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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千万别有来世

    一个淫雨霏霏平平无奇的周五, 林普迎来自己二十三周岁的生日。他利索地解决完实验室里的剩余工作,在将近傍晚时开车回八千胡同。

    一路上, 他的手机不断响起,有褚炎武和小哥的转账信息,有大哥的寄件信息,有花卷的加特林式比心,有陌生号码自我介绍以后的煽情小作文——林普隔三差五能收到陌生号码的煽情小作文。

    前面拥堵路段过去转个弯就要到八千胡同时,翟欲晓打来微信电话,问他到哪儿。他报自己的位置,她便挂断电话。片刻, 他便在胡同口看到这个人。

    她正撑着伞借着并不明亮的路灯跟一个老头儿下棋。此人没什么棋品, 一分钟两度悔棋,恼的老头吹胡子瞪眼。

    林普在路边车位里停车,一打开车门,便听到一老一少在细雨里寸步不让的呛呛。

    “跟你这种输不起的瓜娃子下棋没意思。”老头儿晦气地道。

    “嘁, 你刚刚倒是留住黄大爷,别让人回家吃饭啊。”翟欲晓说, “得, 就到这里吧, 我男朋友过来, 我也要回家吃饭。”

    “你不能走,我这眼看就要赢。”老头儿急眼。

    翟欲晓瞠目唾道:“赢什么赢,你单马单炮和老将,我士象全一老将, 这局和棋。”

    “你好意思叫和棋,你悔多少回?不和。”老头儿抓住翟欲晓试图掀盘的手,龇牙威胁她, “我有高血压,容易上头,你个瓜娃子不要逼我躺地上。”

    ……

    最后的结果是,林普帮忙几步棋,然后故意错让老头儿将死他俩。

    两人肩膀抵着肩膀回去的路上,翟欲晓突然跃上林普的背,向他抱怨自己给他准备生日礼物累坏。林普反手托着翟欲晓的大腿,以防她掉下来,嘴角微微扬起,勾勒不明显的笑意。他听来今年的生日礼物是自她手,非常期待会是什么。

    ——翟欲晓是个实在人,以往给的生日礼物总是非常实用,就比如去年的礼物是一套高端护肤品以及她花体字撰写的护肤教程,前年的是一套音响,大前年的是个洗袜子机。

    两人来到楼梯口,翟欲晓很知分寸地跳下来,再度与林普肩膀抵着肩膀上楼。整个楼梯间里是特别浓郁的饭香味儿,林普闻着就能猜翟轻舟做的是什么。

    嗯?为什么不能是柴彤做的?啊~因为历年是翟轻舟。而且柴彤的厨艺跟翟欲晓和林普自个儿的半斤八两,不够资格做生日大餐。

    片刻,林普便在翟欲晓卧室里看到她给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一面照片墙。

    翟欲晓整理自己历届“野生”老公的物料,将之全部封存起来,以腾卧室最大的墙面,然后将与林普从小到大的合照打印来,套上大小不一的原木相框,错落有致地挂起来。

    “以后你就是我卧室里的主打男丨色。”翟欲晓叉腰大方地说,“不客气。”

    林普闻言给她极为复杂的一瞥,转头重新盯回尺寸最大且居于C位的那张照片。那四舍五入是一张他的单人照。照片里,他哭得整张脸湿乎乎的,眼睛要看不到,衣裳掀起来,露的白肚皮上几道砂石磨来的血檩子。

    “四舍五入”的意思是,有一只柴彤掀他衣裳的手和一只翟欲晓踩着塑料凉鞋的脚镜。

    翟欲晓不知打哪里掏来个西红柿自己咬一口,再杵到林普嘴边硬逼着他也咬一口。她与他并肩欣赏着C位这张照片,感叹道:“这张照片纪念的点在于,我摔哭你,被我妈戳掉门牙。”

    林普尚不满五周岁时,有天翟欲晓拽着他在胡同里撒欢奔跑,忽略他人小腿短这个事实,结果当着刚好下班回来的翟轻舟和柴彤的面把他摔去。林普哭起来没有声音,但是眼泪却像是拧不紧的水龙头,一直哗啦啦流淌着,看着格外令人揪心。翟欲晓抓着衣角怯怯上前试图跟他抱抱,却被柴彤一把掫开。也是寸,柴彤的指背刚好敲到翟欲晓晃晃悠悠要掉不掉的那颗门牙上。

    翟欲晓的门牙一掉,说话当即漏风。她费解地伸手在嘴里掏掏,不期然掏自己带着一缕残血的小白牙。她怔怔,五官一皱,正准备开始嚎,林普却停下来。他瞠着大眼睛望着她,片刻,突然破涕为笑。

    林普低头再咬一口又被杵到唇边的西红柿,问她:“既然是给我的礼物,为什么在你房间呢?”

