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名氏吉策马越过坡脊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平原中央那面迎风招展的吴王大纛。
方才一路追逐,明军骑兵如同一群滑不留手的野狼。
倭军追得慢了,他们便回身放箭发铳。
倭军加速逼近,他们又立刻拨马远遁,始终将双方距离控制在弓箭难及、火铳却能伤人的位置。
山名氏的武士已经死了三百余人。
连跟随他二十年的旗本,也在追击途中被一枚铅子打穿胸口,从马背上倒栽下去。
可付出如此多的伤亡,他们仍没有真正咬住一名明军。
如今,那些该死的明国骑兵终于不逃了。
先前散在前方的骑兵已经向左右分开,如潮水般从平原两翼退去,将后方那支早已列阵等候的明军彻底显露出来。
山名氏吉握紧缰绳,目光越过退开的骑兵。
平原中央,十余座空心方阵错落展开。
它们没有排成一条笔直的横线,也没有紧紧靠拢,而是彼此前后交错,围成一个极大的圆阵。
吴王大纛便竖在圆阵正中,周围还有中军旗帜与大队亲卫,将朱橚所在的位置标示得清清楚楚。
山名氏吉看不明白这种布置。
各座方阵之间足足留着二百余步的空地,远远望去到处都是缺口。
只要骑兵从其中一处穿过,似乎便能绕开正面的火铳,直接冲入明军中军。
他当然不知道,那些看似可以纵马穿行的空隙,正是明军有意留下的死地。
每一座方阵的阵角都向外错开,架在阵角的火炮正对两阵之间预留的空地。
任何骑兵试图从空隙穿过,都会同时闯入左右两座方阵的霰弹射界。
减药霰弹不必打得太远。
只需覆盖这二百步,便已足够。
可在山名氏吉眼中,眼前的明军既没有战车遮蔽,也没有壕沟、拒马和木栅作为依托。
仅仅是一群下马列阵的人。
与三万纵马而来的东瀛武士相比,这些散落原野的方阵,渺小得几乎不成阵势。
山名氏吉没有再费心揣摩其中玄机,只把它们视作横在吴王大纛前的最后一道薄墙。
他夹紧马腹,率先冲下坡脊。
身后万马随之提速,滚滚蹄声顷刻压过整片原野。
六百步。
战马尚未完全放开,明军阵后忽然腾起大片白烟。
最初只是一阵低沉的嘶鸣。
紧接着,数百道赤红火尾越过方阵上空,斜着扑向骑阵。
山名氏吉抬起头。
那些东西弹体短粗,飞行时急速自旋,拖出的赤红烟迹在半空中绞成一道道螺旋。
它们并不整齐,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甚至在半空晃出诡异弧线。
可正因为不整齐,才根本无从躲避。
第一枚黑尔火箭弹落在左前方四十步处。
火光猛然炸开。
冲在那里的十余骑被爆炸同时掀翻。
距离最近的两匹战马腹部当场裂开,肠肚随着冲势拖出数丈。
马背上的武士只剩半截身体飞上半空,腰部以下仍夹在马鞍上,又被战马带着向前冲出数步才倒下。
第二枚火箭弹撞进更密集的人群。
弹体先穿透一名骑兵的胸甲,又在后队中爆开。
碎铁横扫,三匹战马的脖颈同时喷血,其中一匹头骨被削掉半边,白色脑浆混着血沫洒在后方骑手脸上。
那人本能抬手遮挡,下一刻便被失控战马撞下马背,胸口随即被数只马蹄踩得塌陷。
更多火箭落下。
爆炸并不连成一线,却从骑阵各处同时冒起。
战马看不懂那些拖着火焰从天而降的怪物,只知道每一次尖啸之后,身旁都会有人马炸碎。
一匹受伤战马驮着腹部燃烧的骑手横冲向右,撞进另一家守护大名的队伍。
两支原本并行的骑阵顿时挤成一团,马腹贴着马腹,骑手的膝腿互相撞击,有人被夹断小腿,有人连人带马滚下坡面。
山名氏吉身边的家臣脸色发白。
“天降火雨!是明军的天降火雨!!”
“持明院逃回来的武士,说的就是这种妖火……”
“闭嘴!”山名氏吉怒吼,“不过是奇淫巧技!明国人若真有神力,方才何必一路逃跑?”
