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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3)

    去监狱瞧瞧我妈,给她送点东西。我姥姥说年关将至,我妈会想家。本来我姥姥也要一起去的,但是天太不好了,怕回来的时候下雪。”

    王术感受了下钱慧辛糟心的这一天,轻轻与她碰了碰饮料罐子,聊作安慰。

    钱慧辛就手喝了口饮料,她打着冷颤笑道:“我真是羡慕你百毒不侵的肠胃,我这一口下去,从牙花子到胃都结上霜茬了。”

    两人正聊着走着,王术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查看,是李疏的来电。

    “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李疏劈头就问。

    王术将手机挪开,再盯一眼屏显的来电人,确认确实是李疏,莫名其妙道:“……你是打错电话了吗?”

    “你们俩在那小片地儿溜达半天了,”李疏解释,“我在楼上看到了。”

    “……您费心了。”

    王术遥遥望向锦绣大道另一侧的跃层公寓,并不清楚李疏具体住在哪一栋上。由上往下看分外清楚,由下往上看却很难明了。她叹息着向李疏解释了两人真的只是没事儿瞎溜达,很是无语地挂断他的电话。跟着一转头,便撞上钱慧辛“咱们彼此尽在不言中”的目光。

    “可能就是放假无聊吧。”王术讪讪道。

    钱慧辛一针见血道:“像这种特地打个电话说‘我看到你了’的行径,只有你这种人才能干得出来,他不应该。我上回就怀疑他喜欢你。”

    “上回是哪回?”

    “你在台上跟个神经病似地演胖丫鬟,他在台下面上带笑给你拍照时。”

    王术极目往跃层公寓地高层看去,却仍找不到李疏的踪迹,也许他已经回房间了,也许他所在的位置她就是极目也看不到。她扯起嘴角笑了笑,灌下一大口饮料。

    2.

    因为花炮禁令执行得越来越规范严格了,王术和钱慧辛傍晚顺着青铜街溜达着返回秋粮胡同,一路都静悄悄的,没有哪家传出异样炸响——小孩儿手里那种小蝌蚪似的摔炮不在此列——要不是王术手里仍拎着祭灶糖,你都感觉不到这是小年。

    两人在王术家门前分别,钱慧辛继续往里走,王术推开大门进了小院儿。

    王戎正蹲在墙根儿下给杨得意擦拭电三轮儿。小年到元宵,杨得意将要休息三个礼拜,电三轮儿得擦擦用罩布遮好。她瞥见王术进来,起身倒掉盆儿里的脏水,奚落王术:“你是办了个签证出国买祭灶糖去了?我就知道指望你迅速回来帮把手是不大可能的。”

    王术不甘示弱:“奔三十的人了,一点点活儿都得拉个垫背的,要不我跟咱妈都烦你呢。”

    王戎露出假笑:“嗯,咱妈不烦你,咱妈可稀罕你了,我要有这么个眼里没活儿的睁眼瞎姑娘我也稀罕。”

    “哗啦——”,杨得意面无表情从厕所出来,她对于两个女儿总是借她开枪已经非常麻木了,目不斜视从她们面前经过进屋。

    王西楼回来以后,王家的饭桌就由空荡荡变得满当当了。一家四口吃着应景的饺子,开着电视,又各自刷着手机,偶尔互相呵斥“声音小些”。十分普通平凡又朝夕可见的场景。

    王术在贾小玲小品的背景音里,嚼着蘸了蒜汁的饺子,随手点开朋友圈,检阅朋友们的生活状态。结果当先就看到李疏两分钟前发的一条。

    李疏发的是一幅遒劲有力的毛笔字,下面是林和靖的评论,“砚台你爷爷送你了?从港市拍回来的那块?羡慕,想要。”

    王术先是因为这句直白的“羡慕,想要”忍不住发笑,但是细一琢磨笑容就淡了,神色也逐渐变得复杂。爷爷能专门从港市拍回来一块砚台,这得是什么家庭啊,首先爷爷本人就得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吧,不然怎么舍得把钱花在这样的地方。

    王术突然忍不住唾弃自己,她烦自己最近这样事事深想细琢磨的嘴脸……明明什么都没有。

    杨得意瞥见王术再度停下咀嚼盯着碗里剩下的饺子发呆,忍不住道:“我就不催你,我看你能磨蹭到什么时候,反正今天你洗碗。”

    王术耷拉下眼睫毛,臆想结合实际,得出最后的结论: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碗里这四五个黏在一起的饺子……和桌上及厨房里待洗的锅碗。

    王戎懒得理会王术这个年纪的女生那些毛茸茸的小心思,她夹起一撮青菜塞进嘴里,翘着脚道:“我今天听到辛辛的小姨骂老太婆了,听得我神清气爽,她咋早不出来迎战?”

    王西楼早在下班进门时就听过杨得意“今日见闻”的汇报了,他说:“今天估计也是借着辛辛不在家才能出来的,毕竟那是辛辛的奶奶。再说,老太太这把岁数,真说不好前天夜里脱下的鞋第二天早上还能不能自己个儿穿上,没必要跟她置气。”

    杨得意也跟着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她时不时地来闹一闹撒撒泼老邻居就评她有理了?大家就听个响儿热闹热闹而已。”她点了点王术的饭碗,让她别只顾着听赶紧吃饭,转头继续道,“淑凌今天是真没藏着,她以前确实就跟我说过,‘我下不去手,但我很愿意替我大姐去坐牢,这事儿可她妈结束了’。”

    王戎听完父母的感慨,突然好事儿地问王术:“辛辛长这么漂亮,大学应该不少人追吧?男人都可会伪装了,可得让她把眼擦亮。”

    王术横眉毫不留情地唾她:“管好你自己!”

    杨得意却因为王戎脱口而出的这句‘男人都可会伪装了’上了心,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问:“戎戎,男人会伪装这个结论是取自你哪段不为人知的感情经历?是因为这样你一直没有男朋友?”

    王戎露出面瘫脸:“……不,我纯粹是嘴贱。”

    第 12 章

    1.

    转瞬就到了除夕。

    然而即便是除夕,也仍旧没有花炮声,不过大街小巷红彤彤的春联儿和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到底把年味儿给造出来了。

    王家的年夜饭不如电视里的丰盛,也就比平常多了一盘饺子两道菜。但是一家四口放开肚子使劲儿吃,也仍旧是剩下不少。如往年一样,剩下的这些要收进冰箱里下顿配着吃,下顿要是也有剩的,还有下下顿。

    结束年夜饭,王西楼躺在沙发上哼着小曲儿看春晚,杨得意出门跟人打牌去了。王术瞧她姐姐王戎不顺眼——因为王戎不肯借她戴发箍,早早回卧室了。没有哪个年轻人甘心在夜里十点以前睡觉的,王术也不甘心,所以虽然人躺进了被窝里,心思却仿佛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一刻不得安生。王术最后耐不住,仍是打开“一日”APP,在日记页面留下几个字。

    “一日”是个带有日记本、记账本、计划本等功能的综合性APP,它可以单独设置密保,比带锁的笔记本可安全多了。

    “叮——”新消息到。

    王术退出“一日”,点进微信页面,看到李疏发来的信息:你家有碘伏和纱布吗?

