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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金册临门,凤冠霞帔入人间(发册、催妆、铺房)

    十月十四,清晨。
    奉天殿前的丹墀,被薄薄一层晨霜洗得发亮。
    礼部尚书陶凯站在丹陛之下,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垂落的朝服纹样,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
    陶凯这一生,几乎有大半岁月都耗在了礼文字句之间。
    他工诗文,素来为皇帝所倚重,常随侍御前。
    朝廷诏令、封册、歌颂之辞,许多都出自他手笔。
    那些落在金册玉牒上的典雅文字,那些颁行天下的庄严制诰,看似是天子之声,实则往往先在他案头灯下,被一笔一笔斟酌成章。
    他也不只会写文章。
    大明初立,百制草创,军礼如何定,科举程式如何立,藩邦往来、朝贡册封的文书如何遣词定格,他都曾参与其间。
    可以说,这座新生王朝许多外在的体面与内里的规矩,都曾从他笔下、从他手中慢慢长出来。
    只是这样的体面与规矩,也曾险些救不了他自己。
    陶凯曾自号“耐久道人”。
    原本不过是文人自况,落在朱元璋耳中,却多了几分刺心的意味。
    功臣宿将一个接一个倒下,偏偏他这个掌诏令、知典章、常伴御前的礼部尚书,还能稳稳站在朝堂上。
    耐久。
    谁耐久?
    又凭什么耐久?
    更要命的是,宫中一度传过几桩荒诞却足以杀人的事。
    说皇帝夜梦陶凯家乡住宅之上有飞龙盘旋,红光烛天;又说有一回君臣同观“吞舟之术”,满朝文武皆看不出门道,连朱元璋也未瞧破诀窍,偏偏陶凯一眼便看出其中虚实。
    若在寻常人那里,这不过是一场妖术杂戏。
    可落在多疑的天子心中,便成了另一层意思。
    朕是真龙天子,尚且看不破。
    陶凯却能看破。
    莫非他的眼,比朕还毒?
    莫非他家乡真有名堂?
    那几年,陶凯在御前走动时,常常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刀锋一样落在脊梁上。
    他知道,有些杀意不需要明诏。
    只要皇帝心中种下一粒疑心,迟早便能长成要人性命的树。
    若不是吴王殿下后来横插一脚,用格致院那些稀奇古怪的“破邪法子”,硬把飞龙红光说成了乡里夜火、山岚折光,又拿那吞舟妖术拆成机关障眼,半是胡闹半是认真地在御前演了一回,生生把一桩足以诛心的异兆,搅成了满殿哭笑不得的笑话。
    陶凯这条命,未必还能留到今日。
    如今,他还活着,还要再一次做大婚正使。
    上一次,他站在这丹陛之下,是太子殿下大婚。
    那时候也是他为正使,礼部侍郎杨冀安为副使,奉制持节,捧册前往常府。
    今日,还是他们二人。
    只是册封的人,换成了吴王妃。
    陶凯抬眼看了一眼奉天殿内陈设。
    御座之前,节案、册案、玉帛案依次陈列。
    金册覆以红罗销金夹袱,册盝上的云凤纹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玉帛案上,玄纁束帛、谷圭、霞帔、珠翠等物,一样一样摆得端正肃穆。
    亲王大婚,本不该有这般气象。
    可朝会上天子亲口定下,吴王大婚,礼仪加等,仪同皇太子。
    这番规矩下来,礼部上下连夜改了章程。
    亲王之名不可改,太子之仪却要足。
    陶凯心中清楚。
    这是天子的恩宠。
    也是朝堂上下对吴王功业的一次明示。
    赤勒川上力挽狂澜,肺痨医馆救活万民,办邸报、锦衣卫,查画舫、通倭两案,废诸色户计,创银行,哪一桩不是足以写入国史的功劳?