    “你没明白这其中的深意啊,”翟欲晓语重心长道,“原来我房间里是谁?是徐回、霍蔚、庄博衍、卢潜……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令人趋之若鹜的超一线。现在我把他们择去,只盛放一个你。”

    林普顿顿,妥协,说:“谢谢你。”

    翟欲晓洒脱地向斜上方挥个手,意思是“自己人不必说谢”,显得非常大度。

    翟轻舟的厨艺近些年越发精湛,一道道家常小菜色香味俱全,要是时间充足甚至还能切根胡萝卜做个造型。但是柴彤和翟欲晓因为要保持身材,不怎么给面子,往往叨几口就停下,虽然也寥寥夸赞两句,但那仿佛是在忽悠蠢驴继续拉磨。只有林普,仍旧跟小时候一样,抓起筷子就不再说话,专心致志,聚精会神,从头吃到尾,翟轻舟感觉分外安慰。

    “你再尝尝这道清蒸鲈鱼。昨天跟你花伯伯喝酒他还夸这道菜呢,说比晋市大昊酒店里做来的正宗。呔,当我听不他什么意思呢。刚刚做好给他送去一条,乐得眼睛没。”翟轻舟挪开翟欲晓碍事儿的手,半起身把鲈鱼推到林普面前。

    林普扯下一块鱼肉,在盘底的酱汁里蘸蘸,问:“阿姨还不给他饭吃?”

    ——二楼的老两口儿前不久又吵架,起因是花长立嫌姚思颖做菜盐放多。当然,如果他只是中肯地提意见,姚思颖也不至于大动肝火,偏偏他拉长个驴脸,叨叨一遍又一遍,没完没。姚思颖忍无可忍最后直接夺过他的碗扔进水槽里。至那以后,姚思颖做饭只做自己一人份的,再也没有人叽叽歪歪,十分清静。

    翟轻舟心有戚戚焉:“嗐,做多倒下水道里不给他吃,你花伯伯饿瘦。”

    柴彤喝着汤在一旁说风凉话:“有钱难买老来瘦,多好啊这。”

    翟轻舟:“……”

    柴彤懒得理他,转头觑着林普,吩咐他:“一会儿别急着上楼,我把扣子再给你缝一遍。上千来块的衣服,扣子缝得跟打秋千似的要掉不掉的,这要是弄丢个上哪儿配去。”

    林普一点磕巴不打,直接说“行”,翟欲晓便只好咽下“松松垮垮的扣子也是设计的一部分”的提醒。

    柴彤突然想起许久不见的林漪,问林普“你妈妈是不是门”。林普正用舌尖剔着鱼肉里的小刺,他刚要点头,翟欲晓便替他回,说“去藏区”。

    柴彤轻敲下碗,有些遗憾地道:“嗐,我们这一代人,大概是叫早期的民谣和散文诗洗丨脑,总是肖想着跟当下鸡零狗碎不同的‘远方’。我有时候做着没完没的家务时,或者嚷嚷着你不洗脚的翟叔和不争气的晓晓姐时,也会忍不住反思‘所以这就是我的一生?只围着柴米油盐的灶台?只看见大的四季?’我现在能理解你妈妈。唔,能理解百分之五十。”

    “不洗脚的”和“不争气的”闻言有些讪讪的。翟轻舟其实已经算是非常合格的丈夫,但这个家里贡献和牺牲最大的无可争议仍旧是柴彤。一方面是因为社会和家庭成员对她妻子和母亲的角色寄予软性压迫式的厚望,一方面也因为她本身性格就有些大包大揽。