    王术一愣,立刻回他:有。

    王术盯着“有”这个字,感觉自己的回复有些干硬,她正琢磨着是不是应该问问为什么需要碘伏和纱布、出什么状况了、严不严重,李疏的新消息就到了。

    李疏:你能给我送来吗?

    当然能!为什么不能?他们首先是朋友,其次……没有其次。

    王术问清楚了李疏住在哪栋哪层,当即就爬起来拎着东西出门了。嗯?为什么只问到楼层?因为东区这几栋都是单层单户,电梯直接入户。

    王术在李疏的电话指导下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他家所在的楼层。电梯门打开,李疏正坐在门口鞋凳上打着盹儿等她。王术借着玄关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其他地方被衣服遮着看不到,胳膊里侧有个指长的斜长伤口。

    “你自己在家?”王术问,“怎么里面的灯都没开?”

    李疏揉了揉脸,起身“啪”地开灯,给王术拆出一双新拖鞋,温声回答她:“我妈和成玥去海市我外婆家过年了。我也刚进门没多久,没往里走。”

    王术低头瞧着李疏送到自己脚边的粉色拖鞋,意识到这个空间里只有李疏和自己,面色渐渐转红,就连呼出的气都炽热了两分。她忙不迭地把自己带来的塑料袋放到墙角的斗柜上,故作自然地催促他“你赶紧用纸巾压住,血要滴下来了”,两脚蹬掉自己的鞋,踩进拖鞋里。

    王术给李疏消毒包扎时,问起他伤口是怎么来的。李疏沉默片刻,说是替他爸爸的女朋友挡的。王术得知李疏爸爸的女朋友就是同校大几岁的学姐,一时没忍住,露出没见过世面的震惊表情。

    ……

    在胡泊的软磨硬泡下,李道非到底没坚持住,在大年三十将她带回李家,并将之正式介绍给全家老老少少三十来口人。

    李疏的爷爷本就因为李道非不打声招呼就带人回来的行径十分生气,饭后又听闻李道非在花房里与胡泊争执,言语间提起胡泊在学校那句不过脑的话——“他的父亲是我男朋友”,当即要撵胡泊走人。

    胡泊脾气犟,当然不肯走人。她说自己当时喝多了,那句话没过脑。转而又愤愤不平,质问李疏爷爷,自己正正当当与李道非交往,又不是偷人,为什么要藏着掩着。

    李疏爷爷的笔架本来是要砸李道非的,意思是“你看看你给我带回来个什么人”,结果砸偏了,奔着李道非后头胡泊的方向去了。

    李疏反应极快地替胡泊挡住了笔架,给爷爷挽回了颜面。

    ——人家顶撞归顶撞,可不兴伤人,不是故意的也不行。

    总之这场突发事件以后,李疏觉得没意思,借着去洗手间趁人不注意就回来了。爷爷稍后给他来电,倒也没说什么,只说让他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李疏因为跟着成荟长大,与李道非这边的亲戚基本都是有感情没交情的状态,十分生疏。也就跟两个同辈的双胞胎堂姐偶尔互相问候一下,但那也是因为曾经跟堂姐在同一个初高中上学。

    “要是真砸她身上了也不冤,”王术懒得去找剪刀,索性直接用自己的利嘴撕胶布,她替他愤愤不平道,“虽然是她的事儿,但是也是你的事儿,我是指在学校里。她不介意别人知道她跟个年长她二十多岁的男人交往,但你不一定不介意别人知道你有个学姐小妈。”

    李疏不大喜欢“小妈”这个称呼,但是抬眼瞧着因为这件事儿而生气的王术,就不大想去纠正她了。

    “你怎么会给我发信息?林和靖住得远?”王术又问。

    “……对,他住得远。”李疏沉默片刻,说。

    此时时间尚早,街灯仍亮着,也包括“三秋”区域的昏黄街灯。

    成玥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了,是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里小哪吒的俏皮打油诗,“我是小妖怪,逍遥又自在,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

    李疏跟王术说了句抱歉,循着铃声去了自己卧室。李疏也不知道成玥的手机怎么会在自己的卧室里,他明明听到成荟昨天在临行前吩咐他塞进背包里。

    成玥的手机落在床与床头柜的夹缝里,且在极靠下的位置,并不容易勾取。李疏试了两番儿仍然不行,正准备直接挪开柜子,听到王术在门口说“要不然我试试?”

    ——王术听了四遍“我是小妖怪”,不见电话被接起,没忍住好奇跟过来了。

    王术手小,伸手就把手机给掏出来了,简单得仿佛囊中取物。

    电话是成玥打来的,目的有二,一是确认手机没丢只是落在家里了,二是向他哥哥告状舅舅家的烦人表弟欺负他。李疏耐心地倾听成玥的委屈,目光落在王术身上。

    王术帮忙掏出手机,原本要退回到客厅里,一抬眼瞧见落地窗外的宽阔阳台,便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了。他上回是站在那里看到的她和辛辛吗?

    李疏留意到王术注视着某个方向很长时间一动不动,匆匆安抚了成玥,来到她身后。

    “你在看什么?”他问。

    王术如梦初醒,她长长地“啊”一声,伸手缓缓指向东边较远处那片破旧的平房区——晋市有名的老破旧“三秋”,轻声说:“原来站在这里能看到我家的院子。”

    王术原本好奇他卧室阳台的这个方向是不是能看到锦绣大道——她不辨方向,在这片公寓楼群里转了两圈就不知道哪是东哪是西了——结果却突然发觉不但能看到锦绣大道,还能看到“三秋”胡同里她家的院子和院子里捉襟见肘的苟且生活。

    李疏不太能理解王术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贸然开口,因为敏丨感地察觉到王术突然低迷的情绪,这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王术有些无聊地扳了扳脖子,把自己以前的臆想当做个笑话讲出来。

    “我家是因为突然破产搬过来的,嗐,我家那点家底儿都配不上‘破产’这俩字。”王术说,“总之从小住到大的房子没了,街坊邻居朋友也没了,生活突然出现大的震荡,令我哪儿哪儿都特别……不舒服。我们刚搬过来的那个雨夜,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不经意往公寓楼群这边瞧了一眼,当场被震撼住了。当时是凌晨两三点的样子,整个这片区域路灯和光效灯都灭了,四下里黑峻峻的,楼群极高的楼层有两个房间没熄灯,从我家的小院儿望过来,不见下面的楼体,只见浮在半空的模糊的光,就跟天上的仙府似的。”

    “从此我半夜出门上厕所就老爱往这个方向张望,我撇开烦人的现实,幻想在我面前有一座没有人知道的仙府,脑补仙府里有可能会发生的各种神话故事……原来只是你的卧室啊。哈哈。”

    李疏目光安静地望过来,他没有跟着王术笑,而是问她,“你怎么了?”

    王术抹了把脸,说:“没事儿,不用理我,就是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酸鸡嘴脸。”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十分清楚,这并非酸鸡嘴脸,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两人生活差距的突然的自卑。

    李疏沉默片刻,问:“但是我有个学姐‘小妈’,这一点你为什么不酸鸡?”

    王术被噎住,半晌,忍不住笑起来。

    王戎打电话过来,问王术大过年的也没去找辛辛跑哪里去了。

    她这样问就表示她最起码去钱慧辛那里问过自己的行踪了。王术这样分析着,大度地原谅了王戎不借她发箍的小气行径。

    “我得回去了,家里催着。”

    “我送你回去。”

    “没必要吧,我走路快,十分钟就到家了。”

    “走吧。”

    “哦。”

    2.