    礼部诸官这几日翻旧典、核仪注,越翻越清楚一件事。
    寻常亲王之礼,撑得住藩屏宗室的体面,却未必撑得住今日这位吴王的声望。
    他在宗庙社稷里的分量,早已不是一场寻常婚仪能够轻轻带过的。
    这样的亲王,若仍只按寻常亲王礼娶妃,连礼部自己都觉得亏心。
    鼓三严后,殿外乐声渐起。
    朱元璋具皮弁服升殿,百官侍立。
    陶凯与杨冀安在引礼官的引导下,趋步入殿,于丹墀拜位立定。
    赞礼官高声唱礼。
    “鞠躬——”
    两人俯身。
    “四拜——”
    朝服的宽袖随礼而动,重重叠叠地垂落下去。
    陶凯伏地时,额头触到冰冷的殿砖。
    他心里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尚还稚气的吴王殿下。
    那时候朱橚还是个跟在太子身后偷懒逃课的半大小子,见了礼部官员便绕路走,生怕被拉去背礼制条文。
    谁能想到,多年过去,大明礼部会为了他的婚仪,忙得连尚书房里的蜡烛都烧断了三扎。
    “承制——”
    承制官趋至御前,跪承天子制命。
    传制官由殿东门稍东出,立于丹墀中道,朗声宣道:
    “有制。”
    陶凯与杨冀安再度跪下。
    传制官展开制书,声音清越而稳。
    “今册魏国公徐达长女徐氏为吴王妃。吴王勋著社稷,礼加一等,仪视皇太子纳妃。命礼部尚书陶凯、礼部侍郎杨冀安持节行发册、催妆等礼。”
    礼毕之后,持节官将节授于陶凯。
    陶凯双手捧节,微微低头。
    这一节,沉得很。
    天家恩宠在上,百姓议论在外,满朝文武的眼睛也都落在这一道节上。
    陶凯忽然觉得,自己能活到今日,能替这桩婚事走上一程,或许正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当年吴王殿下以一场近乎胡闹的格致戏法,将他从天子疑心里捞了出来。
    今日,他便以礼部尚书之身,替吴王殿下执节捧册,将那位被吴王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堂堂正正迎入天家宗册。
    这人间的因果,有时候竟也比礼文字句,更讲究章法。
    ……
    午门外,采舆已备。
    金册、玉帛、冠服、霞帔、催妆礼物并凤轿仪仗,依次陈列。
    内官、礼部执事、女官、擎执宫人各按方位站定。
    一声起行,队伍便从午门东门缓缓出宫。
    仪仗一动,金陵城便醒了半边。
    御道两侧早早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卖糖人的老汉踮着脚往前瞧,肩上的扁担都歪了。
    有抱孩子的妇人站在人群后头,将孩子举得高高的。
    更有茶馆里的伙计连茶都顾不上倒,攥着抹布挤到门口,伸长了脖子。
    “这是吴王妃的发册礼?”
    “乖乖,这排场,怕是比戏文里的天仙下凡还大。”
    “那是魏国公府的大小姐,吴王殿下捧在心尖上的人,排场能小吗?”
    “我当年见过太子殿下大婚,那时候也是这般节案、册案、凤轿仪仗。今日这礼,瞧着竟不比那时差多少。”
    “你懂什么?吴王大婚,仪同太子!”
    “仪同太子?”
    “这事我听茶馆里的人说过。原本礼部也拿不准,怕亲王婚仪压得太高,坏了祖宗礼法。可太子殿下亲自在朝上说,五弟有功于国,既是父皇的儿子,也是孤的手足,礼加一等,正合天家亲亲之义。”
    “太子殿下亲口说的?”
    “那还有假?听说东宫那边还替吴王府过了好几遍婚仪章程,生怕礼部漏了哪一处,让吴王殿下和徐家姑娘受委屈。”
    “啧,这才叫兄弟啊。换了旁人,弟弟功劳大到这份上,做兄长的心里怕是早不自在了。”
    “可咱们的太子殿下不一样。人家不但没压着吴王殿下,反倒亲自替他抬这一等礼。兄友弟恭,咱大明有这样的太子,有这样的亲王,才叫百姓心安。”
    茶馆门口的说书先生听得连连点头,手里折扇一合。
    “诸位且瞧着吧,今日还不止发册催妆。”
    有人立刻问:“还有什么?”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听说今日还有皇后娘娘的恩典。”
    “什么恩典?”
