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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第一次约会·庙会(下)

    出了鸡鸣寺山门,庙会的热闹扑面而来。
    暂罢宵禁的应天府,在这一夜展现出了大明都城最繁华的一面。
    白日里的金陵是有规矩的。
    宫城有宫城的威严,六部有六部的秩序,勋贵有勋贵的体面,百姓有百姓的奔忙。
    可到了今夜,灯火一起,锣鼓一响,那些规矩便像是被晚风吹散了一半。
    整座城都仿佛松了腰带,卸了冠帽,把白日里压在肩头的沉稳端庄暂且搁下,只剩满街满巷的人声鼎沸、笑语喧腾。
    比白日更加热闹。
    也比白日更加像人间。
    灯棚连绵,火树银花。
    沿街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百戏杂耍的铜锣声、皮影戏的锣鼓声、孩童追逐笑闹声,交织在一处,将整条长街裹在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中。
    朱橚牵着徐妙云,彻底融入了这片喧嚣之中。
    有人踩高跷,扮成天官赐福,宽大的袖子在灯火下翻飞,一扬手,便洒下一把五彩纸花。
    几个孩童仰着脸去接,追着那些彩纸满街乱跑,笑声比檐下的风铃还清脆。
    有人耍空竹。
    那空竹在细绳间上下翻飞,嗡鸣声在夜风里忽高忽低,像一只看不见的蜂鸟,在灯棚下盘旋不休,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
    还有一处皮影戏的小摊,白布幕后,几只小人执刀舞枪,演的竟是《吴王赤勒川破敌》的故事。
    朱橚本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结果那唱戏的老艺人一拍惊堂木,扯着嗓子唱道:“只见那吴王殿下生得虎背熊腰,天神下凡,手中一柄三百斤青龙偃月刀,单刀怒斩十万兵……”
    朱橚脚下一个踉跄。
    三百斤?
    青龙偃月刀?
    单刀怒斩十万兵?
    好家伙。
    再唱两句,他怕不是能脚踏祥云,嘴喷三昧真火,当场把王保保烤成羊肉串。
    朱橚臊得耳朵都热了,拉着徐妙云就要走。
    “走走走,这老头胡编乱造,严重败坏本王清白名声。”
    徐妙云却站在原地不动。
    她看着白布幕后那个被夸张拉长了身形的皮影“小吴王”,又看了看身旁那位满脸写着“快逃”的朱橚,笑得眉眼弯弯。
    “我倒觉得唱得不错。”
    “哪里不错?”
    “至少没唱你被马甩下去。”
    朱橚:“……”
    这王妃不能要了。
    还没过门呢,已经开始精准扎心了。
    偏偏徐妙云还不肯放过他,硬是拉着他把那段“吴王单骑冲阵、吓退北元十万精兵”的荒唐戏听完了。
    待老艺人最后唱到“吴王殿下凯旋归来,迎娶徐家天仙王妃”时,徐妙云终于也端不住了。
    朱橚立刻精神了。
    方才还想拔腿逃跑的人,此刻恨不得给老艺人赏一锭银子,让他把最后这一句来回唱十遍。
    徐妙云哪里看不出他那点坏心思,扯着他的袖子便走。
    “殿下方才不是说败坏清白名声么?”
    朱橚一本正经道:“前头败坏,后头补救。老先生唱到最后,忽然就有了几分史官风骨。”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却没忍住笑。
    两人一路往前走。
    他们吃了糖炒栗子,热乎乎的栗子用油纸包着,剥开外壳时还烫手。
    朱橚剥得极不耐烦,第一颗剥碎了,第二颗剥裂了,第三颗终于完整些,立刻献宝似的递到徐妙云唇边。
    “王妃殿下,请用。”
    徐妙云低头咬了一小口,栗子的甜糯在舌尖散开。
    她点了点头:“甚好。”
    朱橚这才满意地把剩下半颗丢进自己嘴里。
    之后又吃了桂花小圆子。
    那小圆子盛在粗瓷碗里,汤面浮着几粒金桂,甜香扑鼻。徐妙云只吃了半碗,剩下的全进了朱橚肚子。
    热豆腐花也是如此。
    徐妙云吃得斯文,朱橚吃得豪迈。
    到糖葫芦摊前,朱橚买了两串。
    一串递给徐妙云,一串自己咬了一口。
    下一瞬。
    堂堂吴王殿下的五官皱到了一处,整个人像是被酸得灵魂出窍。
    “这山楂是不是刚从醋缸里捞出来的?”