    “破五”以后,日子就过得快多了,十来天仿佛一倏忽,弹指间就没了。

    王术屡屡遭人唾骂的夜里不睡早晨不起的毛病改好了,大清早的王西楼早饭还没做好,她就叼起个包子跨上单车,跟钱慧辛一起化作白日流星冲向G理工。两人虽属不同的院系,但上午第一节都有专业课。

    “白毛风刮得我脸生疼。”王术迎风奋力踩着单车跟钱慧辛说,“但是清醒多了。”

    钱慧辛闻声转过头打量王术,问:“只是脸生疼吗?手呢?你手套呢?”

    王术这才留意到自己忘戴手套,难怪今天握把格外有手感。王术蜷缩起手指,给了钱慧辛不满的一瞥。都怪她多嘴提醒,本来没觉得手冷的。

    两人抵达G理工,王术的手指已经冻僵到不能打弯儿了——路上钱慧辛要分一只手套给她戴,她用“一只手冷和一双手冷没多大区别”的歪理邪说制止了她。钱慧辛赶紧脱了手套要给王术戴上,王术不怀好意地说“不用”,一把抓住钱慧辛的胳膊强行与之手牵手。

    钱慧辛突然接触到王术柔软的掌心,整个人微微僵住——她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肌肤相贴了,但只不过一倏忽她就反应过来了,给了王术“我这位大朋友可真童真可爱”的嘲讽一瞥。

    ……

    专业课过后,就是王术的柔道选修课。

    王术一迈进场馆就傻眼了,她没有留意到需要自行购买柔道服。不过幸好傻眼的不止她一个,墙角还有两位学姐作伴。片刻,王术再度傻眼,因为她在场馆对角正在做热身准备的人群里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疏。

    王术没有来得及去打招呼,因为老师来了。

    第 13 章

    第一节柔道课,老师似乎也做好准备会有粗心大意的家伙睁眼瞎俩肩膀抬着个脑袋就来上课,所以并没有上真章,只是跟大家讲演并示范了柔道的一些基础知识,如基本功法、手法、步法、站立姿势、倒地方法等,跟着就让大家自行理解自由活动。

    王术及两位没穿道服的学姐覥脸缀在队尾,按照老师刚刚教授的方法前倾摔倒。两位学姐摔了两回就龇牙咧嘴地住手了,王术靠着回忆猥丨琐男抓自己屁丨股的那一幕激励自己不能停下。

    李疏慢吞吞走过来,在王术又一次义无反顾且没有章法要往地上摔时,伸手将她挡了回去,他说:“两臂在胸前半屈臂,你胳膊张得太开举得太高了。”

    王术听他这样说瞬时就僵住了,胳膊成了个多余的物件儿,放哪儿哪儿不合适。她本来就越摔越没有自信,感觉哪儿不对的样子。

    李疏耐心地给王术调整了姿势,微微一点头,示意她可以了。

    “你确定你没教错?刚才老师示范的时候,你在跟旁边的学姐说话,你都没看他。”

    “是学姐问我认不认识何群,我说不认识。我柔道拿过少年组的冠军,没教错,就是这样。”

    王术碎碎念“倒也没必要复述跟学姐的对话”,然后不打声招呼,“嘭”地一声就摔下去了,惊得李疏瞳孔骤缩。

    ……

    柔道课下课就到了午饭时间。李疏叫住王术,让她等等自己一起吃饭,便去更衣室换衣服了。王术望着李疏的背影张口结舌,悄然咽下一句“好歹跟我商量下中午吃什么吧,万一吃不到一起去……”

    两位学姐聊着天经过,瞧见王术,敷衍地打了个招呼,“等男朋友呢”,飘然而去。王术瞧着两位学姐的背影,又悄然咽下一句“我没有男朋友”。

    两人并肩走向欣达街的路上,王术问李疏,“你柔道都拿冠军了,为什么还要再选修?”

    李疏说:“是为了混学分。”

    王术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李疏问:“你呢?你为什么?”

    王术避重就轻地跟他解释,体育类的选修课轮到她去选课时只剩下健美操、太极剑和柔道,她本人四肢不大协调,所以健美操首先排除,而柔道相比太极剑是个短平快的类目,因此最后就定它了。

    李疏垂下眼睫应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她的体育水平什么情况,而且G理工也没有要求其他专业的人必须选修体育类的课目,所以必然还有别的原因,但她并没有跟他熟悉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果然就如王术预期的那样,两个人吃不到一起去。

    李疏不能吃辣,一粒辣椒籽就能冒汗的那种,王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他推荐了“小香锅”的砂锅面。李疏只吃了一口就停下了,红着眼睛说太辣了,王术瞎起劲儿地劝,说让他克服克服,“因为真的很好吃”。李疏经不住王术目光灼灼的力荐,埋头又吃了几口,春寒料峭的天气,全身都起了大汗,最后直接胃痉挛了。

    ……

    校医姐姐狠狠批评了王术,问她听没听说过那句天雷滚滚却不无道理的“甲之蜜糖乙之砒丨霜”。王术当然听说过,也是巧了,杨得意昨晚追的狗血三角情电视剧里就有这样的一句,王术上完厕所回来不经意听到,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王术此刻没有鸡皮疙瘩可抖,只剩下愧疚。

    大约是瞧着王术深埋着脑袋道歉的模样实在可怜,李疏解释主要是自己想吃,他不光想吃砂锅面,事实上,如果吃砂锅面没问题的话,他下一顿还打算去挑战欣达街街尾那家麻辣小龙虾。

    王术心有余悸道:“你下回叫别人陪你挑战去,我不去了,吓死我了。”

    校医姐姐瞧着李疏仍旧冷汗岑岑的脸,向他竖起大拇指,开玩笑道:“你追女生可太舍得下本儿了。”

    李疏抬起睫毛瞧向王术。

    王术面颊倏地一热,唾道:“可拉倒吧,饭钱还是我结的。”

    李疏忍不住笑起来。

    ……

    如此折腾了一通后,就到了下午上课时间。王术下午没课,但李疏有,且后者坚持不肯请假。王术跟个大灰狼似的循循善诱半天,见李疏不为所动,只好悻悻陪他上课去了——李疏仍旧在淌汗,她不能扔着不管,那太不是东西了。

    “我应该怎么介绍你?”

    在进入材料科学专属的灰色大楼时,李疏突然转头问王术。

    王术想了想,说:“……一个总是走在给自己收拾烂摊子路上的可怜人。”

    李疏沉默片刻,无奈道:“你正经一点。”

    王术两手一摊:“你问的就不是个正经问题。有什么好介绍的,你们班平常没有去蹭课听的人么?悄悄来悄悄走,谁会理你啊?”

