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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归途有碑

    从青牛镇到朔风城,正常脚程是三天。
    萧破云只用了两天。
    他几乎没有停歇,困了就在马背上打盹,饿了啃几口干饼。驮马跑累了,他就下马牵着走一段,等马缓过来再继续跑。沿途的驿亭、茶棚、荒废的庙宇,他都只是路过,没有进去。
    他心里很急。
    不是急李慕白——郑澜和柳文渊在朔风城周旋,他急也没有用。他急的是另一件事。
    刘七名单上还有许多人。那些人散落在北境各处,有的还在等,有的已经等不到。他必须尽快回去,把名单交给郑澜,开始一个一个去找。
    还有周谨的遗骨。
    他答应过,要带周谨回去。
    第二天的黄昏,他看见了朔风城的轮廓。
    城还是那座城,没有城墙,只有断断续续的土垒和木栅栏。城里炊烟四起,与天边的晚霞连成一片。牲口市场的臭味顺风飘来,马匹喷了个响鼻,似乎也认出了这个地方。
    萧破云勒住马,没有立刻进城。
    他在城外一处土坡上站了很久,看着暮色一寸一寸把这座边城染成深灰色。
    然后他策马进城。
    街上还是那样嘈杂。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赶着马队的北地贩子、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皮货客,在酒肆门口大声划拳。没有人注意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皮货商。
    他在郑记皮货行后门勒马。
    后门虚掩着。他把马拴在桩上,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平时晾晒皮子的架子空着,几只鸡在墙根刨食。吴掌柜不在账房,柜台上的算盘还拨到一半,珠子散落着。
    萧破云穿过院子,上了二楼。
    郑澜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又走到自己那间,推开门——
    郑澜坐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回过头,那只独眼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回来了。
    萧破云点头。
    郑澜把信折起,放进袖中。没受伤吧?
    没有。
    那就好。郑澜站起来,走到萧破云面前,上下打量他,瘦了。但眼睛更亮了。
    萧破云没有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份名单,放在桌上。
    刘七的。他顿了顿,还有周氏的。
    郑澜拿起名单,看了很久。他看到周谨的名字,看到萧破云补的那行小字。他把名单放下,没有说话。
    萧破云说,周谨的遗骨,在青牛镇往东三十里的乱葬岗。我去找过,没有找到。那夜雨太大,埋他的人没有留标记。
    郑澜沉默着。
    我会找到的。萧破云说,等事情了了,我带他回来。
    郑澜抬起头,看着他。
    你变了。
    萧破云没说话。
    郑澜说,走的时候,你心里只有报仇。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你心里有更多东西了。
    萧破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份名单。
    郑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名单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说,李慕白走了。
    萧破云抬头。
    昨天走的。郑澜说,柳文渊那些假证据他全盘收了,以为查到了大案,急着回京邀功。白狼设宴送行,宾主尽欢。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郑澜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朝廷的命官,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功劳。
    萧破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还会回来的。
    郑澜点头。会。等他发现那些证据是假的,等他查清楚我们递上去的东西经不起细究。也许半年,也许一年。到那时,他会带着更多的人来。
    萧破云说,那时候,我该做什么?
    郑澜看着他,先把伤养好,把力气养足。然后——他把手按在那份名单上,一个一个,去见这些人。
    萧破云点头。
    郑澜又说,柳文渊前天来找过你。
    什么事?
    他没说,只说有东西要当面交给你。郑澜起身,我去请他。
    柳文渊来得很快。他还是那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进门后他先上下打量萧破云,然后点点头,瘦了。
    萧破云给他倒茶。柳先生找我?
    柳文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在桌上。
    这是?
    柳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慢慢喝了一口,才说,周谨生前,每隔三个月会给我写一封信。
    萧破云看着那本薄册。
    二十一年,八十四封。柳文渊说,最早那封是景隆十八年四月,他逃到青牛镇不久,托人辗转送到我手上。最后一封是今年六月,他出事前半个月。
    萧破云翻开册子。里面是抄录的信件,每一封都有日期,字迹工整,是柳文渊的手笔。
    最早的信很短,只有几行:
    文渊兄如晤:
    弟已至青牛镇,谋得驿丞之职。此地偏僻,无人识弟。驿站有旧档若干,弟逐日整理,或可从中觅得蛛丝马迹。
    兄在朔风城,万望珍重。
    弟周谨 顿首
    景隆十八年四月廿三
    萧破云一页一页翻下去。
    景隆十九年,周谨的信开始变长。他说他在驿站发现了一批十几年前的兵部勘合副本,纸张受潮,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些门道。他说镇西山坡上有座无主孤坟,他每年清明都去添把土,后来才知道那是刘七的墓。他说青牛镇的冬天很冷,驿站没有火墙,他把被子让给借宿的流民,自己裹着旧棉袄熬过整夜。
    景隆二十年,周谨的信里第一次提到萧破云:
    将军幼子尚无音讯。沈青带他逃往北境,郑澜派了几拨人去寻,都无功而返。弟夜不能寐,恐此生不得见矣。
    景隆二十一年,景隆二十二年,景隆二十三年……每年几封信,从未间断。信里有追查的进展,有线索的中断,有新的希望,也有希望破灭后的沉默。
    直到最后一封:
    文渊兄:
    近日有年轻人来驿站投宿,年约十七八,眉间有断痕,携一把云纹直刀。弟不敢问,但心中已认定八九。
    他走了。弟把那些文书交给他,他收下了。
    弟此生无憾。
    弟周谨 顿首
    元启三十二年六月廿九
    萧破云读完最后一封信,合上册子。
    窗外已经黑透了。柳文渊不知什么时候起身离开,郑澜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屋里只剩他一个人,和一盏孤灯。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下楼,牵马,出城。
    夜里风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没有往北,而是往东——去青牛镇的方向。
    四十里。他骑了两个时辰。
    快到那个岔路口时,他勒住马。月光下,那块指路碑还立在那里,青石面的漆字斑驳。
    往东是云中,往南是青牛,往北是朔风。
    周谨不在这里。他的遗骨埋在三十里外某个没有标记的土坑里,与那些无人认领的流民、乞丐、路毙的商贾混在一处。
    萧破云下马,走到路边。他没有带香烛,也没有带纸钱。
    他对着黑暗深处,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土上,闷响。
    爹。
    这是萧破云第一次用这个字称呼那个背了他八年的男人。
    您不是沈青。
    您是周谨。
    萧破云跪在夜风里,对着虚空,对着那封永远寄不到的信。
    您等了我十五年。
    我来了。
    您不在了。
    夜风呜咽着穿过枯树。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短促而凄厉。
    萧破云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上马,调转马头。
    朔风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他策马朝那片灯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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