他不肯减速。
六百步之外的火箭虽然骇人,却没有真正截断三万骑兵。
死伤不过数百,余下的人只需踩过尸体,仍能冲到明军面前。
五百步。
火箭弹仍在落下,明军方阵中却多出另一种声音。
啪。
十座方阵中,一百二十名特战司射手早已分散就位。
那声音很轻,隔着数万马蹄几乎听不清。
山名氏吉左侧一名骑着白马的守护代忽然向后仰倒。
他的额头只多了一个小洞,后脑却连同头盔一起掀开,血肉和碎骨全泼在身后旗手身上。
那旗手愣了两息,才意识到主君已经死了。
又是一声枪响。
更远处,一名举着金色马印的将领胸口猛地炸开,身体从马背上翻落,身边亲卫甚至没有看清铅弹从哪个方向飞来。
“保护主将!”
有人惊恐大喊。
山名氏吉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了低头。
他想起三日前传到京都的消息。
怀良亲王在大宰府城外,隔着五百余步,被明军一枪打穿头颅。
当时京都上下没人相信。
五百步外,人只有米粒大小。
这样的距离,就算东瀛最好的强弓射手,也不可能锁定一张具体的脸。
幕府中甚至有人认定,怀良是被身边叛徒暗算,大明只是把功劳揽到了自己头上。
可眼下,山名氏吉亲眼看见己方的军令正在被一层层掐断。
左翼刚刚举起变阵旗,旗杆便突然歪倒。
中军派出的传令骑兵才冲出十余步,人已从马背上栽落。
几名披着华甲的家臣甚至不敢再靠近主旗。
明军并不急着成片杀伤普通骑兵。
他们是在隔着数百步,逐个砍掉这支大军的眼睛、耳朵和手脚。
山名氏吉第一次感到后颈发冷。
他猛地扯下肩后披风,又一刀削断头盔上的华丽前立。
“把旗压低!”
家臣慌忙降下山名氏军旗。
可军旗刚刚倾斜,一名负责传令的亲侄便从马上栽了下去。
铅弹从耳后钻入,另一侧脸颊整个炸烂,舌头和几颗牙齿挂在断裂下颌上,仍随着战马余势颠动。
“明军在找穿华甲的人!”
“散开!都散开!”
命令从一处传到另一处,原本就被火箭扰乱的骑阵更加松散。
山名氏吉咬紧牙关。
明军先用火箭制造混乱,再以远程铳手专杀军官。
等军令无法传递,三万骑兵纵然尚在,也只是一群向前奔跑的马匹。
可他们已经冲到四百步。
不能停。
此时掉头,只会把后背送给明军。
“继续冲!”山名氏吉挥刀向前,“只要贴上去,他们的火铳便来不及装填!”
赞布拉克炮,在十八世纪的印度次大陆成为一种流行的作战方式。
三百步。
明军阵中的骆驼忽然站了起来。
山名氏吉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些高大的畜生一直跪伏在方阵中央,耳朵上缠着厚布,眼睛也被半遮着。
此刻炮手解开固定绳,骆驼便背着木架和六斤野战炮缓缓走向阵沿。
炮架随着驼背微微起伏,始终保持稳固。
炮手一手牵缰,一手扶炮,到了预定位置便让骆驼侧身停稳。
另有人迅速调整炮口,点燃引信。
这些骆驼早在训练时便被刺聋。
炮声就在耳边炸开,它们也只晃了晃长颈,仍稳稳站在原地。
百余枚榴霰弹越过两百余步距离,在骑兵头顶上方炸开。
这一次,没有火箭那样显眼的轨迹。
只有一团团骤然扩散的灰烟。
下一刻,密集铅丸从高处斜着扫进骑阵。
一名武士正伏在马颈上冲锋,头顶忽然被铅丸掀开,头盖骨像碗一样翻到后背。
旁边骑手的肩膀同时被打碎,整条右臂只剩皮肉相连,太刀却还攥在断手中,随着马速来回拍打马腹。
更惨的是战马。
榴霰弹从上方泼下,铅丸专往马颈、马背与骑手肩头钻。
一匹马脊柱被打断,前蹄仍在奔跑,后半身却突然失去力气,整匹马折叠着跪倒。
背上武士被向前抛出,脸先撞上另一匹马的铁制胸当,鼻梁与门牙一并砸进脑中。
空爆榴霰弹一轮接着一轮。
骆驼炮并不固定在一处。
这一座方阵打完,骆驼便驮着炮退回阵中。
相邻方阵的炮组随即前出,对准正在逼近的敌骑继续轰击。
十座方阵彼此相距不到两百步,任何一处受到骑兵冲击,旁边两阵的炮口都能交叉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