    李疏不太清楚外语系是什么情况,但他知道他们系没有“悄悄来悄悄走”的情况。

    王术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地跟着李疏一进教师就被人盯上了,并非一两个人,是十来个人。她也这才知道G理工像是材料科学这样的精英专业跟烂大街的外语专业不同,录取分数线比其他专业平均高出六十多分——同一所大学专业不同录取分数线差距居然如此巨大——且采取小小班授课,也就是说,李疏的班里就只有这十一二个人。

    王术露出浮夸笑容回应那十来道探究目光,瞬时打起了退堂鼓,她抓着手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要不然我还是出去等你吧。”

    一个中年男人好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都来了。”

    是李疏的老师李秋满。

    王术跟个应声虫似的讷讷跟着李疏叫“老师”,然后顺应着李疏扯着她的力道去角落里坐下了。她多想穿越回五分钟前抽自己两巴掌,她怎么就是戒不了以己度人的毛病。

    因为专业跨成了一字马,王术整节课下来根本没听懂几句。因为太无聊了,注意力便只好都落在李疏身上了,结果被老师当众调侃“底下拉拉小手得了,说什么悄悄话呢?”

    王术能跟李疏说什么悄悄话,无非就是问他胃还疼不疼了,再叮嘱他多喝热水。

    ……等等,确实是有几句悄悄话。

    王术眼尖瞧见李疏课本里夹着一张人物素描,用遗憾的口吻说,她以前跟同学出来玩儿,花三十块钱跟风请人给自己画了张素描像……丑得她都没拿回家。李疏闻言波澜不惊道,他的水平还行,有空可以给她画一幅。

    王术先是震惊于这张素描像居然是李疏自己的画的,随之震惊于他画像的水准居然如此之高——老人面上的沟沟坎坎甚至耳廓的细节都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了。她默默曲起手指模拟下跪。

    两人正悄声交流着素描,李疏的手机屏幕倏地一明,是林和靖发来的信息。林和靖用夸张的手法详细描述了最近新出的一款微距镜头,最后用价格点了个题,14W。李疏踌躇半晌给他回复,太贵了得再考虑考虑。王术盯着那云淡风轻的“太贵了得再考虑考虑”,面目渐渐狰狞。

    ……

    中间十分钟休息时间,李疏的同学果然没绷住,纷纷问他王术是谁。李疏正要回答,有人在门口扬声叫他的名字。王术跟着望过去,瞬时惊出了鹅蛋嘴。

    居然是话剧社楼上她仰慕不已的小提琴学姐。

    李疏应声出去了。王术心不在焉地翻着他的课本,一再悄悄望过去。因为此时光影角度得当,李疏和小提琴学姐相向而立的画面特别好看,就跟在拍杂志大片似的。他们的关系似乎很亲密,因为李疏一直在笑,很放松的样子。王术回神瞧着课本里李疏的笔迹,面上的轻松渐渐没有了。

    李疏回来,见她凝眉在翻自己的书,拉开座椅问:“是我哪里写错了吗?”

    王术用笔点着课本右下角的潦草笔记,大言不惭道:“……非要说的话,句首这个字母需要大写。”

    李疏瞅一眼:“哦,它不是个单词,是个单位符号。”

    王术垂下脑袋:“僭越了。”

    距离上课还有两分钟的时间,李疏几个好事的同学再度凑过来,继续刚才未竟的问题,问王术是谁。李疏沉默片刻,回答他们,“邻居。”

    其中一个同学眼珠转了转,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向着王术露出笑齿,热情道:“啊,既然只是邻居,同学,是我们学校的吧?不介意的话,加个微信互相了解下?”

    王术右手正抓着手机,她手指微动了动,尚未来得及说话,李疏便将同学的手机推回去了。他嘴角轻轻勾起,问他,“你通讯录里四百多个女生你都了解完了?”

    所有人开始起哄,有起哄男生到底是“海王”还是“海狗”的,也有起哄李疏“如此开不起玩笑是何居心”的。王术把脸埋进臂肘里,恨不得自己能长出一对狗耳朵,以便于在必要的时候折起来装聋作哑。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结束了,李秋满老师“咚”将大茶缸子放到桌上,以一句调侃的“戴棋同学,为师没有教过你夺人所爱”草率给人物关系定了性,他自己个儿哈哈一笑,再咳嗽两声,无缝开始授课。

    “你们李老师平时的生活应该很无聊吧,”王术悄声问李疏,“这都能乐歪了嘴。”

    “大概吧。”李疏喝了口水回答。

    “不要停下,继续喝,”王术盯着他的水杯,“我刚又给你倒了些热水掺着。”

    “……我还以为记错了,刚刚没剩下这么多。”李疏低声自言自语,嘴角止不住地扬起。

    下课铃声刚刚落地,小提琴学姐又来了。这回她拎着琴盒,那琴盒一照面就交给李疏拎着了。她给得自然,李疏也接得自然。她跟王术略点了个头,当王术是这个班里平平无奇的同学,然后催促李疏,“再不出发就迟到了”。

    “你们有急事啊?”王术打探道。

    “啊,对,要去听场演奏会,之后有个饭局。”学姐笑道。

    王术闻言一愣,面露尴尬,她立刻说,“那我也回去上课了……”继而语调有些刻意地轻轻扬起,“我下节课在逸夫楼,太远了,不跑起来不行了。”

    小提琴学姐露出狐疑的表情望向李疏,不过可惜李疏并没有留意她,他只是侧身给王术让出通道,并抬头盯着王术匆匆离去的背影,问她周末有没有空。然而王术根本没听清楚他说的什么,她背对着他挥一挥手,人转过弯就消失不见了。

    “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情况?”林钰琪——小提琴学姐——慢悠悠问。

    李疏听到了,但只默默盯着王术离开的方向出神,并没有回头给她解惑。

    “我刚刚跟她说,要跟你,去听场演奏会,再共赴个饭局。”林钰琪刻意断句提醒他。

    李疏迟钝地眨了眨眼,突然顿悟并震惊。他刚刚忘了介绍林钰琪是林和靖的姐姐,林钰琪也没有提及还有林和靖同行!

    他立刻翻出手机想跟王术解释一下,但调出对话框又顿住了,因为怎么解释都显得很奇怪,万一王术回他一句“你是不是发错人了”,场面就过于戳心了。

    林钰琪两只手插在兜儿里,她琢磨了一下王术刚刚的表现,再瞧李疏的信息迟迟没有发出去,就大略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你的症状很明显了,我就不多余问你了。”林钰琪说,“没跟人表白呢?”

    “……没有。”李疏默了默,答。

    “那为什么不去呢?” 林钰琪问。

    李疏留意到课桌上王术落下的黑色发夹,将之拿起塞进自己口袋里,他慢吞吞说:“因为她总是假装自然地在避开我,像是不喜欢我。”

    林钰琪短促地“啊”一声,因为这个理由完全不在她预料中,所以不由露出费解的表情。

    第 14 章

    1.

    王术家最近两周气氛持续低迷。王西楼越发早出晚归,且回来洗洗就睡谁也不理。杨得意不再在饭桌上分享她出摊时的见闻,甚至有两回明明是好天气她却歇业在家没有出摊。王戎……王戎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仍然阴阳怪气抠门小气。

    王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问他们,是王西楼或者王戎被炒鱿鱼了?是煎饼果子的生意不好了?他们都回答“不是”,不耐烦地让她“少打听”。王术结合家庭伦理剧里的套路,感觉事情只剩下最后一个发展方向:王西楼怕不是外面有人了。

    在这个猜测的驱使下,王术开始仔细观察王西楼。

    王西楼跟杨得意说话的时候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啊,王西楼已经是第三遍抱怨杨得意做饭太咸了,王西楼吐槽房后那家天天鸡飞狗跳的吵死人了然后终于说出了那句并不令人意外的“要不是你不长脑子上人家的当……”以及,王西楼连续三天接到同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了——女人的声音特别沙哑很有辨识度——电话里似乎还有小孩子的声音。

    不能吧?不能连儿子都有了吧?!