    “这我哪敢乱说?等礼到了魏国公府,自然就知道了。”
    这一句话像一只钩子,吊得半条街的人心里直痒痒。
    发册队伍一路往魏国公府去,后头的议论声便一路跟着走。
    那声浪不乱,却热。
    像这座金陵城,将自己的一点喜气、一点骄傲、一点对未来的盼头,都塞进了这支缓缓前行的礼队里。
    ……
    魏国公府中门大开的时候,徐妙云正在后堂更衣。
    隔着一重帘幕,她听见前堂传来的礼乐声。
    那声音不似平日家宴时的丝竹,也不似父亲凯旋时府中上下的欢腾,而是一种极肃穆、极稳重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团香跪在她身前,替她整理翟衣下摆,指尖有些发抖。
    “小姐……王妃。”
    这两个字一出口,团香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从今日起,这称呼便要改了。
    徐妙云垂眸看着她,轻声道:“不急,慢慢来。”
    她说得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宽袖下的手指,方才已经无声蜷紧了两回。
    身上的深青翟衣极重。
    每一层绣纹都压着规制,每一道衣褶都像提醒她,今日不是寻常试嫁衣,也不是坤宁宫里的笑闹打趣。
    今日之后,她便要被金册正式写进天家的宗册里。
    堂前传来礼官唱礼的声音。
    “主婚者四拜——”
    徐妙云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父亲在拜。
    隔着半卷帘幕,她看见徐达穿着朝服,绷着那张惯常冷硬的脸,按着礼官的唱赞俯身行礼。
    那样一个在战场上号令千军都不曾错半拍的人,今日却紧盯着礼官的手势,连起身时的袖摆都收得规规矩矩,生怕哪一拜慢了半分、错了半寸,叫女儿的册礼不够周全。
    徐妙云心口微酸。
    原来再高大的父亲,到了女儿出嫁这一日,也会显得笨拙而郑重。
    帘外有女官入内,声音恭谨。
    “请吴王妃出房受册。”
    团香扶着她起身。
    凤冠压在发髻上,重得徐妙云颈侧微微发酸。
    她刚要抬手去扶,便想起前几日朱橚替她托冠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说,规矩体面再要紧,也不如她舒坦。
    想到这句话,徐妙云心口那点紧意,莫名松了半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步往外走。
    后堂帘幕被女官缓缓挑开。
    前堂的光一下子落到她身上。
    徐妙云先看见了父亲。
    徐达立在堂前,脸上仍旧绷得极紧,可那双眼睛在她走出来的一瞬,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骄傲,有不舍,也有一点强压下去的慌乱。
    徐妙云几乎想像从前那样,走过去低声唤一声爹。
    可礼官已经唱赞。
    她只能稳稳地往前走。
    满堂女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深青翟衣层层垂落,九翚四凤冠上的珠翠随步轻摇。
    新添的霞帔覆在肩侧,赤金璎珞垂下,在沉青衣色上添出一抹明艳霞光。
    堂中传来几道极轻的吸气声。
    徐妙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惊艳、羡慕与怔然。
    仿佛这一抹霞色并非只落在她肩上,也照见了堂中许多女子年少时曾有过、后来又悄悄压下去的念想。
    母后亲自命尚衣监添的这副霞帔,原来竟有这样的分量。
    她走到册案前,在拜位立定。
    赞礼女官高声道:“吴王妃四拜。”
    徐妙云俯身行礼。
    宣册女官取册,立于香案之东,朗声宣读。
    “制曰:
    朕惟乾坤定位,家国攸基。夫妇正而人伦明,内治修而宗藩肃。咨尔魏国公徐达长女徐氏,毓秀勋门,含章令德,淑慎端庄,明敏有识。夙娴礼教,克佐闺门。孝敬慈和,足仪宗室。
    今吴王橚,朕之第五子,藩屏邦家,勋著社稷。嘉礼有期,宜择贤淑,以正内助,特以金册,册尔为吴王妃。
    尔其祗承天命,敬奉妇仪,上孝皇考皇妣,下睦宗亲,内修家政,外赞王猷。毋骄贵宠,毋忘恭俭,以柔顺成其德,以贞静保其身,以明识佐其夫,以仁厚绥其众。永膺宠命,光辅宗藩。
    钦哉!”
