么情况?”李疏的好友林和靖上前问。

    “上回就是听她说了场相声。”李疏指了指队尾跑得面红耳赤的两位青铜之一。

    林和靖闻言极目望去,李疏正在指着的女生缀在队尾倒数第二位,她身形微胖,但圆脸大眼,长得喜庆可爱,他不由笑道:“G理工卧虎藏龙。”

    G理工的操场周长四百米,王术拖着灌了铅的双腿第二圈跑一半时,呼哧带喘地遥望了一眼遥不可及的终点线,感觉自己距离死亡就是一抬脚的距离。

    “不抛弃,不放弃,呼呼呼,一起倒数第一,呼呼呼,一起丢人现眼。”她向与她一直错一个身位的倪静琳重申两人在起跑线上仓促定下的原则。

    “呼呼,定死了。”倪静琳给了她个肯定的眼神。

    两位青铜正在摆烂,一旁响起第三道脚步声。两人不由一同望去。是个白白净净的男生,长得有点像大疆的霍蔚,再好看不过。倪静琳乍一见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领跑的男生是什么心理状态王术不知道,后来也没专门问过,王术自己当时的心理状态是——啊,我就说肺疼得有些不详,这是终于跑到弥留之际了吧,都出现幻象了。

    李疏倒着跑,皱眉盯着两个气喘如牛的女生,教她们:“上身不要往前探,呼吸调整一下,注意摆臂。只剩最后两百米了……给大家看看你们谁能争得倒数第一。”

    王术跑得头晕眼花的,根本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倒是倪静琳的肾上腺素一下子就上来了,王术只听耳边一声呼啸,自己成了倒数第一。

    ——当然是没有偶像剧里夸张的呼啸声的,毕竟倪静琳也是强弩之末,但王术惊觉人心不古时冥冥中仿佛真听见了。

    “……不是说好一起丢人现眼的吗?倪静琳你个王八蛋不讲武德。”

    王术实在过于悲愤了,都忘了“呼呼呼”调整呼吸了,以致差点干呕。

    倪静琳给她留下个绝情的后脑勺和令人无法反驳的人生哲理。

    “呼呼呼,我想了想,呼呼,你知道世界第一高峰是,呼呼,是珠穆朗玛峰,呼呼,那你知道第二是哪座山头吗?呼呼呼,各自努力,顶峰相见吧。”

    “你他妈……倒数第二之争算什么顶峰……”

    倪静琳渐渐跑远了,李疏专注领跑倒数第一,他瞧着女生圆脸上渐渐叫太阳晒得睁不开的杏仁眼儿,听着她嘴里始终不绝如缕的唾骂声,越来越觉得她有趣。

    王术两条腿交替倒腾得都没有知觉了,她低下脑袋在摆起的大臂上蹭了蹭汗水,呼哧带喘地跟李疏说:“我觉得,呼呼,我没有抢救的,呼呼,必要了,同学,呼呼,你回去吧。”

    “这周要是不及格,下周体育课还得重测。”李疏平声提醒。

    “呜——”王术长音假哭。

    最后李疏领着烂泥扶不上墙的倒数第一跑了个压线的四分三十四秒。

    嗐,哪可能刚刚好压线,体育老师以“嗟,来食”的高姿态网开一面替她划掉两秒。

    倪静琳终于把气儿喘匀了,她假装忘了自己三分钟前做过的缺德事儿,觍着脸上前,低声问王术:“王术,那个领跑的男生长得可太好看了,你认识他吗?”

    王术给了她一记死亡凝视,慢吞吞阴恻恻道:“我不认识他,但我认清你了。”

    李疏接过林和靖遥遥抛过来的篮球,越过两位青铜向篮球场走去,眼睛盛不下丰沛的笑意,弯成了秋日的小镰刀。

    2.

    一场激烈的五对五篮球比赛之后,李疏借用林和靖宿舍的浴室冲了个澡——衣服不用借用,李疏自己背包里有备用的——然后便打车前往李道非的晋都别苑接人。

    “我在路上,你把东西收拾一下,半个小时后到门口等我。”李疏昏昏欲睡中给成玥丢过去条语音消息。他转头望着车窗外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景,在车辆轻微的颠簸里和对面车道隐约的车喇叭声里,脑子越来越模糊。

    李疏八岁那年李道非和成荟协议离婚的,李疏跟着成荟搬至新家以后没多久,成荟有天晚上辅导他写作业时突然问他,“想不想有个弟弟”。李疏正在解题,闻言吃惊地顺着成荟的视线去瞧她的肚子。成荟的肚子很平坦,不像能藏个小孩的样子,所以她的问句更像是个玩笑。但是李疏仍是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想”。

    八个月后,成玥小崽子十分热情地带着奶腥味扑面而来。

    李道非在国外浪荡将近两年,得知自己有个“遗腹子”,心急火燎地就赶回来了。但此时“遗腹子”已经摇摇晃晃会自己走了。这头人类幼崽咬着拳头嘎嘎乐,见人就热情地叫爸爸,舅舅是爸爸,哥哥是爸爸,当然,爸爸也是爸爸。

    李道非将一直叫自己“爸爸”宛若在挖苦自己的小儿子抱起来,向着大儿子发难,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李道非只有在国外浪荡的这两年,因为一朝得解放,过于得意,疏于跟李疏联系,之前婚姻存续期间自问是个尚算合格的爸爸。

    李疏越过李道非往前走几步捡起成玥的奶瓶,低头将之塞进书包里,他转身仰首瞧着满面怒色的高大男人,一板一眼地说:“他出生的时候,我给你打过两个电话,但是你没有接,你也没有回。”