    林普嘴里发若有所思的长长的“啊~”,他抽纸巾擦擦手,问:“……得多远才能算‘远方’,藏区颠区应该算吧,要不然明年天气回暖你就带上翟叔门吧,给你们报个舒服些的旅行团。”

    柴彤听着不满:“……谁报团去‘远方’啊。”

    林普顿顿,诚恳地说:“虽然不酷但是安全。”

    柴彤没收他的筷子。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已经将近九点,林普在褚炎武响个不停的来电铃声里辞别翟欲晓一家回到四楼自己家。他在玄关弯腰换鞋时,不耐烦地点击“接听”。刚刚好是第三通来电就要自动挂断的前一刻,所以也刚刚好听到褚炎武那句下意识的反省“我又怎么得罪他不接电话”。

    褚炎武问林普收到钱没。林普说收到。褚炎武支棱起来,说收到不知道回句“谢谢”?林普说你要是需要“谢谢”我就把钱退回去。褚炎武立竿见影地蔫。

    两人这通电话持续两分半钟,直到林普推开自己卧室的门,眼皮微抬觑到床头相似的照片墙。

    翟欲晓房间里的照片墙是以林普的各种情绪为主题的,而林普房间的照片墙是以翟欲晓的各种情绪为主题的。

    林普在褚炎武聒噪的“喂喂?怎么不说话?”声里切断通话。他凝视着照片里一点点长高变漂亮的翟欲晓,眼睛里是无尽的笑意。啊~他墙上C位的照片是翟欲晓缺一颗门牙五官皱巴巴要哭不哭的样子,丑萌丑萌的。

    深夜十一点四十,林普取下耳机正准备睡觉,结果一翻身突地打个哆嗦。翟欲晓正鬼气森森立在他床边。她幼稚地将两只爪子举在胸前,一句破碎的幽幽的“林~普~”叫得人头皮发麻。

    林普等她表演完,问:“你冷不冷?”

    翟欲晓灰溜溜放下爪子:“……冷。”

    林普眼皮微垂掀开被窝,翟欲晓便仿佛游鱼似地钻进去。

    藏区海拔两千多米的小县城地处峡谷地带,因为能接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即便是这个季节也并不算冷。

    林漪转着圈儿四面八方游走着,试图找个信号好点儿的位置将“生日快乐”这条信息发送去,但她晃荡到过十二点没能成功。她想想已经是新的一天,索性也就算。

    “你昨晚喝多跟我说的事情是真的吗?”Brandon下车来到她身边,给她搭条羊毛披肩,“你跟我说,你多年前推个流浪汉,他被车撞,后来是生是死你不知道。”

    林漪一愣,突然笑,说:“是真的,他撞得不轻,大约是活不成。”

    Brandon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害怕吗?”

    林漪不说话,只是捧着杯子喝水,片刻,她轻声说:“一声钝响以后就没声儿,流一地的血,也不知道是哪儿流来的,虽然光线昏暗,而且摔去的距离有些远,但也能看得来失血以后那人面色迅速变得泛青”林漪没有再描述下去,她顿顿,说,“但是回去以后看到正在看动画片的林普,就没有那么害怕。”

    Brandon闻言笑,显然并没有相信她说的话。她只是生活态度跟人不同,并非道德取向。但林漪不愿意细说,他就不问。林漪是一个要把所有软弱情绪牢牢按压在自己腔子里的人,再亲密的关系也不足以让她托付这些情绪。

    “如果真的有来世,你想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做个什么样的人。”Brandon问。

    “千万别有来世,我活得够够的。”林漪靠在Brandon肩膀上,眼睛里星河荡漾。“总是跟人和道儿别着劲儿,我也挺不容易的。”

    Brandon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他这样说着,给她递几颗药,盯着她锁紧眉头喝水咽下去。她微微含着胸,他知道她此刻腰腹和背部疼。

    林漪是四月底在西部戈壁滩确诊的胰腺癌。因为确诊时已经是进展期,手术切除率低于百分之十,且预后极差,林漪果断选择能有效减轻不适症状改善全身状态的姑息治疗——做胆囊空肠吻合术。医生说她术后大概有不到一年的存活期,但事实上她自己查来的是六七个月。

