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我们又跑了一天。
    范围比昨天更大，从城郊跑到了山区，从平原跑到了河边。
    我娘甚至带着我们飞到了一座山顶上，从高处往下看了一整片大地，但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所有的景象几乎一样：草木萎顿，河水变浅，地里的庄稼都软塌塌地耷拉着。
    但我们依然没有找到任何阵法的痕迹。
    符文没有，阵基没有，连个可疑的大坑都没有。
    旁晚。
    我们回到梧京的时候。
    其他几组出去探查的弟子也陆续回来了。
    他们的脸被晒黑了一层，嘴唇有些干裂。
    每个人的第一个动作统一：摇头。
    ——“卿宗主，东边那片几个村都查过了，什么都没有。庄稼倒是有几片长得还不错，但那是因为浇了粪水，跟生机没关系。回来路上又遇到那只鬼面狐，远远看见我们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南边的河道我们走了一遍，河床底下只有一只低阶鳄兽，已经合力解决了，但它就是只普通鳄兽，跟阵法没关系。河床底下我们也摸了，没有符文没有阵基。”
    ——“西边的山林我们搜了，也没有符文没有阵基，干干净净，比我的灵石袋还干净。”
    ——“北边的荒地我们走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找到，倒是踩了一脚泥，回来刷了半天才刷干净。”
    一个接一个的“没有”在大殿里堆起来，像一块一块的石头，越堆越高。
    最后把所有人的心气都压矮了半截。
    那些出去帮忙的弟子肩膀都塌了，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边缘，有人的手撑着膝盖，有人的脸埋在掌心里。
    我叹了一口气：“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不如先吃饭吧。”
    皇帝看着神情颓丧的一众弟子，亲自给每个人倒了杯热茶，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诸位仙长不辞辛劳，奔走凡界山河，朕皆看在眼里。世事求索本就艰难，何须急于一时。先放下心中烦闷，入席歇息，饱食一餐，再论后事。”
    我娘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开饭吧。”
    晚饭。
    依然很丰富，依然很美味。
    御膳房大概使出了浑身解数，摆了满满一桌子，比昨天的菜式还多了三道。
    清蒸鲈鱼、葱烧海参、蒜蓉扇贝、红烧肉炖土豆、酱爆鸡丁、醋溜白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菌菇汤。
    但吃的人明显不太开心，筷子夹菜的速度很慢，咀嚼的频率也低。
    整个殿里弥漫着一股‘饭还是香的但心是沉的’微妙气氛。
    吃着吃着，又有几个下凡除妖的弟子赶过来了。
    他们风尘仆仆，衣服上还沾着不同地方的泥土，有的靴子磨破了边，有的脸上带着被蚊虫叮咬的红包。
    目前一共回来了二十名弟子。
    还剩十名，还没有完成除妖任务赶过来。
    新回来的弟子听说了天阙关关了，秘境裂缝也关了，都有些慌。
    有人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有人直接就问：“那我们怎么回去？”
    先回来的弟子赶紧安抚他们：“别慌别慌，有卿梦宗主在，还有扶师妹在，一定能回去的。”
    ——“对，扶师妹会补上古传送阵，她上回就是从凡界自己传回去的，这回肯定也能。”
    ——“就是，反正上古传送阵在猎场摆着，又不会长腿跑了，跑了扶师妹还能再布。”
    ——“对啊，慌什么慌，天塌下来有矮个子顶着。咱们把手里的事情干完就行。”
    一个弟子声音闷闷地问：“那现在凡界这样……怎么办？我们是修仙的人，总不能看着凡界枯死吧？”
    另一个弟子跟着问：“我们能做什么吗？总不等人齐了就一走了之吧？”
    我娘放下筷子：“首要寻出凡界地脉外泄根源，能根治便就地着手，若无对策，再折返商议。本座言明：诸位皆可归乡，可眼前祸事，不容置之不理。”
    顿了顿，她又补充：“修士修行，修的不单是大道修为，更是本心。心中存有愧憾难以自安，前路道途，注定寸步难行。”
    顾晨光率先附和：“对，不能看着凡界枯成一片荒地。”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互相打气：
    ——“对，修仙者不就是干这个的嘛，降妖除魔，救苦救难，都是写进宗门入门誓词里的。”
    ——“要是这波生机危机解决了，功德直接拉满，以后渡劫，天道肯定会手下留情，说不准到时候能放水一道天雷，够救老子狗命了。”
    ——“你才炼气，我都了筑基大圆满了，如果功德够厚，金丹渡劫起码能放水两道，想想都划算。”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拿出一个油纸包，撕开，咬了一口破酥包。
    皮酥得直掉渣，肉馅还是温的，咸淡刚好。
    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那就是在海里。”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齐刷刷看我。
    大燕皇帝最先反应过来，眉头皱了起来顾：“海？大燕的海岸线不算短，从最南边的渔港到最北边的礁崖，延绵千里。如果真有人把阵布在海底，那范围也太大了。”
    顾芷宁看向我：“你怎么想到的？怎么一口包子就咬出答案来了？”
    我咽下包子：“因为陆地我们都翻遍了啊，什么都没找到。能藏着这么大的阵而不被发现的，只有水底。陆地上人来人往，保不齐哪天就被谁踩到了，但海底谁去？鱼又不会说话，就算看见了也告不了状。”
    顾昭野一拍大腿：“新脑子就是好用。我们在岸上转了三天什么都没发现，人家一句话就点到海里了。”
    杨令姝凑过来：“你脑子怎么长的？里面是不是有个小人在帮你转？”
    杨骁凛：“新脑子里面一般都是空的，但能装东西。”
    萧松言：“这就叫大人走弯路，小孩抄近道。”
    我挺了挺胸：“那是！我可是万年一遇的天才！万年一遇懂不懂？就是一万年才出一个的那种。”
    然后我又补了一句，“而且我娘昨天说过，生机是从地底下被抽走的。地底下不只是土地，还有水，海也是地的一部分。”
    我娘听完我的话，看了我好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颦儿说得有理。明日所有弟子去海面搜索。沿着海岸线分散开，各自负责一段，搜到有发现为止。”
    众修士弟子：“是！”
    “那明天我也去！”顾昭野说。
    “我也去！”顾芷宁举手。
    “我也去我也去！”杨令姝跟着举手。
    “你们都会飞吗？”我问。
    杨令姝：“……不会。”
    “那你们去了干嘛？”
    “我去海边站着看。”
    “……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