    李道非虽然离婚以后浪得没边儿,眼睛里只剩下各色美女的丰乳肥臀,但他不可能不回李疏的电话,毕竟李疏极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从中作梗。而这个人大概率是跟他有不清不楚关系的女人。

    李道非问明了成玥的出生日期,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当时在自己床上的是谁。但是他想不起来了。他没有固定的女朋友,只有如过江之卿的女伴,而这些女伴长得似乎都差不多。

    最后成荟下楼,与李道非聊了半个小时。李疏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聊的,总之最后的结果是,李道非不可与成荟争夺两个儿子任何一个的抚养权,但每周都可与儿子们单独相处一日。

    “每周”后来因为各种“不可抗拒”的因素变成了每个月,再后来是每两、三个月,因为恢复单身的“耘耕”科技最年轻的总工程师兼总经理李道非是如此的忙碌。

    李疏是在司机的叫声中醒来的,他醒了醒神,慢半拍地道了句“不好意思”,转头瞧向车窗外。晋都别苑大门口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李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果断开门下车,放司机离开。

    晋都别院是个别墅群区,一个个带花园的三层小别墅沿着湖岸盖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别有一番意趣。不过李疏曾在这里住过三年,所以再有意趣也难得他驻足片刻多望一眼。他两手插在兜里,向着最西边的建筑大步而去。

    成玥正与李道非激烈“对战”,听到门铃声突然想起了李疏早前的吩咐,瞬时僵住。

    李道非觑一眼小儿子的衰样,忍不住笑了。他趋前给他捋捋毛,说:“继续,有你爸在,他吃不了你。”

    但成玥哪里还敢继续,他果断扔下游戏手柄,迅速收拢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儿往书包里塞。

    ……

    在热闹的斗地主背景音里,踩着室内拖鞋施施然上前去给李疏开门的,是李道非正在交往的女朋友胡泊。

    ——胡泊也是G理工的学生,甚至也是李疏同专业的,跟李疏上过同一个教授的课,不过她是研三,李疏是大二,两人约差六岁。

    “飞机带翅膀”、“王炸”,两声机械女音后,是游戏失败的碎催音效。胡泊这局输了四点二万个欢乐豆,直接掉了一个等级,可谓奇惨。

    两位称不上熟悉也不算陌生的校友一门内一门外对视,在微凉的秋风里不约而同开口:

    “成玥……”

    “他在楼……”

    两人都没能把话说完,便听到了成玥的声音,有慌成一团的脚步声,还有慌张道歉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看时间,对不起。”

    李道非跟在成玥后面下楼,他两手一摊,酸溜溜道:“李疏,你平常都怎么教的,他这么怵你?你的话真是金科玉律,你瞧瞧,不过是玩儿游戏忘了时间,而且就这么十几分钟,差点把他吓死了。”

    “他答应去门口等我,却没有等我,就是要有这样的反应才对。不然你觉得他应该理直气壮跟我争吵吗?” 李疏接过成玥的书包拎在手里,反问李道非。

    “他不敢,我也不敢。”李道非一秒认怂。他大儿子李疏各方面都堪称完美,但就较真儿这点儿每每令他痛苦不堪,而且李疏好像唯独跟他尤为较真儿。他迅速重整心情,试探着问,“要不然我开车载你们回去?”

    “不用,太费事儿了,我们打车回去。”

    ……

    李疏与成玥走在湖边时,成玥突然仰头,俩大眼睛望着李疏,模仿人工智能的声音,问:“哥哥,我今天没有去门口等你,你却没有打我。为什么放我一马?是不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

    李疏听他这样问,立刻想起下午王术同学那句悲愤的“你个王八蛋不讲武德”。这句话他在出租车上打盹儿时,在梦里又听了四遍,一遍比一遍催人泪下,和令人捧腹。不过这些没必要跟个小屁孩儿说。

    李疏照成玥后脑勺上轻轻刮一下,没忍住笑了,说:“我什么时候打你了?你好好说话!”

    成玥最喜欢他哥哥笑了,他继续用人工智能的平声平调,一一给李疏细数自己挨揍的过往,倒也不嫌丢人:“我跟老师对着干故意交白卷时,我跟同学打群架时,我跟妈妈顶嘴气哭妈妈时,我撒谎还不认错时……”

    李疏特别欣赏成玥的不拘小节,也就是俗称“二皮脸”,在成玥这里,什么都不是黑历史,都可以拿来调侃。他轻轻揉了揉成玥的后脑勺,惊讶且歉意道:“我打过你那么多回?”

    成玥瞧见前方有两根树枝,蹭地蹿过去捡回来,一根塞进李疏手里,一根自己攥住,在空气中倏倏挥了两下,大声道:“决斗吧,哥哥!”

    李疏低头瞧着手里脏兮兮的树枝,在成玥热切的目光里,慢吞吞摘掉上面的叶子,比出了个帅气的剑招,说:“承让。”

    ……

    第 3 章

    1.

    因为周五下午只有一节课,所以上完课王术地铁转公交,晚饭前就到家了。

    因为收拾打包,房子里乱糟糟的,跟被人打劫了似的。东边墙角堆着十来只填得满满实实的箱子,里面是衣服被褥什么的。西边墙角堆着擦得干干净净家用电器,冰箱、电视、洗衣机、烤箱、电饭煲、电磁炉什么的。

    王术各个房间里游走一遍将所有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拍了个遍,然后窝进沙发里点开刚刚更新的青春剧场《校霸的七十二种打开方式》。明明是个热热闹闹的偶像剧,她却时不时悄悄伸指揩一下眼角。

    王术生在这个房子里,也长在这个房子里,她实在是舍不得搬离。王西楼上回喷她没有喷错,她背着他们比王戎唧唧歪歪得还厉害。她姥姥没有批评错,她妈妈杨得意就是个没脑子还很刚愎自用的人。

    人家许诺高利息,并耐心地按时如数给了她半年的利息,就把她彻底套进去了。她败光了自己家的钱不说,还借了邻居、同事、朋友不少钱。而这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她要“悄悄努力,惊艳所有人”。

    王西楼你不是一直想换车吗?没问题,今年年底给你换!