    林漪最近一个月瘦得厉害,已经到化妆遮不住的地步。但她自己倒不当回事儿。跟林普最多只剩下两面之缘,一面是回到大,一面是“离开”大——如果林普到时候愿意给她送机的话。而眼下正是冬天,大家裹得恨不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很好糊弄过去的。

    跟林普说自己要移民去美国,是她作为妈妈给林普的最后的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完结

    52、完结章

    林普坐在客厅里, 垂眸望着面前的几张纸。

    是墓地购买合同。购买人是林漪,安葬人也是林漪。林漪本人上个月月初已经支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依照合同,她需要在四十五天内付清剩余百分之七十的尾款。

    此时距离尾款支付日期只剩下一周了,墓地方电话联系不到她本人,便上门催个款。顺便人道主义确认下林漪并没有静悄悄地死在家里。在上门之前,他们一直以为林漪独居。

    “……她去了藏区,那里信号不好,常常联系不上。” 林普眼珠乌黑,叫人看不出情绪, 。

    墓地方的工作人员隐隐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情, 十分过意不去,三言两语以后便讪讪地收拾起合同告辞。她离开前忍不住回头再度瞅了眼林漪女士的儿子。她原本只是从面貌上判定他是林漪女士的儿子,但他转过头淡声跟她说“慢走”时,他的神态也与林漪女士如出一辙——如出一辙的孑然不近人情。她略有些迟钝地回了句“打扰了”, 一阶一阶下楼走了。

    Brandon收到一条来自林普的信息:什么时候带她回来?

    他把信息展示给林漪,林漪心里一沉, 当即知道自己生病的事情暴露了, 否则林普不会越过她直接联系Brandon的。

    Brandon问她怎么回。她仰头望着前方沐浴在朝阳里的日光宫, 说告诉他实情。

    实情就是, 林漪的生命正在倒计时,距离终点没剩下几格了。

    ——胰腺癌是癌症之王,晚期即便再高明的医生也回天乏术。

    翟欲晓与林普一起去机场接的林漪和Brandon。不知道是不是化妆技术的原因,林漪看起来虽然确实瘦了些, 但并非那种皮包骨的瘦,最起码面上是这样。她的笑容依旧非常令人惊艳,尤其是上车前突然踮起脚拥抱林普时。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普问。

    “告诉你也没用, 浪费你的时间和精力。” 林漪说。

    林普直接载着林漪来了大都最负盛名的三甲医院。林漪难得好脾气地即便知道没用也跟着他折腾,重新做或者预约做各种检查。之后,她就被直接留下来住院了。

    林漪系着病服的扣子,无奈地抱怨:“我是真讨厌医院里的味儿。”

    林普像是没听到:“我回去收拾些东西,晚上给你带饭。”

    “……”,林漪妥协了,“……叫Brandon去楼下买就行了,你该忙忙你的。”

    林普像是仍没听到,问:“海鲜粥行吗?”

    林漪:“……”

    林漪给了翟欲晓个眼神,说:“……行。”

    北风里仿佛裹着针尖,刮得人面颊生疼。林普和翟欲晓一前一后行走在医院中庭里。他们身边经过很多面目模糊的路人,但谁都没有分出一点点关注给路人,即便几乎撞在一起也没有。当然路人也并没有人关注这对年轻男女。

    医院是个特殊的地方——妇产科医院除外——这里各人有各人的倒霉的、不幸的、来不及的故事,没有人有好奇心和精力窥视别人的故事。

    翟欲晓在经过康复中心大楼时,突然上前抓住林普的胳膊,一言不发地与他拥抱。这个角落背风,她终于能听清楚他剧烈的心跳声。

    “你去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林阿姨说她以前也来这家医院检查过。西部戈壁滩上的医院确诊过,晋市市立医院确诊过,这家医院也确诊过。”翟欲晓说。

    “医生调出病例时跟我说了。”林普说。

    “但是她疼,在医院里用着药比出去乱跑要好些。”林普顿了顿,解释说。

    翟欲晓吞不下喉咙里的哽块,呼吸不畅地急喘着,她两只胳膊越收越紧,像是要勒断林普的腰。她想问问天上诸神,他妈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就可着一个人造啊。