    王术多日观察下来几乎已经确定王西楼有情况了,她甚至都想好应该如何义正辞严地□□他并冷酷通知他“你们离婚我跟我妈”了,突然撞见王戎深更半夜在墙外跟男人接吻,事情猝不及防就真相大白了。

    “……我告咱妈去!”

    王术听到王戎的车声,却久不见她进院子,有些不放心出门查看,便撞见了这幕。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神来之笔地脱口而出这句。

    “她和爸早知道了。”王戎忍着尴尬斥她,转头掰开男人扣在自己腰后的手,推着他往胡同外面走,并跟他解释,“我妹脑子不好,你不用理她。”

    王术监督着王戎把人赶走,然后两手抱胸在墙根的石桌旁落座,她紧皱眉头,用颐指气使的语气,要求王戎必须把话说清楚,“那男人叫什么、多大了、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以及你们现在进展到什么情况了。”

    王术不得不承认,虽然她嘴上总是嫌弃王戎,口口声声巴不得王戎赶紧嫁出去,但是眼下忽然撞见王戎跟人接吻,进而忽然意识到王戎真的有可能嫁出去不再日日回家,她心里格外不舒服。因为事出突然吓她一跳,而且那男人站在墙影里,王术其实并没有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但此刻在王术心里,那男人十分粗陋可鄙。

    王戎难得瞧见王术把在意表现得这么明显,所以并没有跟她一般见识。

    “他叫曹平,比我大五岁,本地人,在我们公司附近开着个苍蝇馆子,我们俩认识半年了,最近刚刚开始交往,但是想尽快结婚。”她心平气和地说。

    “……你住口!”王术恼羞成怒。

    王术听到“大五岁”就听不下去了,再听到“想尽快结婚”,她眼里的小针都飞出来了。

    王戎却不以为意,她打着呵欠懒懒道:“上班累一天了,懒得理你,我去洗洗睡了。”

    王术盯着她的背影,咬牙狠狠道:“我就说你们最近怎么都耷拉着脸那么奇怪!我也不同意啊,我告诉你!”

    “就好像你的意见很重要似的。”王戎奚落她。

    王术立刻跳脚,她一跃而起,尖声吆喝:“王戎你再说一遍!”

    王戎应声转头对她做了个奇丑无比的鬼脸扬长而去。

    一直到这夜凌晨,王术落了下风的委屈和憋闷才渐渐消散。她暗下决心要在王西楼和杨得意面前好好给王戎上上眼药。

    我的意见不重要?你给我等着!

    2.

    因为临睡前跟王戎拌嘴没占着便宜,王术整夜都在做梦报复。在梦里王戎痛哭流涕向她忏悔,说自己好吃懒做、斤斤计较、小气抠门、无所不为、蛮不讲理,是个一塌糊涂的姐姐,姐姐中的败类。王术这个梦做得太解气了,以至于早上出门的时候甚至是哼着歌儿的。

    当然,出门前,眼药也没忘给人上了。她趁着王戎在房间化妆,向王西楼和杨得意勾了勾手指,用同仇敌忾的语气小声说这门亲事她也不同意。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神还故意阴鸷了两分,露出影视剧里背后嚼人舌根的经典小人相。王西楼和杨得意纷纷表示让她操自己的心去。

    专业课过后,是柔道选修课,本学期的第四节柔道选修课。跟前面三节并没有什么不同,王术仍然忙于驯服自己的四肢和僵硬的筋骨,以及忙于被花式摔倒天旋地转。因为大家默认她跟李疏即便不是男女朋友,也至少有些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所以一直是李疏跟她一组。这个意思就是说,李疏围观并亲手制造了她在课上所有的狼狈。

    再一次仰面倒地,王术索性躺在垫子上不起来了。在她左右两侧不断有“砰”“砰”“砰”人体摔落的声音和混着咒骂的哀嚎声。王术要脸,虽然被摔得头晕眼花,但当众嘴里一句哀嚎没有……都闷在了胸腔里。

    “你要学会放松,把力量用在正确的地方。”李疏居高临下道。

    “你再摔两把,我骨头都松了。”王术摊成大字型摆烂。

    “柔道讲究推拉制衡,要把对手的攻击力引向别处,以柔克刚,顺势而为。简单来说,力量大的用力量,力量小的用技巧,都能制胜。”李疏这样教着,蹲下来,托起王术汗津津的脑袋将之挪至垫子里侧。

    ——她的发梢杵到地面上了,他刚刚一直不可避免地在注意这个细节。

    王术顺着他的力道调整了姿势,疲惫不堪道,“有没有准备我都挨打了,你今天都摔我六回了。”她顿了顿,“要不然给我换个学姐吧,学长下手太重了。”

    李疏默了默,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你休息会儿吧。”

    王术休息不到五分钟,老师要求学生新旧搭配练习摔倒动作。王术听到老师说“有基础的同学请不要动配合一下,让新手们练习用力位置和用力技巧”,立刻就摩拳擦掌站起来了。她围着李疏转一圈,露出“你小子终于落我手里了”的小人得志嘴脸。但不过须臾,她就得意不起来了。李疏即便站着不动不反抗,她也放不倒他——他唯一的一回皱眉是因为被她踩了脚。她前面课程里学到的各种摔技目前为止只停留在理论上,她的力量倒是不小,但仍不够放倒一个一米八四的大男生。

    李疏被扯来扯去半晌,垂眸瞧着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的王术,轻轻叹了口气,在王术某次又要锁他腿的时候放了水,微一侧身做了个精妙的假摔,并配合一句假意仓促的“等下,我没站稳”。

    王术重重压在李疏肩膀上,成功来的太突然了,她有点懵:“……我刚刚是怎么做到的?用右脚的里侧勾你的左脚脚跟?我刚才重心压在什么位置来着?”

    李疏单手盖住眼睛,说:“杵我眼睛了,你先起来,这回不算。”

    王术闻言迅速低头,震惊地看着李疏生理性的眼泪从眼角流到了鬓角。

    虽然李疏一再表示这种意外在练习中是常有的事儿,王术也仍旧愧疚不已,剩下的半节课一直在围着李疏打转,五分钟问他一回“眼睛还疼不疼了”。

    李疏最开始很疼,但都回复她“没事儿,不疼了”,当然,因为他眼睛仍湿润润的,王术并没有相信。最后一回其实已经不疼了,却审时度势,假装突然视力模糊,跟她说“有点儿”,成功把她的注意力从她们系一个男生身上引开——那个男生特地绕过半个场地过来认学妹有些烦人。

    “叮——”下课铃响后,王术忧心忡忡挡在李疏身前,劝说他去校医那里查一查眼睛。他的眼睛仍然是红的,眼底和眼角都如此。

    “真没事儿了。”李疏停下来,低头注视着王术,嘴角突然勾起。

    王术抓着他道服的手指默默绞紧,片刻,又松开。

    3.