    王戎你早前是不是说过想去马尔代夫?没问题,今年年底支援你一万!

    ——没办法,你爸要换车,今年只能支援你一万。

    王术你一个学生就不要瞎惦记什么了,不过以后的零花钱可以酌情给你翻一番儿。

    ……

    所以虽然杨得意办下了这种事儿,但她眼里、心里、计划里确实只有父女三人,叫人即便浑身是嘴都实在很难再开口责备更多。

    “叮——”王戎来信息了。

    王术点进去瞧了一眼,伸长脖子大声吆喝:“爸妈,王戎说路上太堵了,再有半个小时到家。”

    “不着急,让她路上慢点。”王西楼在书房里回。

    他们今晚不在家吃,要去附近街区一个老字号面馆吃面,因为王西楼和杨得意当年买下这个房子以后的第一顿饭就是在那家吃的。也算是首尾呼应有始有终了。

    半个小时后,王戎匆匆赶回来了,一家人锁上家门步行前往面馆。此时国庆节刚过,地面温度终于彻底降下去了,不再动一动满身是汗了,此时夜风掠过护城河河面扑在人皮肤上,体感甚至微微有些凉。

    王西楼牵着杨得意的手在路上走得很慢,他不急不缓地与缀在后头的两个女儿说话。

    “老大,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非常厌学,隔三差五跟你妈扯谎,说你这儿痛那儿痛。你妈回回上当请假带你去医院。她的前同事们因此都对她十分不满,以致后来直到你上完高中又上完大学,她在原单位里都没能往前再走一步。”

    ——杨得意当然偶尔也会有些怀疑王戎是不是在扯谎,但因为她同事亲戚家的小孩儿就是因为一点点小病痛大人没上心耽误治疗出事儿的,她没法承担怀疑错了的后果。而且王戎回回号丧得都如此真情实感,令人只顾着急忙慌,没有余裕多加揣摩。

    “老二,再来说说你,你刚上高一那年,跟你妈说你要报个班儿,在你朋友的掩护下骗走你妈五千块钱。这件事儿你以为你妈瞒下来不说我就不知道吗?当然,这钱你也没有乱花,是借人应急用了。你自己现在回头想想,你的说词是不是真的没有漏洞,但是你妈就是上你当了。她本来计划要跟你莎莎姨她们去海湾环岛旅行,但这笔专门留出来的钱临时给你了,她就只好借口家里有事走不开不去了。后来时不时瞧着人家朋友圈里的照片长吁短叹。她以为以后还有机会,但是这两年先是你莎莎姨移民,然后是你华兰姨去世,再也没机会了。”

    王戎和王术亦步亦趋地跟在父母后面,闻言都十分臊得慌,尤其是王术。王术一直以为那五千块后来一分不少还给杨得意,这事儿就算是结束了。

    面馆的陈年门匾遥遥在望了,王西楼也就不再数落下去了,以免影响胃口。他回头瞧了两姐妹一眼,用戏谑的语气道:“你们给你妈脸色的时候,也摸着胸口想想,你们又骗过她多少回。三更半夜要是因为贫穷睡不着觉,就闭着眼睛回味一下,以往她上你们当的时候,你们那沾沾自喜的嘴脸。”

    王西楼洋洋洒洒一席话,虽然没带一个脏字,但却比辱骂更令人难堪。王戎和王术忍着内伤,一个个夹紧了尾巴,再不敢造次。

    ……

    周六一大清早,轰轰烈烈的搬家行动开始了。两位搬家师傅和王西楼负责往楼下一趟一趟搬运大件儿,杨得意、王戎、王术负责搬运小件儿。至晌午,所有零零碎碎的终于全部搬上车了。一共叫了两辆车,一辆长安箱型货车,一辆五菱小卡。

    王术爬上后头这辆五菱小卡的后斗,一屁丨股坐进自己的豆袋沙发里,她轻轻抽了抽鼻子,仰头默默望着初秋高远的天空。王西楼安慰杨得意的声音由小变大灌入耳里。

    “我们凡事要往好处想,搬到秋粮胡同,王戎上班走锦绣大道再转凌云大道,反而近了许多,而且这些路段不堵车,她早上最起码能多睡半个小时,王术也可以办理走读了,也就我上班远点,但我这个岁数,早上多睡会儿少睡会儿都不是什么事儿。”

    “生活确实会比以前紧巴不少,但我保证最多七八年,我们就能再攒下一笔钱重新按揭买房。谁的一生还能不碰上几个不好过的坎儿,对不对?你想想楼上楼下住着的这些家?最起码我们家只是伤钱不伤人。”

    ……

    2.