    徐妙云见他那模样,笑得差点连糖葫芦都拿不稳。
    她偏偏还要端着,轻轻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串,淡淡道:“我倒觉得酸甜适中,殿下怕酸?”
    “胡说。”
    朱橚强撑着亲王尊严,又咬了一口。
    然后脸皱得更厉害了。
    徐妙云笑得连肩膀都轻轻颤了起来。
    ……
    又行数十步,前头围着一群小孩。
    那是一处吹糖人的摊子。
    老师傅手艺极巧,一团融化的糖稀在手里揉捏两下,插上细竹管,轻轻一吹,便鼓出圆滚滚的身子,再用手指一捏一掐,不多时就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朱橚看得兴致勃勃。
    “这个有意思。”
    老师傅抬眼瞧见他衣着不凡,又见他身旁站着一位天仙似的姑娘,立刻笑道:“公子要不要试试?自己吹出来送给夫人,最有心意。”
    徐妙云原本只是随意看热闹,可见那团糖稀在老师傅手中三捏两吹,竟慢慢鼓出一只尖耳翘尾的小狐狸,不由得眼睛一亮。
    她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连声音都轻快了些。
    “竟能这样吹出来?”
    朱橚一听她这语气,哪里还不知道她喜欢。
    还没等老师傅再劝,他已经极其痛快地摸出钱来,往摊上一放。
    “试!”
    半炷香后。
    朱橚捏着竹管,鼓着腮帮子,满脸严肃,仿佛不是在吹糖人,而是在赤勒川指挥火炮齐射。
    老师傅在旁边急得连声指点。
    “公子,轻些,轻些!吹糖人不是吹军号!”
    “欸欸欸,别一下子用力!”
    “坏了,身子鼓太圆了,尾巴也别捏那么粗!”
    朱橚手里那团糖,先是鼓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再被他手忙脚乱地左捏右掐,勉强捏出了两只尖耳朵和一条歪歪扭扭的大尾巴。
    说是狐狸,也行。
    说是偷吃了整窝鸡崽、胖得跑不动的山狸子,也不算太冤枉。
    老师傅看了半天,实在违心不下去,只能委婉道:“公子这狐狸……福相。”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橚却全无羞愧,郑重其事地将那只“富态狐狸”塞进她手里。
    “送你。”
    徐妙云看着掌心里那只圆得离谱、耳朵一高一低、尾巴粗得像扫帚的糖狐狸,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糖很甜。
    甜得有些粘牙。
    可她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甜的糖。
    ……
    走过一个卖泥塑玩偶的摊子时,朱橚忽然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面塑和泥人,有戏台上的武将,有抱鲤鱼的胖娃娃,有骑牛的牧童,也有捧着莲花的仙童。
    最显眼的位置,竟摆着一对穿红衣的小玩偶。
    男玩偶一身蟒袍,虽然做工粗糙,但眉宇间那股慵懒洒脱的劲儿倒捏得有几分神似。
    女玩偶则是一身凤冠霞帔,手中还端着一柄长剑,眉眼英气勃勃。
    朱橚沉默了一瞬。
    徐妙云也沉默了一瞬。
    两人同时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他们吗?
    “哎哟,公子好眼光!”
    摊主是个机灵的中年汉子,见二人驻足,立刻热情推销起来。
    “如今金陵城里,这一对卖得最好!尤其那提剑逼婚款,姑娘们最爱买!”