    “没事儿啊不害怕。”林普揉着她的耳垂反过来安慰她。

    “没事儿啊不害怕”。她噙着眼泪也安慰林普。

    当晚,Brandon回家休整,由林普陪着林漪住院。半夜两点钟,大都降下今冬的第一场大雪。

    林普立在窗前怔怔地长久地望着在路灯下东奔西扑的雪花。他大脑里白茫茫的,没有林漪,没有翟欲晓,也没有他自己。

    林漪在一墙之隔重病之人不绝如缕的哀嚎声里突然醒来。她皱眉缓了缓周身的不适,瞥见窗前的林普,问他在看什么。林普说外面下雪了。林漪默了默,说,大都年年有雪,有什么稀奇的。她没再听到他的回复,叫他过来给自己倒水。

    林漪注视着林普从保温杯里往外倒水,突然慨叹道:“我以前跟你说,人生并不苦短,甚至长得令人发慌。但我得收回这句话了。因为如果以你为度量衡的话并不是这样,你长大得太快了。”

    林漪突然笑了,说:“似乎也就几年前你还在我肚子里,我托着腰离开医院,路过一家蛋糕店,进去买了一牙芒果蛋糕。我怀你七个月了,医院不给打胎。我就着眼泪往嘴里塞着芒果蛋糕,心说算了养着吧。”

    林普眼皮微微抬起,问:“你为什么不把我交给他养?”

    ——如果你把我交给他养,你就不必囿于大都这座你早就待腻了的城市,你可以在你二十出头最好的年纪山高路远愿意去哪儿去哪儿。

    林漪不假思索地说:“因为我爱你。”

    林普重新拧紧保温杯盖,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她。

    林漪不闪不避回望着林普:“你自己也知道我是爱你的。”

    林漪顿了顿,继续说:“我从小就是个跟别人不同的人,我的爱也跟别人不同。你要我全部的财产没问题,你要我的命也没问题,但你要把我牢牢绑在身边,要林漪活成林普妈妈的样子,我做不到。”

    林普目光移向焦黑的木炭,眼尾倏地热了。

    林漪住院的第四天,褚炎武得了信儿来了。

    两人一见面就开始掐,内容依旧是那些狗屁倒灶的旧事儿。其实他们都不敢承认,很多细节他们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分开的时间太漫长了。

    两人一直掐到褚炎武猝不及防地哽咽。林漪个混不吝的一点不领情,她斜着眼睛嫌弃地说,“你差不多得了,我老公看着呢”。

    褚炎武恨恨唾她一口,讪讪接下Brandon给的纸巾。

    最后,两人各自给对方盖棺定论,她说他窝囊,他说她犟种。

    “喂,”褚炎武要离开时,林漪突然叫住他,“虽然在你这儿我是彻底栽了,但回顾我这一生,大概就是因为这一栽,使我更清醒自己要什么了,做人的底线更低了,行事也更加没有顾忌了。我喜欢了很多人、去了很多地方,也折腾了很多事儿。所以褚炎武,我退回你以前的‘对不起’,因为我得谢谢你——我比较喜欢离开你以后的人生。

    褚炎武皱眉“嘶”一声,但转念决定算了,就让她痛快痛快嘴巴。他向着Brandon点了个头,推开门走了。

    林普梦见自己想打电话给林漪,但是电话号码一直按不对,他焦急地改了又改,但就是按不出来正确的那组数字。他在猝然响起的闹铃声里大汗淋漓地坐起来,片刻,伸手向后探去,直到碰到翟欲晓热乎乎的胳膊。

    ——翟欲晓在翟轻舟和柴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下目前跟林普是同居的状态。

    翟欲晓眼睛都没睁开,反手拖着他重新躺下,斥道“不要太猛起床,再躺五分钟”。

    片刻,两人一起起床,在楼下各家叮里咣当的响动里洗漱收拾。翟欲晓今天要开一整天的会,林普要去医院

    林普的唇角长了颗痘,翟欲晓硬按着给他涂了芦荟胶。结果门口吻别时两人都忘了这茬儿,翟欲晓一张嘴便把芦荟胶全部舔进嘴里了。她皱眉呸呸两口,忍不住笑了,林普也跟着一起笑了。