    一家四口在秋粮胡同卸车的过程中,陆陆续续有旧邻出来搭把手——杨得意娘家的旧邻。王戎和王术在杨得意的介绍下,晕头晕脑地不断张口叫人,“四姨姥爷”、“二姥姥”、“三舅姥爷”、“小表舅妈”等等,这样一圈儿叫下去,一个都没记住。

    啊,也不能这么说,最起码“二姥姥”特征挺明显的。这位眉目长得很清秀的老太太,张口一笑地动山摇的,闲谈间一掌拍下来,王术矮了两寸。

    旧邻四散以后,钱慧辛姗姗来迟。钱慧辛直接是系着围裙来的,显然她对自己今晚“勤劳少女”的定位很清楚。

    “嗯,你不用动,你就躺在那张破床上,踏踏实实感受一下贫穷。”

    钱慧辛制止王术起床的动作,她手执一块破抹布和一把旧刀片,在窗台、桌面和鼠灰色的地板砖上摩来擦去。旧刀片要用来刮掉顽固污渍,如油漆、胶水、水彩笔迹、陈年口香糖以及其它不明黏着物等。

    “辛辛,我有点想哭,我一下车一进这个卧室,就开始想我原来的那个家。”

    钱慧辛半跪在地上跟一块口香糖较劲,她闻言顿了顿,屈指向上托了托眼镜,说:“咱们彼此就当对方不存在。你想哭专心哭你的,待会儿我把这里擦干净,就去帮你妈收拾厨房。”

    钱慧辛很酷地说完这句就继续干活了。不过直到十分钟后关门出去,她都没有听到床上有什么动静儿。她的倒霉朋友王术笔挺躺着,不声不响,被单一直盖到额头上,跟具僵直的尸体似的。

    ……

    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王术被尿憋醒,心浮气躁地出门去院子里上厕所。

    ——“三秋”这个老破旧区域厕所基本都建在院子的某个角落里,且家家都是蹲便。王戎跟王术说,这已经PanPan是改造过的了,最起码干净能冲水,而且没有异味。她小时候跟着杨得意来这里时,那可还是旱厕,使用感别提了。

    王术上完厕所关掉厕所灯出来,正打着呵欠往回走,突然顿住了。

    此时是凌晨两点五十,道路两侧的路灯和高楼大厦上的光效灯都灭了,哪儿哪儿都黑峻峻的,叫人瞧不出轮廓。跃层公寓方向极高的楼层有两个房间没熄灯,这个距离望过去,不见下面的楼体,只见浮在半空的模糊的光,就跟天上的仙府似的。

    王戎披着衣服出来,见院里不声不响杵了个人,差点没当场去世,她没好气道:“……吓我一跳,王大头!淋着雨不回屋,演琼瑶剧呢?!”

    王术指着浮在半空的“仙府”给她姐看,百感交集道:“姐,漂不漂亮?”

    ——他们原来住的地方街道上基本彻夜亮灯,可瞧不见这样的景致。

    王戎望见王术心驰神往的表情,忍不住唾她:“你嫌贫爱富的嘴脸真丑。”

    王术:“……”

    3.

    在秋粮胡同安置妥当以后,王术就去居委会盖戳向学校申请走读了,一周后,王术结束为期不到两个月的宿舍群居生活,收拾铺盖搬离学校了。

    钱慧辛在回家的路上跟王术聊天,问她是怎么跟舍友说要搬回家住这件事儿的。两人此时正坐在52路公交车上,各自膝上和脚下都安置着一堆从宿舍搬回来的杂物。

    “什么?啊,我照实说的。两位欠我饭钱的室友当场还钱了。”

    “……有多照实?”

    “就是我家突遭意外一贫如洗,我搬回家住省点食宿费什么的。”

    王术坦坦荡荡这样说着,没留意钱慧辛复杂的神色,转头向车窗外望去。

    此时刚刚过午,路上、车里都没有什么人,道旁店里也门可罗雀,整个城市仿佛凝滞了。

    前面路口红灯正在倒计时,公交车缓缓降速,有辆单车一晃而过。红灯过后,公交车加速赶上前面的单车。王术趴在车窗上极目望去,单车上那戴着棒球帽的男生有些眼熟,确切来说,是那截淌着汗的白脖子有些眼熟,依稀仿佛是之前体育课上领跑的那位。

    “……总之就是这样,你自己也上点儿心。你批评你妈的时候头头是道,但其实你自己也并没有比她好多少。不是特别信任的人,或撒谎或闭嘴,不要什么都一股脑儿地跟人说。”

    王术并没有听到钱慧辛在“总之”之前都唠叨了些什么,但这并不妨碍她对答如流。

    王术忧心忡忡地望着钱慧辛,说:“你少操点心吧,你看你都多少年不长个儿了。我插个尾巴就能当猴儿啊。我没跟她们说细节,只说了句‘一贫如洗’,顺势收了七十多块的债。”

    钱慧辛作势打人,王术摆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姿态。

    第 4 章

    1.

    李疏拎着两本书离开阅览室,转过回廊,便望见自动售货机前那个微胖的身影。她一身简单的卫衣+背带牛仔裤,校园里常见的打扮,却瞧着比别人灵动许多。他脚下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向那个方向走去。

    要不然买杯咖啡吧。他有些不自在地给自己奇怪的行为开脱。

    王术两手勾着肩上带子弓着身子在挑选饮品,在水蜜桃味儿和青苹果味儿之间反复徘徊。她没注意到钱慧辛溜达到一旁去了,反手向后一捞,抓住后面人的手指轻轻荡了两下,商量道:“要不然买两瓶不同的,我们各喝一半。”

    李疏默不作声低头瞧着王术的手,她的手背上有个锦鲤图案刺青,他再一看,图案有些反光,哦,是纹身贴。

    王术没听到钱慧辛回答,不满地转头瞪过来,跟被烫着了似地倏地松手,面红耳赤。她可真会抓,一出手就是这种长相的,说她不是故意的很难取信于人。

    “……又遇见了,真是太巧了。”王术直起腰,极力假装自然,“真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我朋友辛辛站在后面。你被人抓了手怎么也不出声?也吓一跳是不是?”