    因为王术已经知道了王戎和曹平的事儿,所以这天饭桌上王西楼和杨得意就不再遮遮掩掩了。他们跟王戎说的很明白,王戎你不要把生活当成偶像剧过,柴米油盐的真实生活里,刚交往就要结婚的,一般并不是因为一见钟情,而是因为他/她有不可告人的隐疾,经不起你一步一步来的磋磨。这个“隐疾”并不单指身体上的,也指其他各个方面的。

    “我们认识半年了,我自问我了解他比你们了解他深一些,”王戎端着碗生气地说,“我奔三十的人了,你们能不能也让我自己做一回主。”

    杨得意不以为然道:“他越催你我越觉得他有问题,你自己也说了,你奔三十的人了,你没事儿少看小说多去看看社会新闻,长点儿心吧。总之,绝对不行,王戎。”

    王戎目光愤懑转向王西楼,王西楼跟了句“肯定不行”,低头喝粥。

    王术夹着尾巴一声不吭,以防在座的其他三位,尤其是吃瘪的王戎拿她撒火。当然,一般情况下王术是不怕王戎的,但眼下这并非一般情况,王戎急得嘴周都起泡了。

    晚饭后王术匆匆洗了个澡躲去了钱慧辛家。她躺在钱慧辛的床上,翘着脚抒发自己最近一些天的种种感悟:比如她突然发现,即便王戎很讨厌,她也希望日日回家能见着王戎;比如猥丨琐男并不常有,要不然柔道还是算了。再听钱慧辛抒发她的种种感悟:比如她奶奶这样的人余生何以为继——虽然她的余生并不很长了;比如林和靖最近经常遇到,似乎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哪。

    王术一直磋磨到睡觉时间才磨磨蹭蹭回家。因为夜晚的时间有限,没能跟钱慧辛聊尽兴,这夜将睡未睡之际,王术又兀自琢磨起另外两件事。

    一件事是,王西楼与杨得意显然是因为王戎找了个他们不满意的男人而生气的,但自己却以为是王西楼出轨,且几乎要将自己说服了,自己可真不是东西。一件事是,同理可证,自己以为的李疏种种接近自己的行为有没有可能也是自己想多了。

    也就是说,家庭伦理剧给了她“王西楼为什么吐槽、抱怨、不耐烦,他是不是出轨了”的心理暗示,青春偶像剧给了她“李疏为什么来看我演出、在楼上给我打电话、大年夜找我帮忙、跟我选同样的课、露出那样生动的笑容,他是不是对我有想法”的心理暗示。

    王术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乌龟似地上下划动四肢,一不小心把正在充电的手机蹬下了床。她下床去捡手机,发现上面有条来自李疏的未读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禾颂楼404画室,明天下午四点至六点可以预约,你有空来吗?”

    王术翻出“请给卑职一个明示”的表情包正准备回复,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忆起两周前他在课上随口说的有空可以给她画一幅素描像。王术盘膝坐在床尾,烦躁地揪着乱糟糟的头发,突然不确信这是“他是不是对我有想法”的有力证明还是“言出必行”的美好品质。

    ……

    4.

    锦绣大道另一侧的公寓楼里,有个年轻人夜跑回来,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去房间里翻手机。他满心期待地抓起手机,然而骤然亮起的屏幕上只有两条新闻推送,没有女生的回复。

    ——他在发出那条信息的十分钟以后,由于心跳声过于聒噪,索性撇下手机出去跑步磋磨时间。他特地跑出去很远,以为回来能见到她的回复的。

    成荟跟男朋友聊完电话出来喝水,差点撞上正路过她门前的李疏。李疏手里握着浴巾、睡衣和手机,正准备去成玥房间洗澡——他自己房间的热水器坏了。

    “你洗澡为什么要带着手机?”成荟不满地问。

    李疏脚下一顿,撒了个谎:“忘记放下了。”

    成荟把手伸过来,道:“那你去洗,我给你放回房间。”

    李疏谎已经撒出去了,不得不交出手机。

    “啊,对了,”成荟突然转身,“你江叔叔家里明天要请我们吃饭,在他们南都区的大澳饭店,我记得你明天下午只有一节课,七点,赶得及的,记得不要迟到。”

    李疏望见成荟面上隐隐的期待不由一愣,他意识到这顿饭的意义非同寻常。他目光缓缓移开,默然盯向成荟手里依旧没有动静的手机,片刻,唇角轻轻扬起,说:“我知道了。”

    成荟狐疑地盯着李疏,她感觉虽然自己尽可能淡化这顿饭了——这并非江云集一家第一回请他们母子吃饭——但李疏的眼睛却似乎早把一切都看透了。她微垂下眼皮笑了笑,李疏没说什么,她便也没说什么。

    ……

    李疏以为成玥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迅速冲了个澡,待要关门离开,突然听到了异样的鼻音。他疑惑地重新推开门,侧耳细听,果然是他家的小学生在抽泣。

    李疏回头扫了眼成荟紧闭的房门,重新踏进来,径直走到成玥床前,“啪”地点开台灯。他不顾小学生的激烈挣扎,将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杵在床头,居高临下道:“成乔治,来,跟我说说,是什么事儿值得你大半夜的哭鼻子。”

    成玥赌气梗着脖子不理他,两只单薄的肩膀委屈得一抖一抖的。

    “你又被人揍了?”

    一声剧烈的喉音。

    “你又不及格了?”

    一声愈发剧烈的喉音。

    “是因为明天的那顿饭吗?”

    成玥乍然被猜中心事,脖子一仰就要放声大哭,李疏眼疾手快地封住他的嘴。然而成玥的情绪已经到位了,声音被堵住,眼泪便双倍往下淌。

    李疏垂眸瞧着哭得委屈的成玥,感受着手背上滚烫的眼泪,片刻,他无奈地单膝跪在床上,将哭得直抖的成玥抄进了怀里。他轻轻给小学生捋背,眼睛里填着心疼,嘴里却用嫌弃的语气说着,“只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不讲理啊”。

    ……

    成玥不清楚自己哭了多久,反正肯定比五分钟长,但他哥却并没有掐着点儿把他推开,这让他心里熨帖许多。

    “你讨厌江叔叔吗?”李疏问。

    “……他缠着妈妈不让她回家时讨厌。”成玥忍着泪意吭哧着说。

    李疏闻言忍不住笑了,因为他以前也讨厌——大概两三年前江云集刚刚出现的时候。成荟答应他的生活小事,比如在他睡觉前回家或是下班路上给他买双跑鞋,总是一再做不到,因为江云集会用各种由头缠着她拖着她。当然江云集并没有什么坏心,他只是不舍与女朋友分开,事后他总是会及时向李疏道歉。

    李疏并没有跟成玥讲什么道理,因为诸如“成荟女士首先是她自己,然后她才是你和我的妈”这样的道理成玥都懂。成玥就要满十周岁了,不能算是小朋友了,他学校里的人文人本教育也一直是非常到位的。

    成玥说完“讨厌”,呆愣片刻,轻声道:“妈妈跟江叔叔结婚以后,肯定会搬到南都江叔叔家去住的,我不想搬去他家住,我想留在这里。”

    李疏望着窗帘缝隙里的夜色,道:“我们到时候问问妈,她会安排好的。”

    李疏安顿好成玥回到房间,刚好听见新消息进来的一声“叮——”。他来到书桌前解锁手机,王术生动的回复跃然屏上。

    “非科班出身相声演员”:给你五十块钱,把我画好看点儿。

    李疏瞧着这简简单单一句话,眉梢眼角的情绪一下子就化开了。

    李疏:……我以为你睡了。

    “非科班出身相声演员”:没睡,我反省自己呢。

    李疏:为什么反省?