    “跟学校请假吧,不要太绷着了,最多不过是延毕。”翟欲晓说。

    “嗯,已经递交申请了。”林普说。

    林普是在医院前面的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接到的褚炎武的电话。褚炎武在电话里呼哧带喘地说,林普前面调头,你妈去了薄雾山。彼时,他正血刺呼啦地向着林普的方向狂奔,身后追着两个交警和一个司机——他刚刚转道时被后车追尾了。

    一周不见的太阳突然从阴云后面露出来了。林漪望着脚下灰扑扑的大都,肉眼可见地开心了。她最近被反复低烧、恶心呕吐和越来越难以忍受的腹痛扰得一刻不得安稳,生命质量降到微乎其微,在这最后的时刻难得露出微笑模样。

    她在确诊胰腺癌时就给自己写好了这样的结局。她绝对不能接受在病床上苟延残喘至终点。她平生唯一害怕的就是不能按照自己意愿地活着,但丁点儿不怕死。

    行至此刻,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林漪想,林普生在自己肚子里可惜了,但愿他只伤心一小段时间就能继续向前。

    ……

    林普跟褚炎武刚刚下车,便听到附近人们的惊呼,两人跟着仰头望去,面色同时白了。

    褚炎武膝盖一软便跪在了石子地上,他五指抠着车胎想爬起来,但却怎么都爬不起来,就跟脚下的石子突然变成了岩浆似的。

    林普的瞳孔猛然收缩,眼神充斥着不可置信,眼泪迅速涌出来。

    八千胡同的昼夜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大家仍旧进进出出地忙碌着自己的那摊破烂事儿。嗯,没错,人人都有一摊破烂事儿。有不愿意上学屡屡被亲爹抽得哭鸡鸟嚎的,有不愿意相亲跟父母吵的鸡飞狗跳的,有出了车祸瘸了腿不得已辞职在家躺平的,有三观不和把日子过得阴风阵阵的。

    虽然春节时大家都表现得蒸蒸日上欣欣向荣,但年夜饭的桌子一撤,恭喜发财的音乐一停下来,日子仍旧跟去年一样,也仍旧跟前年一样。

    林普默不作声坐在楼檐上,两条长腿垂落在外侧。他正在跟小哥褚元邈通话。他跟小哥说这周不回去吃饭了。小哥说没问题,老头儿回来他转告一声就行。

    “他不在家吗?”林普问。

    “去健身房锻炼了。”小哥回。

    林普刚刚结束通话就听到楼道里翟欲晓清脆的声音。

    翟欲晓过家门而不入正在往四楼走,跟柴彤说话的声音有些高。她说以后都不用早起了。又说夜里不用做她和林普的饭他们俩要出去单吃。柴彤不满地唠叨着外面的饭菜都是味精, “哐当”合上了防盗门。

    翟欲晓站在林普家门前正准备掏钥匙开门,“吱纽——”楼顶的铁门开了,林普站在落日的余晖里居高临下望着她。翟欲晓一愣,笑眯眯向他招手,然后顾自打开门进去,给他留了条门缝。片刻,林普跟着进来。

    翟欲晓上周刚买的一兜儿柠檬一个都不剩了,她重新填补一兜儿进去。回头看到正跟着她转来转去的林普,问他“牙倒了么”,林普老老实实地说“倒了”,她便决定晚饭带着他去喜鹊桥附近的王记粥铺喝粥。

    王记粥铺是春节前新开的店,因为味道好分量足,所以总是门庭若市。两人在人声最鼎沸的时候进门,扫码点单以后不过片刻,蔬菜粥和小食便陆陆续续上桌了。

    “我听到你在楼下说以后都不用早起了。”林普喝了口粥突然问。

    翟欲晓“啊”一声,仿佛刚刚想起来这件“不重要的小事儿”,她满不在乎地说:“啊,是这样,我辞职了。”

    ——其实林漪身亡尚不到一周翟欲晓就递了辞职申请,只是因为她的职位比较重要,所以交接期也比较长,眼下才彻底脱身而已。

    林普怔怔地望着她,半晌,突然问:“晓晓你永远都不会嫌我麻烦吗?”