    李疏眉目疏淡,略勾了勾唇角。

    “我叫王术,外语系大一的。上回体育课八百米测试,谢谢你的帮助。” 王术以为他没认出自己,俩大眼睛弯起来,笑眯眯又道。

    王术自认自己长得泯然众人,没什么记忆点,他不记得自己再正常不过。

    “李疏,材料科学专业,大二。”李疏说。

    王术听到李疏的自我介绍,不由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她有些搞不清楚怎么就跳到影视剧里的联谊名场面了。“我请你喝饮料吧。”王术沉默半晌说。

    ……

    钱慧辛作别刚刚遇到的同学,小跑着来到王术身边,她没留意正与王术并肩站着挑饮料的男生,扳着王术的脑袋,给她指看正在楼下与女生聊天的G理工校草。王术前两天在厕所里听人说起校草云云,好奇问过她一嘴。

    王术顺着钱慧辛的手指,盯着那位校草,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谁认定的他是校草?哪儿传出来的?”王术可太不服了。

    “G理工校园网有个著名的美人论坛,而美人论坛里有个著名的校花校草甄选帖,每年九月月初开帖,可自荐,可推荐,月底盖棺定论。”倪静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强行给她科普,“这届校草听说是他室友推荐的,十数张高清美图也是室友偷拍的。全都是室友干的,他不知道,你懂的。”

    王术回头凝望着李疏,真心实意地问:“你室友没帮你报名吗?”

    李疏说:“我不住校。”

    王术再接再厉,问:“那你朋友呢?”

    李疏微笑摇头,并轻轻点了点货架上的灌装咖啡。

    王术付款给他买咖啡,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肘,一本正经地安慰他:“别往心里去,我觉得你比他帅。”

    ……

    李疏离开以后,倪静琳开始不做人了,她连连逼问王术,“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你跟李疏眉来眼去是什么时候的事儿?”王术十分无语,“我刚知道他叫李疏。”倪静琳瞧她不像说谎,放她一马,又遭她横眉反问,“你怎么知道他叫李疏?”

    倪静琳无语凝噎,片刻,恼羞成怒承认她是特地去跟人打听了。

    那天篮球场上的男生里,有一个她室友的男朋友。室友的男朋友是李疏的高中同学,他嘱托自己的女朋友给了倪静琳个忠告:你快别白费事儿了。

    室友的男朋友说,他对李疏其人一直有两个疑问。

    疑问一:他为什么不喜欢她?又为什么不喜欢她?又为什么不喜欢她?此处的三个“她”分别指代三个不同的各方面条件都十分优异的女生。

    疑问二:他的脑子里其实是安装了一台写好了程式的微型计算机吧?大家题目都还没有读完,他为什么就已经写出前面的解题步骤了,而且下笔刷刷刷得写得比别人抄得都快?一大张卷子,似乎也就只有最后一道题,能稍微拦一拦他的做题速度,但也跟马奇诺防线似的,片刻就能被攻破。

    倪静琳如实向王术和她的朋友转述上述自己听来的话,最后道:“……听说分数高于Q大录取线,但是因为要报这个专业,就选G理工了。”

    王术这个压线考进G理工的人,向着李疏刚刚离去的方向,屈起两根手指,做了个双膝着地的动作,她喃喃道:“是我肤浅了,刚刚只顾看脸,忽略了那道打在他灵魂上的高光。”

    倪静琳也懒得拈酸吃醋了,她刚刚不信邪,给了李疏两个直抒胸臆的眼神……却仿佛泥牛入海。嗐,果然是白费事儿了。

    王术给倪静琳和钱慧辛做了个介绍。

    “钱慧辛,我好朋友,物理系的。”

    “倪静琳,我同班同学,就是上回我跟你说的,八百米测试那个不讲武德的倒数第二。”

    ——大家会知道乔戈里峰是第二高峰的,也会知道倪静琳是倒数第二的。

    王术这天晚上睡觉前在美人论坛搜到了传说中的甄选帖,并且惊讶地发现校草候选人里排名第四的就是李疏。她点击李疏的名字进去子页面,里面只贴了两张照片,一张打码学号的证件照和一张糊得妈见不识的侧脸照,确实打不过前面三位的精修图。

    2.

    周日上午,王术正撅着屁股呼呼大睡,听到客厅里杨得意招呼人落座喝水的声音。王术以为是哪个舅姥爷或姨姥姥前来串门,唧唧歪歪翻了个身。结果却听到了翟欲晓的声音。

    翟欲晓是王术姐姐王戎的好朋友,以前没少跟王戎一起欺负王术。不过有一说一,王术小时候厉害得跟狗似的,也确实招人烦。翟欲晓前不久与王术的男神林普确认了恋爱关系。

    王戎大嘴叉子特地跑来告诉王术,是林普追得翟欲晓,他惦记他“晓晓姐”许多年,所以个别心思不纯的阿猫阿狗洗洗睡吧。

    ——阿猫阿狗之一王术因为王戎的指桑骂槐,与之冷战两周,进进出出视之为无物,最后是被王戎用半个月的薪水艰难哄好的。

    王术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卑微地想,翟欲晓来了,林普会不会也来了?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悄悄打开一条门缝。果然,林普也来了,正跟安装工人一起给她家客厅装立体空调。

    “三秋”这边目前尚未实现集中供热,城市不允许烧丨炭取暖以后,家家户户都靠空调活命。当然,现在刚刚迈入十一月,日间最高温度平均仍在二十来度,暂时用不到空调。

    “你们年轻人挣钱也不容易,没必要破费。几个卧室里都是有空调的,客厅也就吃饭时能有点人气儿,装不装空调其实都行。”杨得意有些拘谨地与翟欲晓和林普说话,“唉,我当时要是不托大,找个人商量商量就好了。你看拖累了全家。”