    他拿起那个手持长剑的女玩偶,眉飞色舞道:“姑娘们都说,将来若夫君不听话,也要照着王妃学一学。您瞧瞧,这剑一提,夫君不就老实了?买一对回去,保准夫妻和美,夫纲……咳,妇德昌明!”
    徐妙云一听“提剑逼婚”四个字,差点没被手里的糖人噎住。
    她猛地咳了两声,脸颊红得厉害。
    从前的她,曾经想过许多种将来的模样。
    她想做贤妻,做良母,做能让父亲放心、能让夫家称赞、能为天下女子树立典范的人。
    那时候的她,读圣贤书,学礼仪规矩,觉得女子一生最好的评语,不过是温良恭俭、端庄守礼。
    可如今呢?
    金陵城的姑娘们拿着她的泥塑小像,说将来若夫君不听话,也要照着王妃学一学。
    这成何体统?
    这简直……
    简直有些离经叛道。
    可她偏偏又没有想象中那般恼怒。
    甚至在最初的羞窘之后,心底竟泛起了一丝极轻、极轻的笑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被朱橚一点点改变了。
    不是变坏。
    而是从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三纲五常”里,慢慢长出了自己的枝叶。
    她不再只是徐家的女儿、未来的王妃、别人眼中的女诸生。
    她也是徐妙云。
    那个会生气,会吃醋,会提剑闯楼,会在心爱之人面前不讲道理,也会在夜里偷偷想他想到睡不着的徐妙云。
    这改变荒唐吗?
    也许荒唐。
    可她喜欢这样的自己。
    喜欢到连心口都微微发烫。
    她回过神来,狠狠瞪了身旁罪魁祸首一眼。
    朱橚却毫无反省之意,反而乐不可支。
    他豪气地掏出一锭碎银子扔在摊上。
    “掌柜的,你这摊上‘吴王惧内’的玩偶,本公子全包了!”
    摊主大喜过望,连忙千恩万谢地打包。
    徐妙云无奈扶额:“殿下买这么多这丢人的顽物做什么?”
    “丢人?这哪里丢人了?”
    朱橚理直气壮。
    “这是咱们爱情的见证!本王要拿回去,分发给府里的下人,让他们人手一对,天天膜拜王妃的英姿。”
    徐妙云看着他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忽然眯了眯眼。
    “殿下当真是为了膜拜我的英姿?”
    “自然。”
    “不是因为怕这‘夫纲不振’的旧事继续在金陵城里传扬,所以干脆把摊子全包了,好毁尸灭迹?”
    朱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一瞬。
    但徐妙云看见了。
    她顿时笑了。
    那笑意从眼角漾开,带着几分胜利者的从容与小小的得意。
    朱橚轻咳一声,强行挽尊:“王妃何出此言?本王一身正气,何惧流言?”
    徐妙云轻轻“哦”了一声。
    “那便留一对在摊上继续卖吧。”
    “……掌柜的,动作快些,全包,一只都别剩。”
    摊主抱着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
    离开玩偶摊,两人又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绘面具。
    有青面獠牙的鬼王,有慈眉善目的寿星,有花脸武将,也有娇俏仕女。
    徐妙云一眼相中了一个画着红脸关公的武将面具。
    她拿起来,扣在自己脸上,冲着朱橚比划了一个唱大戏的姿势,威风凛凛。
    朱橚眼睛一亮,也不甘示弱。
    他从摊子上挑了一个画着樱桃小口、眉心点着红花钿的娇媚仕女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下一刻,堂堂吴王殿下捏着嗓子,娇滴滴地福了福身。
    “这位将军,奴家有礼了,不知将军可愿护送奴家回府呀?”
    一个堂堂亲王,戴着仕女面具扭捏作态。
    一个端庄的国公府千金,戴着武将面具英气逼人。
    这巨大的反差,惹得周围路人频频侧目。
    徐妙云被他这副滑稽模样逗得笑弯了腰,连连点头,故意粗着嗓子道:“小娘子莫怕,本将军这便护你周全!”