    “非科班出身相声演员”:我家里最近两周气氛不对,种种迹象表明我爸外面有人。我正准备跟他反目,腹稿都打好了,情绪也到位了,发现是我自己搞错了。

    李疏无言以对:那你专心反省吧,明天见。

    第 15 章

    1.

    禾颂楼是艺术学院的教学楼, 整座大楼非常“艺术”,以至于王术在楼里转了两圈才找到404画室。404画室不在四楼的403室和405室之间,它在二?楼, 这谁能想得到呢。艺术学院的领导也是过于顽皮了。

    “我?就坐你对面?”王术说, “会不会太近了……你都能看清我?的毛孔了。”

    李疏对面极近的位置放着一张椅子, 王术嘴里不甘寂寞地撩着闲儿坐下,几乎与他抵膝。

    李疏微微勾了勾唇捧场她的笑话,他手执画笔盯着她的面孔瞧着,一寸一寸往心里刻录着, 听到她略带拘谨地问“我眼睛应该看哪里”,他沉默片刻, 轻声道:“你就盯着我的眼睛。”

    ……

    墙角那张遮起来的画, 似乎画得是副校长呢,那锃光瓦亮的后脑勺和那颗痣别无分号;窗外的树枝上有?两只麻雀, 大概是麻雀, 距离太远看?不大清楚;走廊里的同学,我?不想听你颠沛流离的感情?史了, 请你举着你的手机走远一些……

    王术在李疏收回目光低头作画的时间里十分狼狈地屡屡以外物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从?不知道与人对视是如此令人坐立不安的一件事情?。李疏执笔目不转睛注视着她时, 她感觉心脏泵血的速度一下子就从?绿皮车加快至和谐号。她一度想跟李疏说不画了,但是脑子里乱糟糟的,编不出个妥当的理由。

    李疏没有?留意墙角的画、窗外的麻雀和同学的感情?史,他一丝不苟地观察着王术的面部细节, 眼睛、眉弓、鼻底、发际线、耳朵的轮廓、鬓角到眼角的距离、颌结节转折的位置,画笔凌空勾画几下便能落在纸上。

    李疏得有?半年没有?画过人物素描了, 他爷爷总是告诫他“一日不练十日空”, 他自?己也以为下笔得诸多磕绊,但实际上他画王术几乎是一气呵成的。王术的脸不够棱角分明, 其实并不怎么好?画,他却好?像已描摹过许多遍。

    “有?人就是处处都?好?看?,即便遮住脸你也知道他好?看?。”王术望着李疏没出息地想,“浓长睫毛、皓白?脖颈、瘦削有?力的手指……以及喉结。”

    王术的目光落在李疏白?肤下微微滚动的喉结上,片刻,她不自?在地转开?头清了清喉咙。

    天光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不单因为夜幕降临,也因为天阴有?雨,不过画室里一直开?着灯,并不怎么被影响。王术刚坐下来时还会保持面部不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两句撩闲的话活跃气氛,此时即便是撩闲的话也被榨得一干二?净了。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彼此之间呼吸相闻……一阵轰隆隆的闷雷声过后,楼上有?同学推开?窗户,不着四六地许愿,“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以求一场瓢泼大雨”。

    王术轻轻眨了下眼睛,李疏也眨了下,然后两人突然都?露出一点点笑意。

    “只剩最后几笔了,你很快就可以动了。”李疏低下头说。

    “最后几笔”大约用了两分钟的时间,李疏嘴里的“可以了”尚未落地,王术屁丨股底下仿佛扎了根针,一跃而起。

    “我?去瞻仰瞻仰副校长。”她假惺惺捶着腰做迫不及待状向着墙角走去。

    李疏没能及时捕捉到王术这句话的深意,只顾着再给她补一补头发,待他突然领悟她要做什么,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角落里石化。

    ——王术把画架上裸丨体男人的光溜溜的屁丨股当成了副校长的后脑勺。

    “啪啪”,李疏用笔端敲了敲画纸,因为觉得王术“石化”的时间未免太久了。

    王术如梦初醒倏地松手,极力镇定,“是哪位学长还是专门请的人体模特?就……挺圆润的,饱满圆润,好?看?。但是怎么照着副校长的后脑勺长呢。”

    李疏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呵。——王术心声。

    李疏落下最后一笔,跟王术说“好?了”。王术立刻堆出满脸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李疏低头收拾着笔袋等着王术的评价,但两分钟过去了,王术始终一语未发。李疏抓着笔袋转头望去,眼皮微微一跳。王术没有?在看?画,是在看?他。

    王术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把她画得太好?看?了,并非五官上的好?看?,是神态上的,他笔下的情?绪满得都?要溢出来了。“你是不是……”她捻着自?己滚烫的耳垂,回忆着片刻前极近距离里的对视,犹疑不决地开?口。

    李疏注视着逐渐不敢与他对视的王术,轻声问:“我?追求得不够明显,是吗?”

    王术分明听清楚了,却无意识地用升调“啊”了一声,她机械地捻着耳朵,似乎听到了血管里血液奔腾的声音。

    2.

    “嗡——”“嗡——”王术撇在窗台上的手机在这片微妙的静默中?突然震动起来。

    王术恍恍惚惚转身要去取回手机,脚下突地一顿,她惊讶地顺着自?己的胳膊向下望去,瞧见自?己昨晚临睡前特地涂上了指甲油的短胖手指正被李疏瘦削有?力的手指轻轻握着。

    “轰——”王术感觉大火一下子从?脚底燎到了发根。

    李疏得不到王术的回应,轻轻扯了扯她的手指,他按捺着微末的羞耻感,低头目不转睛瞧着她,道:“做我?女朋友吧,王术,我?喜欢你。”

    王术用投降的姿态举起另一只手,似乎是在说“你别说了”——说的人羞耻,听得人也有?些羞耻——但李疏的告白?非常简洁,几乎她的手举起的同时他就说完了。

    “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在影视作品里稀松平常得就跟“吃了么”似的,但在生活中?,一个确实是第?一回说,一个也确实是第?一回听……跟“吃了么”确实是有?本质的区别,仿佛是带了静电,炸得人心脏起了毛边。

    “嗡——”“嗡——”王术的手机溜到了窗台边缘,摇摇欲坠,经?不住再“嗡”两回了。

    李疏微微俯身去迁就王术埋得越来越低的脑袋,“你跟我?试试吧,行吗?”他问。

    半晌,王术撇开?头,给李疏留下个红通通的右耳,她硬声抱怨道,“……我?手上涂的是我?姐的过期指甲油,不是指甲胶,你别给我?抠掉了。”而后,她的音量骤降,吐字也突然变得不清晰了,跟喝了酒似的,“行。”

    “嗡——”“噗通”手机终于失去平衡,落进?墙根的废纸篓。不过王术并没有?察觉,因为“噗通”声被她自?己的心跳声遮住了。李疏在她说了“行”以后,注视着她突然笑了,她猝不及防被美色袭击了。