    翟欲晓不假思索道:“阿姨你不能这么想,也有你养活全家的时候。我听王戎说,她上初中那几年,叔叔单位效益不好,全家都靠着你挣的那份钱活着。”

    杨得意闻言面上的讪讪之色减轻了几分,她抬手理了理鬓发,不好意思地说:“你听她瞎说,没那么夸张。”

    翟欲晓继续道:“不知道王戎跟没跟你说过,我姥姥那么精明个人,去年也让人骗了。十五万,也不少钱,她气得在家闹绝食。这种事确实防不胜防的,不能怪你。但是下回再遇到跟钱相关的事儿,跟家人商量商量,不差说几句话的时间。”

    杨得意“唉”“唉”“唉”接连应了三声,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两人正闲聊着,王戎给公司领导送资料回来了,她瞧见客厅角落里刚刚装好的空调,给了翟欲晓个“懂事儿”的眼神。再过片刻,钓了一上午鱼的王西楼拎着空桶也回来了。此时临近中午,大家商量着要做什么菜。

    ……

    王术一边听着客厅里的热闹,一边慢吞吞换衣服,神色十分复杂。片刻,踩着小熊拖鞋,扎着一指长的两根小辫儿,开门出来了。

    王术照常摆出厌世脸,用人嫌狗不待见的方式,跟以前总是欺负她的翟欲晓打招呼:“晓晓姐,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气色差不说,人也有些丑了呢。”

    王术转向林普时,厌世脸自动变成了桃花脸,她殷殷问林普知不知道G理工的美人论坛——林普本科是在G理工就读的——得到林普的否定回答,两只眼睛笑成一条直线,谄媚道:“林普哥,你肯定也是某一届的校草,我回校向人问问。”

    翟欲晓端起一个小时前杨得意给倒的水,作势吹了两下,“大头,俩月不见,似乎又秃了些。赶紧洗脸去,你的眼屎都快把眼睛糊住了。”又伸手将林普的脸扳向她自己,温柔嘱咐他,“林普,你别看她,伤眼。”

    王术肺都要气炸了。她只是头发细软显得稀疏而已,哪里是秃?!啊,这遭瘟的命运!她就连口头上都是翟欲晓的手下败将!

    杨得意往电饭煲内丹里装米时,王术耷拉个脸甩着满脸的水珠出现,说不用做她的,她午饭不在家吃,要跟几个高中同学聚会唱歌。杨得意问她有钱没有,王术一愣,然后马上说有。

    “你妹一如既往地咬人啊。” 王术拎着塞得鼓鼓囊囊的包奔出家门以后,翟欲晓感慨道。

    “她也不属狗啊。”王戎也一同望着王术的背影,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第 5 章

    1.

    其实哪里有什么高中同学聚会唱歌,暑假过后大学开学才俩月,谁跟她聚啊。

    王术把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跟个老干部似的背着手一个人在体育场附近溜达。

    体育场是个综合性体育场,占地面积居华北前三,举办过很多场体育赛事,也举办过很多场演唱会。平日没有体育赛事也没有演唱会的时候,也仍旧热热闹闹的。只除了个别场馆不开放,其余场馆均人声鼎沸,而前面大广场上则是乌泱泱的小商贩儿。虽然小商贩云集,但整片区域并不凌乱脏污,城管部门专门给他们画了地,哪边卖无烟吃食,哪边卖零碎小物。

    “给我一支冰淇淋,原味儿的,谢谢。”王术停在一个冰淇淋彩车前。

    彩车里的小帅哥操纵着机器做冰淇淋时,王术抖着腿无聊四顾,不意瞧见了李疏。李疏戴着运动发带,拎着个黑色长袋子,正耐心听着朋友们的逼逼叨走下台阶。王术遥遥瞻仰了一会儿李疏睥睨众生的高颜值,自觉跟李疏半生不熟的,没必要特地打招呼,收回视线无聊哒哒哒敲打着在彩车玻璃,琢磨接下来去哪儿消磨时间。

    “原味冰淇淋,谢谢。”李疏与王术并肩站着,扫码付款。

    “李疏?”王术不得不做出略显浮夸的惊讶状。

    “……你也跟朋友来锻炼?”李疏问。

    “嘿,我懒得生蛆,就瞎溜达溜达,今天天这么好。”王术挠着脸自黑,她低头瞧了眼李疏手里的长袋子,问,“你来打羽毛球?”

    李疏说:“这是网球拍。”

    李疏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取下发带,并压了压额前翘起的头发。

    王术的冰淇淋先做好了,她舔了口冰淇淋,正要跟李疏道别,听到背后有人似乎是在跟自己说话。她转身疑惑看过去,是一个跟李疏差不多年龄、身高的男生。

    林和靖给了李疏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继而扯出非常有亲和力的笑容,问王术:“我们正要去吃饭,就在附近,不远,你来吗?”

    王术怔怔道:“你这个邀请有些突兀,我都不认识你。”

    ……

    2.

    李疏给林和靖做了个介绍,王术就认识了,然后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他俩走了。也不能说稀里糊涂吧。王术是个馋嘴子,林和靖说那家的烤鱼做得特别好,你要是不提前预约,根本就吃不到,她就缴械投降了。

    果然是特别好吃的炭烧烤鱼,王术第一口就忘记了正在她家吃饭的男神。她打听了下价格,居然比她想象中还便宜些,也就是说,即便她家如今破产了,一个月吃一回也不是不行。

    ——继夜半“仙府”以后,王术又找到此地一个可取之处。

    王术问李疏:“你来这里打球,是家住附近吗?”