    朱橚立刻躲到她身后,兰花指翘得极其做作。
    “将军好生威武,奴家怕得紧。”
    旁边一个小娃娃看得目瞪口呆,拽着他娘的袖子问:“阿娘,那个女郎君好威风,那个男郎君怎么娇滴滴的像小太监?”
    他娘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人拖走了。
    徐妙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两人戴着一反常态的面具,在街头嬉闹追逐,笑声洒了一路。
    ……
    闹够了,面具摘下,他们来到了一处卖胭脂水粉和梳篦首饰的摊铺前。
    这摊子虽只是街边支起来的棚子,但摆设得颇为雅致。
    小小的木架上分门别类地放着胭脂盒、香粉罐、眉黛、口脂,还有几匣梳篦与素银小簪。
    香粉的气味也算纯正,不见劣等脂粉那种刺鼻的腻香。
    徐妙云本想随便看看。
    却见朱橚已经熟门熟路地走到摊前,拿起一盒胭脂,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又用指腹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晕开,借着灯光仔细观察色泽。
    “掌柜的,这盒桃夭色的胭脂,加了玫瑰露,但调得稍厚了些,上脸容易结块。旁边那盒海棠红的倒是不错,粉质细腻,用的是去年的老梅花熏的香,留香持久。”
    摊主愣住了。
    他在这金陵城摆摊多年,见过挑剔的夫人,见过爱美的小娘子,也见过陪夫人来买脂粉、站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的丈夫。
    可他还是头一回见,一个男子拿起胭脂水粉来,比秦淮河那些管姑娘妆面的老鸨子还要内行。
    那眼神。
    那手法。
    那语气。
    哪里像是在买胭脂,分明是在替那盒脂粉断案,非要问出它祖上三代用了什么花露。
    摊主干笑两声:“这位公子,您……您可真懂行。”
    朱橚瞥他一眼:“会不会说话?本公子这叫懂媳妇,不叫懂行。”
    摊主立刻改口:“是是是,公子懂夫人,懂夫人!”
    徐妙云站在旁边,原本只是含笑看热闹,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朱橚手上。
    朱橚已经转到梳篦的柜台前,挑了一把黄杨木细齿梳,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用拇指试了试齿间疏密,确认没有毛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那盒海棠红的胭脂和细齿梳一并递到徐妙云面前。
    “妙云,这个颜色最衬你。这把梳子齿不宽不窄,黄杨木质地也好,梳长发不挂。”
    摊主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忍不住竖起拇指:“这位公子,您可真是个行家!比我家那婆娘还懂行!”
    朱橚懒洋洋道:“你家娘子听见这话,今晚怕是要让你睡门槛。”
    摊主:“……”
    有道理。
    回去不能说。
    朱橚又走到簪钗那边,目光在满柜的金银珠翠间扫了一圈。
    那些金钗宝簪有的镶红宝,有的嵌珍珠,看着富贵,却大多俗艳。
    他的手指掠过那些过分招摇的首饰,最终取出一支素银点翠的小簪。
    簪头是两片翠羽做成的蝶翅,工艺精巧却不张扬。
    灯火下轻轻一晃,那翠色便像春水般流转。
    “就这支。”
    徐妙云安静地看着他在柜台间游刃有余地挑拣。
    那份熟稔劲头,仿佛不是在陌生摊铺上买东西,而是在她梳妆匣中取惯用的物件。
    她眸中笑意微微一动,语调里带着几分打趣:“殿下很懂这些女子妆奁之物,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常年混迹脂粉铺子。”
    朱橚正把那支素银小簪拿在手中端详,闻言随口答道:“你素日里不爱浓妆,胭脂只用玫瑰膏子,水粉偏好浅色的鹅蛋粉,梳子要细齿黄杨木的,簪子不喜金饰,爱素银点翠的小件。”
    “这些年挑下来,我也就记住了。”
    他说得随意。