    翟欲晓抓着油条回望着他不假思索地说:“不但‘永远’,而且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林普,你可以怀疑你爸爸是不是你爸爸,但你不能怀疑你邻居姐姐的感情。”

    翟欲晓说完,把油条一分为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不由分说塞进林普嘴里。“赶紧吃吧,唧唧歪歪的,你卷儿哥要敢问这样的问题我早把他打哭了。”她说。

    两人饭后溜达着回家的路上突然下雨了。林普催促着翟欲晓跑起来,翟欲晓各种找理由赖赖唧唧地不想跑,林普便只好跟扯驴似地扯着她跑。但因为雨又大又急,即便两人一路小跑,仍是很快被浇成了落汤鸡。

    翟欲晓一路上聒噪个不停。

    “林普,你迁就一下你邻居姐姐的腿长行不行,我跟不上你差点被你扯跪了。”

    “林普,那边墙脚有一簇小黄花儿啊,就东北角那儿,你回头瞧瞧。”

    “嚯,吓我一跳,姑娘们夜里光线不明就不要穿汉服踩轮滑COS孤魂野鬼了。”

    “林普,出门前我好像忘了关窗了”

    ……

    林普家的热水器坏了。昨天还能用,但是今天就坏了。两只落汤鸡只好来翟欲晓家洗澡。翟欲晓信誓旦旦地跟林普说,翟轻舟和柴彤正在楼下花卷家打麻将,一般不到午夜不回来。结果她刚刚进去浴室不到五分钟,翟轻舟就回来取东西了——一柄柴彤帮花卷妈代买的扫床小毛刷。

    “林普,玄关柜子上应该有我妈新买的洗发水,你给我拆开送进来。”不知情的翟欲晓在浴室里喊着,“要是不在玄关柜子上,就在鞋架最顶层的抽屉里,你找找看。”

    “……”

    “你听到没有咋不回话?!我一身的泡沫出不去,你赶紧找到给我送进来。赶紧的,我洗完你洗,再耽误会儿要着凉了。”

    “……”

    林普与翟轻舟在玄关尴尬地面面相觑,他们彼此都没做好应付这种场面的准备,虽然大家心知肚明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该猜到的也早就猜到了。

    “啧,我发现你脸皮儿薄的真的令人匪夷所思,叫你进来一起洗你不愿意,叫你进来送个洗发水也为难你了?洗发水真的用完了,没有骗你,你踏实进来,姐姐不跟你浴室PLAY!”

    “晓晓闭嘴。”林普说。

    与此同时翟轻舟以小毛刷为剑刷地指向浴室,他撇开头没眼看的样子,糟心道:“你赶紧给她送进去。”

    大雨至夜半转为小雨,小雨落在砖瓦上、塑料棚上、窗玻璃上、易拉罐上,造出各种各样连绵不绝的回响,扰得人睡不安稳。

    翟欲晓正做着林普在石锅鱼店里叫自己姐姐的美梦,突然被楼下风吹易拉罐的声音惊动,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向左侧一划拉,是空的,瞬时清醒。

    翟欲晓怔怔地盯着天花板,片刻,倒数十个数规整自己的情绪,起身走向厨房。

    林普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转头望过来,他左手抓着一片柠檬正往嘴里送,右手手心里是块融化得只剩下核桃大小的冰。他在翟欲晓温柔的目光里狼狈地低下头。结果翟欲晓径直上前衔走他剩下一半的柠檬——不过因为酸得直逼天灵盖嚼两下就吐垃圾桶里了。

    “我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林普眼尾微红有些抱歉地说。

    翟欲晓把冰块从他右手抠出来塞进他左手里,说:“啊,那要是我昨天辞职你今天就大步向前了我辞得也尴尬不是,可劲儿造吧没事儿,我看着你呢。”

    林普听到这句“我看着你呢”,眼泪突然就簌簌掉下来了。他松手扔掉冰块像抱大娃娃似的紧紧抱着翟欲晓。其实当时距离太远,林漪在视网膜里只是个急速下坠的黑点,什么细节都看不清楚,而且后来到场的法医也说了这种地势和落差林漪是在触地瞬间死亡的,但他却夜夜做梦梦到她磕磕绊绊摔下来的样子,这让他总是在清醒的瞬间也跟着感觉到很疼。