    李疏夹着块鱼肉点头,跟她说了住址。居然就是锦绣大道那一侧的跃层公寓。

    李疏问:“你也住附近?”

    王术觉得“也”这个字他用得非常灵性,她说:“秋粮胡同,破产了,刚搬来的。”

    盘中的烤鱼吃到见底,王术抹了抹嘴,截断林和靖不断望向李疏的视线,说:“林学长,也不熟就请我吃饭,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林和靖其实是想给李疏造桥铺路,因为见李疏似乎比较关注王术,上回去给人领跑,这回去买并不喜欢的冰淇淋,但见李疏不配合,只好临时找了个借口:“就想问问上回在图书馆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女生……的情况,比如有没有男朋友什么的。我在楼下看到了,你左边站着李疏,右边站着那个女生。”

    “你说钱慧辛?”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王术回忆下那天的站位,遗憾道:“她叫钱慧辛。但她初中就立志独美,到现在都没变。”

    林和靖问:“为什么?”

    王术不好暴露钱慧辛有个家暴成性的爹,便笼统道:“她就是比较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林和靖恰到好处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王术自觉这顿饭蹭得有点亏心,硬着头皮把话题往自己身上扯,故意道:“也不知道我男神回去了没有,我这吃饱了就困,想回家了。”

    果然,林和靖和李疏一同向她望过来。

    王术翻出包里的纸巾,给两个男生各分一张,一边慢条斯理擦嘴,一边解释:“我男神林普跟着他女朋友一大早来给我家送温暖,我怕待久了露出嫉妒的嘴脸不好看就躲出来了。”

    林和靖闻言长长地“啊“一声,望向李疏的眼神有些微妙:嘿,这可怎么好。

    李疏回之以“你能不能不找事儿”的犀利的一瞥:我只不过是觉得她比别人生动有趣些。

    王术吃饱喝足确实是有些困了,她眼皮微垂琢磨着道别辞令,没有注意到两个男生的眼神交锋。

    ……

    王术挥手离开以后,李疏接到成玥的电话,成玥哽咽着说自己不小心打碎了妈妈最喜欢的陶罐儿,他可怜兮兮地问哥哥怎么办。李疏给林和靖听了电话,无奈与之告别——两人本来商量着饭后去趟图书馆的。

    李疏回去的路上不经意想起王术提到男神时略带忧伤的神情,他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两声,突然一脚踢飞了道旁一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碎石子。

    3.

    “仙府”并不总能看到,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首先得是月底或月初的夜里,以保证黑峻峻的大背景,其次高楼得有房间灯火通明。

    王术这天辗转到凌晨都睡不着,索依譁性借着上厕所,出来院子里透气。

    晚饭时,杨得意向大家宣布她要去体育场前面卖煎饼果子,说跟人打听了,一个月起码能挣一万,她要是勤快点,也说不定能挣到两万。杨得意说,她大嫂即王戎王术的舅妈,以前就干过这个,听说手艺平趟十里八乡同行,大嫂愿意教她。

    杨得意原来总是洋洋得意,花样向周围的邻居朋友显摆她的舒心日子。她虽然提前退休了,但是她的退休工资不低,王西楼在会计师事务所的收入不低,两个女儿也争气相继考上了不错的本科。王术看不过眼她各种见缝插针显摆,好几回在人后数落她,“你这样有意思么,以后没人带你玩儿了。”而现在,这个顺遂了半生的女人,在饭桌上低下头颅,略带拘谨地宣布,她准备去卖煎饼果子。

    王戎和王术听罢都第一时间表达了反对的意思,尤其是王术,她自打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杨得意笑脸迎人的模样——做生意肯定是要笑脸迎人的。反而王西楼慢悠悠说行,并说要趁个周末陪杨得意一起去挑推车炉灶什么的。

    王术从厕所出来,转头瞧着西天的“仙府”发呆,她真希望眼前的日子都是一场梦。如果数月前生日许愿的时候,不许那些天花乱坠不切实际的东西,只许日子平顺就好了。

    杨得意只听到一声门响,半天没听到第二声,忍不住出来查看。她看见王术坐在东墙根的石桌旁杵着下巴发呆,心里突然狠狠酸了一下。

    “妈?”王术很快发现了杨得意,“你开门灯再出来,我给你开厕所灯。”

    “我不上厕所,就出来看看是你还是你姐,怎么出来半天不回屋。”杨得意缓声说着,“啪嗒”开了门灯,向着王术走来。

    王术露出懊恼的神色,怏怏道:“我明天去胡同口那个修车的铺子里借点机油回来,给门轴上上油。开门声太响了是不是,吵醒你了?”

    杨得意在王术身边坐下,闻言忍不住笑了,“我就是在这个院儿里听着这开门声长起来的,这声音或许能吵醒你们爷儿仨,肯定吵不醒我。”她顿了顿,继续道,“是正跟你爸商量着摊位租赁的事儿,你爸他说这两天请个假就去给我办了。”

    王术听杨得意再度说起煎饼果子的事儿,并且似乎这个事儿已成定局,露出不开心的神色。她确实是埋怨杨得意贪图高息上人家的当,但她更不愿意杨得意五十四岁的人了去支个摊儿风吹日晒。

    杨得意做出王术同款的杵着下巴发呆的姿势,只不过是镜像的效果,与之面对面。今天是农历初四,月辉聊胜于无,却也足够杨得意看清自家小女儿的轮廓了。

    杨得意不由生出些感慨,似乎只是几年之前,王术还是个不及她腰高的幼儿园小朋友,她下班回家,尚未打开防盗门,就听到小朋友歇斯底里的哭声,一问原来是姐姐吃光了冰箱里的草莓,这位霸道的小朋友要求姐姐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又被脾气不好的姐姐按在地上捶了一顿……仿佛只是下了几场雪的功夫,王术居然就长成了眼前眉清目秀的大姑娘。一日日的时光都去哪儿了呢?