    全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
    可徐妙云却怔住了。
    这些年,她收到过许多东西。
    有胭脂水粉,有团扇香囊,有螺黛口脂,也有精致却不张扬的小首饰。
    每一样都恰好是她喜欢的颜色,偏爱的香气,惯用的样式。
    她从前只当是巧合。
    或是觉得吴王府的采买嬷嬷眼光极好,又或是朱橚这人虽然素来没个正形,可在挑礼物上运气实在不错。
    现在她才明白。
    哪有什么巧合。
    也没有什么运气。
    不过是他在铺子里站了很久,替她闻过、比过、挑过罢了。
    也许会被掌柜笑话。
    也许会被人用奇怪的目光打量。
    可他还是记下了。
    一记就是这些年。
    徐妙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紧紧将那盒胭脂和细齿梳抱在怀中,低着头,半天才用极轻、极颤抖的声音说了一句:“多谢殿下。”
    朱橚正要同摊主算账,听见这声,回过头来。
    见她眼眶发红,心中顿时一软。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傻丫头,谢什么。”
    他把银钱丢给摊主,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往后日子长着呢,只要你喜欢,我天天给你挑。”
    徐妙云抬眸看他。
    灯火落进她眼里,像两颗将落未落的星。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故作镇定地说道:“那殿下可要记牢了,若是哪日挑错了,我可不依。”
    “错不了。”
    朱橚笑得笃定。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记王妃喜欢什么。”
    ……
    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却未见减少。
    庙会的最后,两人在一个专营油纸伞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摊上搁着数十把素面的油纸伞,旁边备了颜料和画笔。
    香客可以在伞面上作画题字,算是庙会的一项雅趣。
    朱橚兴致勃勃地买了两把空白油纸伞。
    “来来来,咱们互相给对方画一把伞,权当是今日约会的最后一份礼物。”
    徐妙云本就精通工笔丹青,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分别占据了摊子两端的小方桌,背对着背,开始作画。
    徐妙云下笔极稳。
    朱橚下笔极狂。
    徐妙云画一笔,看三息,墨色浓淡都极讲究。
    朱橚画一笔,停半天,眉头皱得像是在推演三十万大军的粮道。
    一炷香的功夫后,两人同时停笔。
    “我画好了!”
    朱橚得意洋洋地转过身,将自己的“大作”展示在徐妙云面前。
    徐妙云定睛一看。
    只见那伞面上,用浓墨画着两只圆滚滚、黑乎乎、嘴巴扁长、正漂在水面上的家禽。
    旁边还歪歪扭扭地题了一行字。
    【比翼双飞】
    徐妙云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实在没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殿下画的这幅‘肥鸭戏水图’,倒是颇有趣味。只是这‘比翼双飞’的题词,放在这鸭子旁边,未免有些不搭调。”
    “什么肥鸭!”
    朱橚瞪大了眼睛,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指着伞面愤愤不平。
    “本王画的是鸳鸯!鸳鸯懂不懂!这两只是鸳鸯!”
    “啊……原来是鸳鸯。”
    徐妙云强忍着笑意,仔细端详了半天,才从那两只“肥鸭”身上勉强看出了一点鸳鸯的影子。
    她极为艰难地夸赞道:“殿下的画风……嗯,颇为写意,不拘泥于形骸,意境深远。”
    “那是!”
    朱橚得了夸奖,尾巴立刻翘了起来。
    “那你画的什么?快让我看看!”