    翟欲晓一开始只是给林普胡乱抹着眼泪,后来自己也装不下去了,她抽搭着安慰林普:想不开没事儿林普,其实我也没想开呢,你妈真是挺浑的啊。

    翟欲晓辞职以后的前两个月基本完全围着林普转。她只在三道门前与林普分开,实验室门、厕所门和浴室门——浴室门前有时候也不分开。

    两个月以后,翟欲晓在花臂调酒师的帮助下开始学习打理林漪留下的酒吧。

    今年天气回暖得早,春花也开得早,三月底整个城市就姹紫嫣红了。

    林普刚刚走出G大校门,便被褚炎武劫上了一台越野车。林普以为褚炎武只是劫他去吃饭——他有三周没跟褚炎武吃饭了——结果一觉睡醒,褚炎武居然将车开上了都宁高速,直奔东宁方向而去了。

    褚炎武说Brandon回美国之前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林漪在藏区的日光宫给林普留了个物件儿。他俩眼下将由东宁出发,骑行去藏区寻回那个物件儿。褚元邈给定制的全地形变速自行车早前直接寄去了东宁。

    褚炎武把着方向盘滔滔不绝。

    “我英国回来就觑空混进了你们施教授的高尔夫圈子里,跟他套了几个月的近乎才敢坦诚身份。他说四月底你必须回来。行,大手笔,我本来都不敢指望能给你要到一个月的假。”

    “你小哥专门给我找教练做了两个多月的密集训练,漫漫骑行路上先趴下的指不定是咱爷儿俩谁。”

    “啊,后座的背包里是你邻居姐姐给你整理的行李,你翻翻看有什么能用上的,其余的到东宁以后再补上。”

    ……

    林普转头斜睨着他,忽然说:“你要是一直这么吵,我跟你应该都骑不出东宁市。”

    褚炎武一愣,立刻说,行行行不吵了。

    褚炎武清楚林普的坏脾气,所以这样不顾其意愿贸然将其劫走心下一直惴惴的。林普这句威胁反而给了他底气。他盯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高杆灯、急速倒退的建筑和黑峻峻的山脉,扬眉笑了。

    林普的手机叮地一声响,有新消息进来了。林普划开锁屏低头看去,是翟欲晓十分谨慎的一句嘱托:时刻注意防晒,姐姐是颜狗。

    林普望着黑屏里自己的眼睛,眼睫毛低垂,嘴角微微勾起来。

    褚炎武和林普自东宁市出发八天以后,褚元维和褚元邈飞去了他们到达的城市。之后便是一行四人继续前进。虽然父子四人都没有骑行经验,但由于这个季节正是骑行的高发期,沿途不断遇上经验老道的热心肠骑友,所以一路算是有惊无险。

    他们遭遇过泥石流、山体塌方,住过浴室大小的漏雨房间,断过一个下午的水,在仰望似乎怎么都爬不到的山顶时、在配不到自行车配件时、在突然被急雨浇在半路时争吵过——褚元维甚至还给过俩弟弟一人一脚。但总归最后是来到了日光宫前。

    “她交给谁了?我问谁去取?”林普回头问褚炎武。

    褚元维和褚元邈纷纷避开林普的目光,作势在研究日光宫的建筑特色。

    褚炎武仰头望着湛蓝高空,半晌,慢条斯理地说:“你妈是个什么人,你自己不清楚么,嘁,哪里有什么藏在藏区要给你的物件儿。”

    林普沉默片刻,长吁一口气。

    林普正要说“其实你不撒谎也行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远处,眼神一凝,眼尾瞬时红了。

    高原上的风太大了,翟欲晓大步向前走着,花卷给她拎着婚纱的裙摆步步紧跟着。

    翟欲晓一直走到林普跟前。

    翟欲晓咽下喉咙里的哽块,狠狠揉了把眼睛,她顿了顿,硬声道:“林普,我这不是激动,我是有点生气,你没听我话防晒,好像晒黑了。”

    林普温柔地望着她,回道:“我听话了,四瓶都快涂完了。”

    翟欲晓哽住。

    林普突然在大风里笑起来,翟欲晓觉得他的笑声比徐回去年年底再度封神的那首《不舍昼夜》都好听,是世界上第一好听的声音。

    林普单膝跪下,眼睛里倒映着日光宫和翟欲晓。

    翟欲晓怔怔地扒拉着头发,嘿嘿笑着。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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