    金册上的制辞一字一句落下,将她与朱橚的名字,正式系在了一处。
    徐妙云跪受金册。
    金册入手时,冰凉而沉重。
    她双手托着那份重量,忽然想起朱橚平日里懒洋洋喊她“媳妇”的样子。
    那人总把极重的事说得很轻。
    可今日,这声轻飘飘的称呼,终于被礼法、宗册、金册与满堂见证,沉沉地压成了一生。
    她将金册授给执事女官,复行四拜。
    礼成之后,内官奉上催妆礼。
    北羊、酒、果、花枝、胭脂、铅粉、霞帔小饰、珠翠面花等物,一一陈列。
    就在这时,陶凯从袖中取出另一道懿旨。
    堂中众人皆是一怔。
    徐妙云也怔了一下。
    陶凯展开懿旨,声音比方才更缓。
    “皇后娘娘懿旨。”
    正堂内外,所有人齐齐跪下。
    徐妙云跪在最前面,霞帔垂在身侧,赤金璎珞轻轻贴着她的手背。
    陶凯朗声宣道:“女子出阁,离父母之门,入夫家之室,一生只此一日。吾起自民间,知天下女子嫁时之不易。今吴王妃徐氏受册,特赐凤冠霞帔,以彰嘉礼。自今以后,凡大明女子婚嫁之日,无论士庶,皆许戴凤冠,服霞帔,以为吉服。称一日之贵,不以僭越论。”
    这一句话落下,满堂寂然。
    连徐达都愣住了。
    陶凯继续宣读:“其冠服丰俭,听从家力。富者不得以奢侈相夸,贫者不得因简素自惭。凤冠霞帔,取其吉祥,不取其尊卑。愿天下女子出阁之日,皆有一日风光,皆受一日珍重。”
    后堂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也有人极细地哽了一声。
    徐妙云跪在那里,眼眶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她终于明白,母后给她添的这副霞帔,不只是一件婚仪小物。
    这是借她的婚礼,替天下女子添的一份体面。
    一日之贵。
    不以僭越论。
    她自幼读礼,听过太多“女子当如何屈就”。
    可今日,马皇后告诉天下人,女子出阁那一日,也该被郑重相待。
    徐妙云想起妙锦,想起府中那些尚未许人的小丫鬟,也想起金陵城中无数正待出阁、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
    她们或许没有金册,没有九翚四凤冠,没有天家仪仗。
    可从今往后,她们也能在出阁那一日,披霞帔,戴凤冠,在亲族宾客面前抬头走一回。
    魏国公夫人贾氏跪在人群中,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出嫁时,那身并不合身的嫁衣。
    那时她也年轻,也曾盼着自己能漂漂亮亮地走出门去。
    可家中说,女子出嫁,端庄便好,不可奢华,不可僭越。
    于是她穿着一身并不鲜亮的红衣,盖着盖头,在锣鼓声中被送进了夫家。
    她从来没觉得委屈。
    因为天下女子大抵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这一刻,她看着跪在前方的徐妙云,看着那副霞帔落在她肩上,忽然觉得,若当年自己也能有这样一身衣裳,或许这一生许多委屈,都能少一点。
    徐妙云俯身叩首,声音清润。
    “臣妾徐氏,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堂中女眷随之叩首。
    衣袂伏地的细响连成一片,轻得像春水过阶,却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回声。
    许多年后,金陵城里再有女儿出阁,母亲替她披上霞帔时,大约都会想起今日魏国公府里这一拜。
    ……
    发册礼毕,催妆礼物一部分留在魏国公府,一部分随房奁床帐等物,送往吴王府铺房。
    按礼,妃家于亲迎前将房奁床帐送至王府,女家亲眷入内陈设。
    于是午后,贾氏亲自带着一队仆妇,从魏国公府出门。
    鼓乐送到吴王府门前便止了。
    吴王府早已洒扫一新。
    新房设在正院东侧,窗上贴着双喜,帐幔垂红,床榻、屏风、妆台一一摆好,只等女家铺陈最后几样贴身之物。
    朱橚按理不该在此处碍眼。
    可他还是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装作路过的样子,背着手看天。
    贾氏刚下轿,便看见这位吴王殿下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踱步,眼睛却止不住往院里瞟。
    她忍不住笑了。
    “殿下这是在赏云?”