    徐妙云将自己画好的伞面转过来。
    朱橚的呼吸瞬间一滞。
    伞面上,画着一树傲雪绽放的寒梅。
    笔触细腻,墨色浓淡相宜,将梅花的凌霜之姿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在梅树下,画着一个身穿绛红锦袍的男子背影,正负手而立,仰望梅花。
    那背影,分明就是他。
    画的留白处,用簪花小楷题着四字。
    【寒梅见春】
    朱橚怔怔看着那四个字。
    徐妙云从前就是那枝寒梅。
    清冷,端方,孤高。
    她在父亲的军功、徐家的门楣、礼教的规训与自己的聪慧之间,一点点长成了金陵城里最端庄也最不易亲近的女子。
    她能在风雪里站得笔直,也能在寒夜里独自开花。
    可寒梅再傲,也是盼春的。
    而她把他画在梅树下。
    她的意思很轻,也很重。
    他说过她是他的江山。
    可在她心里,他又何尝不是她这枝傲雪寒梅的春天?
    朱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撞得他难得说不出话来。
    可感动这种东西,在他身上通常维持不了太久。
    不过三个呼吸,他便把那份汹涌的情绪藏回了眼底,佯作愤愤不平地嚷道:“不公平!徐大才女欺负人!你这画一拿出来,我这把伞还怎么见人?”
    说着,他便要去夺徐妙云手里那把自己画的丑伞。
    “不行不行,我这画得太丑了,配不上你。我让老板重新拿一把,我重新画!”
    徐妙云却抢先一步,把那把画着“肥鸭”的伞紧紧护在怀里。
    “不行,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重画的道理?”
    朱橚懊恼道:“可是太丑了啊。你拿着这伞走在街上,别人会笑话你的。”
    “殿下拿着这把梅花伞,遮雨时也好看些。”
    徐妙云将自己画的伞递给他,眉眼弯弯。
    朱橚接过梅花伞,还是有些不自信:“你不嫌我画得丑?”
    “嫌。”
    徐妙云低头看着伞面上那两坨五颜六色、形态不明的“鸳鸯”,嘴角抿了又抿,眉眼间笑意怎么也遮不住。
    “但只要是殿下画的,我都留着。”
    朱橚心里忽然塌了一块。
    他想,自己这辈子大约完了。
    徐妙云只要这样轻轻一句话,他便什么都愿意给她。
    别说画肥鸭。
    就是让他当街表演肥鸭戏水,他都能考虑一下。
    当然,只是考虑。
    毕竟夫纲这种东西,虽然所剩无几,但多少还是要抢救一下。
    ……
    子夜将至,庙会的喧嚣终于开始渐渐散去。
    灯棚下的火烛还亮着,可摊贩们已经开始收拾家当。
    方才跑得满街都是的孩童,被大人牵着手,困得直揉眼睛。
    远处传来更夫迟来的梆子声,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悠长。
    朱橚护送着徐妙云,步行走在返回魏国公府的路上。
    两人的手依旧紧紧牵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仿佛一旦打破这份宁静,今日这场偷来的约会,就要宣告结束了。
    魏国公府那高大的门第,已经在巷子尽头若隐若现。
    徐妙云忽然停下了脚步。
    “殿下。”
    “嗯?”
    “这条巷子,我们已经走了第三趟了。”
    徐妙云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纵容。
    “是吗?”
    朱橚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在消食,晚上那斋饭吃得有点多。”
    “斋饭就那几碟素菜,殿下消了三趟还没消完?”
    “斋饭清淡,消得慢。”
    徐妙云被他这拙劣的借口气笑了,却没有拆穿他。
    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
    “殿下。”
    徐妙云轻声道:“妙云今晚,真的很开心。”
    她停了停,像是在心底认真挑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说法。
    可挑来挑去,最后还是觉得那些文雅的辞藻都太轻。
    于是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这是我这辈子,最最最最开心的时候。”
    她连用了四个“最”字。
    生怕他听不出她话语里的分量。
    朱橚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仍忍不住笑着问:“比什么都开心?”