    这对新鲜出锅的小情?侣就这样在画架前赧然牵了两分钟的手,他们脑海里腾云驾雾跑遍了四海八荒,面上却半点不露,非要说的话,只是最简单的喜悦,和一点点拘谨。片刻,两人慢慢回归现实,一个去废纸篓里扒拉电话,一个埋头研究地铁线路图——与江家约的是七点,此时六点一刻,地面交通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在这个晚高峰的时间段去挤地铁。

    王术手机上的两通未接来电均来自?钱慧辛。因为电话没人接听,钱慧辛随后又发来微信,问晚上能不能来跟王术挤一起睡。冯家来了一大波客人,七大姑八大姨的,但老?房子就那三?个卧室,住不下。王术轻叹敲字回她:以后这种事情?你直接发信息通知我?就行,不必特地打电话商量,破坏气氛。

    “倏——”王术没头没尾的“破坏气氛”敲出来发出去的同时,李疏确定了距离大澳饭店最近的地铁站和换成路线。两人拎着各自?的东西离开?404画室,并肩下楼,两只手在行进?间轻微的碰撞摩擦中?再度牵在一起。

    李疏说:“上次一起去听演奏会的学姐,是林和靖的姐姐,林和靖那天也是一起的。”

    王术正盯着脚下越来越短的台阶,闻言倏地想起自?己那天背对着落日向着逸夫楼怏怏而去的失落,但她嘴里却并不承认,嗤道:“我?早就忘了这件事了。”

    李疏点点头,说:“我?也是突然想起来说的。”

    两人与上楼的同学擦肩而过,转出中?庭,走向落日。

    3.

    由于出发时间太晚,李疏仍是比预计迟到了十分钟,但是成荟并没有?因此责怪他,因为江云集的父母也还没到,说是临行前有?些急事耽搁了。又过了二?十来分钟,江云集的父母和姑姑到了,晚餐才算开?始了。

    由于大家并不是第?一回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所以彼此问好?以后,就纷纷开?始夹菜垫肚子了——此时已经?八点一刻了,确实有?些晚了。

    席间大家泛泛聊着稀松平常的话题,大都?晋市最近的房产政策、十四号地铁开?通能不能盘活上棠区、谁谁家的小儿子弄大了女明星的肚子最近正在被逼婚、江云集你车库都?塞不下了不要再买车了……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江家的长辈互相使了几个眼色,将话题扯到了成荟和江云集未来的小孩身上。他们不顾成荟面露难色江云集满面苦笑,自?说自?话津津有?味。小孩要是按照江家族谱排名应该叫什么名字,小孩将会遗传爸爸妈妈的哪些优点,小孩上头有?两个哥哥疼爱一定从?小就像泡在蜜罐里。

    ——成荟和江云集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他们结婚以后如果想要自?己的孩子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当然前提是两人有?这个打算的话。

    成玥正埋头干饭,突然听闻有?关未来弟弟的话题,愕然抬头,瞬时觉得碗里的饭不香了。他转头看?向左边的成荟,片刻又看?向右边的李疏,低眉轻轻咽了口唾沫,抿了抿唇。

    成荟觑着座位上首三?位长辈的殷殷面孔,艰难道:“我?跟云集以前商量过,不要小孩。”

    江云集的父母听到成荟的话,笑容均淡了几分,但总归没有?直接黑脸。

    江姑姑笑盈盈道:“荟荟,我?们私下里琢磨过,你跟云集都?不讨厌小孩,那么应该就是顾虑家里的另外两个成员。我?们借这顿饭也想跟两个孩子说说。李疏成玥,弟弟或妹妹不会抢走你们的妈妈,如果日后你们实在不喜欢弟弟或妹妹,也可以不跟他/她住在一起。但是不要因为一时的偏执想法阻挠你们妈妈。你们妈妈不算年轻了,你们越晚松口,她生孩子就越危险。”

    ——这就是断定了成荟一定会为江家生个孩子,早或晚的问题而已。

    成荟的心理素质非常低,因此时常被强势的人拿捏。譬如此刻,她能迎着三?张笑脸硬着头皮说个“不要小孩”,就已经?是超常发挥了,实在很难开?口表达更多。

    成荟伸碗接下江姑姑——虽然因为保养得当面相不老?却年近七十的女士——说着话特地给她夹来的耦合,头皮发麻,勉强笑道:“跟两个孩子没有?关系,我?自?己也不是很……”

    李疏截了成荟的话,回答江姑姑:“不是一时的想法,是一直以来的想法,不会松口的。”

    李疏不留余地这样说的时候,留意到江云集背对着众人的视线在向他微笑点头,他顿了顿,轻咳两声,继续道:“我?很讨厌再多出一个弟弟或妹妹,我?妈对小孩的‘不讨厌’也不足以让她愿意大龄生三?胎。”

    成荟屈指轻轻磕了两下桌子示意李疏注意礼貌,她尴尬地正愁要如何扯开?话题,恰在此时最后一道汤端上来了,江云集的母亲就着这道汤不咸不淡聊了两句,前面的话题就算是揭过去了。

    之后各有?各的不自?在,因为彼此都?知道“要不要小孩”这个话题只是暂时被搁置了,并没有?结束。唯一一个以为话题结束再无后顾之忧的是“成乔治”小朋友。不过小朋友有?别的隐忧,所以也显得心事重重。

    “……你吃你的,使劲吃,多吃些,我?保证不嫌你胖,我?给你盛碗汤晾着。”江云集低声跟成荟说着,给她盛了碗汤,细心地搁在她胳膊肘碰不到的地方。

    江姑姑好?奇中?掺杂着道不尽的酸溜溜,她问江云集:“白?眼狼的,什么时候也没见你给我?们盛过汤,怎么荟荟就那么好?啊?”

    江云集闻言懒洋洋支使李疏给他们盛汤,转头往成荟肩头一歪,道:“可太好?了,一点不夸张地说,姑,新华词典里的褒义?词都?是形容她的。”

    江姑姑简直没眼看?,她从?李疏手里接过汤,笑骂道:“你看?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

    回家的车里,成玥趁前排的大人不注意,一点点挪蹭到李疏身旁。他欲言又止地望着正闭目休息的哥哥,片刻,满腹愁绪地长长出了口气。

    虽然也有?他哥开?心地把他抱起来荡两下的时刻,但似乎更多的是他哥沉默注视着塌了一半的乐高、磕了一角的歌德耳机、洒了果汁的绝版跑鞋……慢慢捋起袖子准备打他的时刻,所以他哥其实是因为讨厌他,所以才不想再要个弟弟或妹妹了吧?

    虽然他自?己也不想要弟弟或妹妹,但他的原因单纯是他不想把妈妈分出去。

    “嗯?”李疏感觉到成玥在身边蹭来蹭去,迷迷糊糊挤出个疑惑的声儿。

    “哥啊,哥,”成玥扭捏地叫着,“……你不是讨厌我?吧,哥?”

    李疏的大脑晚了十秒才翻译出来这句话,他眼睛睁开?一条缝儿瞧着成玥,雨点落在车窗上劈里啪啦的响声吵得他逐渐清醒。他出奇温柔地在成玥脑门儿上轻轻揉了揉,低声道:“嗯,不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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