    “……妈妈,大半夜的,你一句话不说这么看着我有点瘆人。”王术突然道。

    “啊,就是突然想起个类似的场景。大概三十多年前,我也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天半夜也跟你姥姥在这个石桌前坐过。是个夏天,七八月份吧大概,停电了,屋里太热了,睡不了人。你姥姥一下一下给我扇着蒲扇,念叨着说蒲扇扇出来的风比较软,我不信,风哪里分硬的软的。”杨得意意犹未尽地这样说着,伸手触了触王术柔嫩的面颊。

    王术极少听杨得意说起姥姥,王术的姥姥早在王术尚未出生就因病去世了。

    “术术,对不起啊。”杨得意说。

    王术的心脏立刻就被击得粉碎,眼睛也湿了,她扑进杨得意怀里,嗲声嗲气地给杨得意灌迷魂汤,说:“我一直觉得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是有重大原因的,我肯定不是个王戎那样的普通人,妈妈,你把眼光放远点儿,大别墅会有的。”

    王戎站在玻璃窗前抓着后背上的痒默默笑了,王术这个狗东西安慰人的时候都不忘踩她一脚。嗐,其实在大学毕业经历种种现实的捶打之前,她也以为自己不是个普通人。

    第 6 章

    1.

    大一刚开学,系里就要求新生选学第二外语。王术在日语和德语之间选择了德语。她以为自己有英语基础,德语应该并不难学,最开始也确实如此,结果三个月后就捶足顿胸悔不当初了。

    德语的词性太难记忆了,而且没有完整固定的规则可循。老师在课件里给大家总结了两百多条规律,然后在大家眼睛里转蚊香圈儿时,又默默补刀一句,“规则总有例外,而且例外很多,所以仅做参考各位。”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了,德语老师望着台下一张张大受打击的衰脸,心情十分愉悦,她留下句“Auf Wiedersehen”(德语“再见”),施施然离开。

    王术重重向椅背上一靠,俩眼睛直愣愣瞅着跟来蹭课的钱慧辛,道:“当初要学德语的决定下得恐怕有些仓促了。我现在要是转投日语,你说还来得及吗?”

    钱慧辛向上顶了顶眼镜框,面瘫脸道:“你听说过狗熊掰棒子的故事吗?”

    ……

    两人拎着帆布包一前一后从教室里出来,钱慧辛正回头与王术说话,不留神撞到一个男生的胳膊肘。男生正举着保温杯喝水,猝不及防被撞,面部全湿不说,保温杯砸在地上,发出极大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整个楼道所有同学的视线。

    钱慧辛先是被保温杯砸地的声响惊着了,再瞧见狠狠皱眉的男生,脸立刻就白了。

    “你他妈长没长……”

    王术翻出张纸巾,越过钱慧辛,直接杵到男生脸上。她作势忙不迭给男生擦脸,在他耳边轻声说:“不是故意的,你骂人就不好看了,同学。”

    小小的纷争解决以后,王术与钱慧辛下楼去西北角取了单车,推着出了校门,往三秋的方向而去。此时是下午五点半,夕阳在她们身后徐徐下沉,给她们的发梢、衣服和单车都渡上了温柔的底色。

    王术觑着钱慧辛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我昨天见着你奶奶了,在胡同口骂街。”

    王术犹记得昨晚老太太的神情,大家都说人老了面上铺满皱纹就会出现慈悲相,但老太太面上可没有一丝一毫的慈悲相,尤其两颗浑浊的眼珠一瞪,反而跟个恶灵似的。她坐在电动三轮车上,堵着胡同口骂人,围观者越多她越来劲。她诅丨咒秋粮胡同里的冯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得好死,包括她的孙女冯家的外孙女钱慧辛。

    钱慧辛道:“你搬来这里住,以后隔三差五就能见到她。她只要心里不舒服了就得来骂一骂,大家都习惯了。她一般发泄差不多了自己就走了,有时候得我小姨出来把她撵走。”

    王术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了,她伸手拍了拍车座,说:“得了,不说她了,槽多无口,懒得费唾沫星子。去我妈那儿请你吃煎饼果子,她今天开张。”

    王术跨上车座时,突然想起前不久蹭的那顿饭,问钱慧辛:“你认不认识林和靖?”

    钱慧辛一头雾水:“谁?不认识。”

    2.

    杨得意跟着大嫂学习了两周,她的煎饼果子摊儿赶在十一月底正式开张了。

    开张之初,生意并不多好,一是因为广场上已经有个煎饼果子摊位和鸡蛋灌饼摊位了,一是摊主杨得意耷拉着个脸瞧着不好相与。

    但两个礼拜以后,情况就渐渐改善了。因为杨得意在大嫂的基础上改良的酱料味道实在是好,也因为杨得意收拾得干净——她的围裙袖套日日清洗一点油污都没有,她炉子旁边装佐料的瓶瓶罐罐也擦得纤尘不染。

    “阿姨,我要个煎饼果子,加俩蛋。”

    “加俩蛋你不怕撑死吗?”

    王术嘿嘿笑着,给杨得意捶了捶肩,觍脸商量:“妈,你歇着,我自己做。”

    杨得意累一天了也懒得起身,她接过王术的包,说:“嗯,做吧,别把鸡蛋打到地上。”

    此时正值华灯初上,但因为起了风温度骤降,广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杨得意打算等王术做完她自己要吃的这个煎饼果子就回家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明早起来要是真下雪就不出摊了。做什么事情都讲究个张弛有度,否则就做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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