    朱橚被抓了个正着,半点不慌,拱手笑道:“岳母大人慧眼。今日天色极好,小婿正赏云。”
    贾氏抬头看了一眼。
    天上万里无云。
    朱橚咳了一声,改口极快:“也可能是赏风。”
    贾氏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殿下若想看铺房,便进来吧。只是新妇明日才来,今日殿下看见的,也不过是一屋子床帐妆奁。”
    朱橚立刻跟上。
    “床帐妆奁也是妙云的床帐妆奁,不一样。”
    贾氏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软。
    她没有再打趣,只领着人进了新房。
    仆妇们打开箱笼,将徐妙云惯用的软枕、薄被、书匣、妆奁、小几、茶盏一样样取出。
    朱橚站在旁边,看得比礼部官员验册还认真。
    贾氏指着那只软枕道:“这是荞麦壳填的。妙云不喜太软的枕头,枕得高了,第二日颈子会疼。”
    朱橚立刻记下。
    “这只小铜炉放在书案左边。她夜里看书,手容易凉,冬天若没有暖炉,第二日握笔都僵。”
    “那盏灯别放得太近。她眼睛好,可看书看久了也会酸。灯远些,光柔些,别直晃她的眼。”
    “妆台第二层,放的是她常用的青黛和鹅蛋粉。她不喜浓妆,胭脂也只用一点点。殿下若送脂粉,别挑香得腻人的,她闻了会头疼。”
    朱橚一边听,一边点头。
    方才还带着玩笑的神色,不知什么时候全收了起来。
    贾氏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针线匣。
    匣子不贵重,只是旧物。
    木色被人摩挲得发亮,角上还磕掉了一小块。
    她将匣子放进妆台最下头的抽屉里。
    朱橚看着那只匣子,轻声问:“这是?”
    “妙云小时候用的。”
    贾氏的手指在匣盖上停了停。
    “她从小就要强,衣裳破了线,从不肯叫人知道,自己躲在屋里缝。缝得不好,也不许人笑,后来女红练好了,这匣子便一直跟着她。”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
    “其实王府里不缺针线娘子,殿下也不会让她缺衣少穿。可我想着,她若哪日心里烦了,想自己补一针两针,手边总得有东西。”
    朱橚没有说话。
    贾氏又走到床边,亲手将一只小香囊挂在帐钩上。
    “这里头是晒干的兰草和一点安神的合欢皮。她睡前若心里有事,便容易醒。香味不能重,重了她反倒睡不安稳。”
    说到这里,贾氏停了很久。
    屋里仆妇仍在忙碌。
    红帐垂下,喜字映在窗纸上,满室都是大婚前的鲜亮热闹。
    可朱橚忽然觉得,这满屋子最重的,不是那些金银珠翠,也不是宫中送来的催妆礼物。
    是贾氏方才一句一句的叮嘱。
    这些话琐碎得几乎不像大户人家的夫人该说的。
    贾氏是继母,许多疼爱不能说得太满,许多牵挂也不好摆得太重。
    她怕越过了分寸,叫人觉得自己刻意。
    也怕退得太远,真让这个孩子少了一份母亲该给的照看。
    于是这些年,她便只把心思藏在这些细处。
    软枕放哪里,灯摆多远,脂粉用哪种,夜里怕不怕冷,心烦时会不会醒。
    一桩一件,琐碎得不成章法。
    却像一针一线,把她这些年来不敢说满的母爱,全缝进了这间新房里。
    朱橚郑重地朝贾氏行了一礼。
    “岳母放心,小婿都记下了。”
    贾氏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
    “殿下聪明,许多大事都能办得明白。妙云也聪明,许多时候不必旁人替她操心。”
    她垂下眼,将床帐的一角抚平。
    “可人这一辈子,不全是大事。灯冷了要添油,夜凉了要加被,饭菜淡了要换一碟合口的,心里委屈了,要有人看得出来。”
    贾氏说完,没有再多嘱咐。
    她只是转身,又把那只针线匣往抽屉深处轻轻推了推。
    像是把自己不能一并送过来的那点牵挂,也藏了进去。
    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她一句也没说。
    可这满屋子被她亲手安置过的旧物,还有那只旧针线匣,已经替她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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