    “比当年父亲大破敌军,凯旋时还要开心。”
    徐妙云仰着头,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比听闻赤勒川大捷、殿下建功立业时还要开心。”
    “比宫中送来婚期诏书,满府上下为我备嫁时还要开心。”
    “比……”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微颤:“比什么都开心。”
    因为父亲凯旋,是大明之喜。
    赤勒川大捷,是社稷之喜。
    宫中赐婚,是两家之喜。
    那些欢喜都很好。
    也都很重。
    重到里面有国家大义,有家族门楣,有父兄安危,有朝堂算计,有许许多多她必须背负的东西。
    而今夜。
    没有国家大义。
    没有家族门楣。
    没有朝堂上的利弊,没有未来的筹谋,也没有谁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只有朱橚。
    只有徐妙云。
    只有两个人在灯火里牵着手,从庙会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吃一串酸得要命的糖葫芦,买一只丑得可爱的糖狐狸,画一把谁看了都要沉默的“鸳鸯伞”。
    只有纯粹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两心相悦的狂喜。
    朱橚看着她,心中的不舍如潮水般汹涌。
    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可理智却在疯狂拉扯着他。
    他知道,明日她还有繁重的皇家婚仪要学。
    那些规矩极其繁琐,若是休息不好,明日定会受苦。
    他可以绕这条巷子三趟,却不能让她为了他的舍不得,明日顶着困倦去应付宫里的嬷嬷。
    最终,还是朱橚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份让人沉醉的眷恋。
    “你说这句话,我能记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日少了许多玩笑。
    “妙云,今日能让你这么开心,这一晚上便什么都值了。”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可是,再舍不得,也该放你回去了。明日你还要学习‘发册’、‘催妆’这些宫仪,宫里的嬷嬷规矩大得很。今夜早些睡,别太晚了。”
    他说完,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指尖却还留恋地擦过她的手背。
    徐妙云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感受到掌心温度的流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
    “那……殿下也早些回去歇息。”
    “好。”
    朱橚笑着道:“我看你进去。”
    徐妙云一步三回头地朝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十步。
    五步。
    三步。
    朱橚站在原地,看着她即将跨上台阶的背影,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怅然。
    原来约会这种东西,真正难的不是开始。
    是结束。
    就在他以为,今夜的约会就要以这样遗憾的告别画上句号,正准备转身离去时——
    前方那道绯红的身影忽然顿住了。
    下一刻。
    徐妙云提着繁复的裙摆,像一只归巢的飞鸟般,不顾一切地转过身,朝着他飞奔而来。
    朱橚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夹杂着幽兰香气的风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徐妙云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颈。
    在清冷的月光下。
    在那条他们来回绕了三圈的深巷里。
    她闭上眼,主动地、重重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那一瞬间。
    朱橚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远处的梆子声,巷口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夜风吹动树影的沙沙声,全都被这一记轻而重的吻挡在了世界之外。
    他只感觉到唇上那一片柔软。
    带着一点夜风的凉,又带着她奔跑而来的热。
    有糖葫芦残留的酸甜。
    也有她身上幽兰般的清香。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正当朱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想要收紧手臂,想要更认真、更用力地记住这一刻的味道时——
    一触即分。
    根本不给朱橚任何反应和回吻的机会,徐妙云便松开了手。
    她满脸通红,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转身便像受惊的小鹿一般,飞快地跑上了台阶。
    角门被推开。
    那道身影消失在国公府的高墙内。
    只留下一阵清脆的门闩落锁声。
    朱橚僵硬地站在原地。
    许久。
    他才呆呆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刚刚被她亲吻过的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与温热。
    微凉的夜风吹过深巷。
    却吹不散他嘴角那越来越大、直至咧到耳根的痴傻笑容。
    朱橚忽然抬头,看向魏国公府那堵高墙。
    若不是里面还有徐达,还有三条恶犬,还有他即将大婚之前岌岌可危的腿。
    他现在真想翻进去。
    不做什么。
    就想问一句。
    王妃殿下,你这般撩完就跑,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些。
    可终究,他只是站在巷子里,傻笑了许久。
    大婚前的最后一夜。
    这座金陵城,连风都是甜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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