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后、婚礼前的二十多天。邢嘉树再没逾矩行为,很少出现介入邢嘉禾和江璟深的相处,他保持着一个弟弟对姐姐该有的距离,提供金钱和人脉,帮助他们以最完美的状态结婚。
双豪门联姻,南楚四大家,意味着这不是普通婚礼,而是商业与政治的交流会。
即使有管家,可采访和一些细节问题需要她和江璟深亲自核对。邢嘉禾的行程满满当当。
人特别忙碌时,情感需求降低,对嘉树的怨恨、责怪、忿忿不平被一场场采访饭局压缩,她仿佛在这个过程瘦身,嘉树变成食之无味的白米饭,而朋友亲人与“爱人”的陪伴关怀是特色美味,她吃到饱,于是暂时舍弃了他。
婚纱赶工期排在最后,确认完宾客名单,婚礼请柬开始印制,日子便飞速流逝。
邢嘉禾扮演着社会中的正常角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中的未婚妻。
她和江璟深重负家族社交的使命,他总笑着应承所有祝福,敬酒来者不拒,喜悦溢于言表。她努力专注,不去想阴影中的人影,告诉自己这种光明正大的感情才是正确选择,饭局结束后贤惠地为未婚夫整理领带。
有时在庄里或电影院看电影,科幻片里主角总能在最后关头战胜反派拯救世界,爱情片里的男女主要么克服困难重圆,要么你死我伤在一段悲情音乐里流泪说再见。
她说Gallop出品监制的电影真不怎么样,江璟深便神秘兮兮拿出江家第五任掌权人妻子拍的禁片七缺一给她看。
没嘉树解说,她没耐心研究人性的哲学,末尾吃着爆米花和江璟深讨论女主是否爱男主。
江璟深想吻她,她下意识躲避,而后意识到不该躲避,眼神失措,他一如既往包容,摸摸她的头发,温柔地说:“没关系,我等你。”
其实江璟深心里非常在意。
这天晚上他找到邢嘉树说要比一场马术,两个男人坐摆渡车到马厩,一路无话,直到江璟深骑上黑马才打破沉默,“我不会相让的。”
邢嘉树从未在大众视野骑过马,至少年少时期他毫不掩饰对马的厌恶。
“我不会骑马。”他淡淡地说。
江璟深夹着马腹绕他走,“你还有后手吗?”
邢嘉树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有,我准备像骑士守护公主,婚礼上从天而降阻止她嫁给愚蠢的王子,或者干脆当个坏人把你们都毁掉。”
江璟深气愤质问:“那你为什么不明来?现在全世界都在关注这场婚礼,你这样做别人怎么想嘉禾?”
“所以说你不行。权与力交到手上都不会使用。你不介意阿姐坐轮椅,可这段时间媒体和圈子里都在议论,赞誉你全享,她倒成攀高枝的人。”邢嘉树走到白马前抚摸它的鬓毛,那双属于暗夜的红眸情不自禁流露悲伤又幸福的情绪,“如果我是你,谁敢说半个字,我让他永远闭嘴。”
“江璟深,这位置心慈手软的人都活不久,邢疏桐和文森佐就是例子。”他冷漠地说:“你要做嘉禾的屏障,为她无所畏惧,冒犯她的人结局只有一个。”
江璟深愣了下,“我没你那么残忍。”
邢嘉树碾灭烟蒂,从绅士伞拔出骑士剑,手起刀落,冷光迸射,马匹嘶吼。他刺进了白马的喉咙。
“那么,你不配拥有公主。”他盯着江璟深的眼睛,微笑,而后拔出骑士剑。
江璟深呆住,喷涌的鲜血沿邢嘉树苍白的脸下淌,拴在马厩的马仰颈哀鸣。
这是为邢嘉禾特意购买,且不说价值百万美金,婚礼策划中她将乘坐这匹白马和他骑的这匹黑马拉的婚车出乾元。
“我操!我操你妈的邢嘉树!你就是个疯子!怪物!之前刀了加菲不够,还要杀这一匹,马是无辜的,拿它们出气做什么!”江璟深大喊。
邢嘉树捂着脸的手拿开,血红眼睛浮现阴鸷扭曲,他用骑士剑指江璟深,杀意化作实质,“记住,你再这么废物无法保护阿姐,此马就是你的下场。”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马厩,邢淼和鲁杰罗坐在另一辆摆渡车,兴奋不已。
“要抢婚吗?要抢婚吗?”
“一不做二不休,就用这把骑士剑砍断婚车的车轴!”
邢嘉树没说话,满脸是血如恶鬼修罗,什么规则都是狗屁,他本来就是踏平一切的君主。手帕从剑刃抹到锋利的尖,轻飘飘落到地上。他将骑士剑入鞘,缓缓坐到他们的摆渡车后座,唇边扬起个意味不明的笑弧。
江璟深注视三人同车离去,好像自己是这场游戏的局外人。
他不想输,回头调用人脉资源,包括向凉川三大家族求军令,又在脑中演化无数可能发生的场景,制定路线图,吩咐江家鹰犬在各个点提前驻守。
对邢嘉禾则更卖力表现,为她布菜,剔掉她不喜欢的食物。她也会笑着帮他夹菜。只是有一次,邢淼阴阳怪气地说:“江璟深,你是不是没做到位?筹备婚礼让嘉禾这么累,看看她都瘦了。”
邢嘉禾揉着太阳穴,“你别这样,邢淼。”
气氛稍有凝滞,又很快掀过。
江璟深把收到的各界人士份子钱全部上缴,然而邢嘉禾并不高兴,包括面对兑换的五个亿金条,她也没有像以前那般兴高采烈。
他心中有数,却不忍心她这样消沉,拉着她轻声说:“嘉禾,你如果有心事可以和我说。”
“没啊。”邢嘉禾满不在乎,继续跟进律所的案子,“别想太多,只是太忙,过完这阵就好了。”
江璟深没再多言,有些事情不必拆穿。
婚礼前夕,按规矩江璟深必须回榆宁。他万般叮嘱,不情不愿离开,晚上还在跟她打视频。
她尽职尽责,抚慰他的焦躁,“放心,我明天就是你的新娘了。”
挂断电话,邢嘉禾坐在床上等待,听到细微响动,冷声问:“你还舍得出现?”
邢嘉树来到了床前,伸出手,黑暗中触到了她裸露的肩膀,她凉得一缩,跳下床打开灯。
阴冷的夜,天空中悬着一弯朦胧月影。男人的帽子低压到眉毛,黑大衣的扣子一直系到下颌,皮肤质感像某种雪花膏。他的靴子上糊满了泥,甚至裤子上也沾着泥水。
她怀疑他是否在她的闺房一路留下了泥脚印。
“你去哪儿了?简直像个泥人!把我的毯子都弄脏了!”愤怒的眼神、绯红的面颊、浓密头发和拖到脚面的粉白色睡袍都使邢嘉禾看上去十分美丽。
邢嘉树收回视线,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后山。”他说。
两人隔着床默默对视。
“又来我房里做什么?”她主动挑衅。
他没回答。如果不是因为他穿这套衣服神秘迷人,她绝对把他赶走。十几天不见,这张脸在昏昧的光下以其纯粹的美迷住了她,像魔咒,似乡恋。
邢嘉树摘帽的动作让邢嘉禾回神。
“我问你这个时候来我房里做什么?知不知道我明天就要结婚了?”她略不平而奇怪的声音再次问道。
邢嘉树向她走去,可他无法接触,因为她穿着洁净的睡衣,而他满身污秽。
“我来,因为必须来。你明知道为什么要问?”
她盯着他,“我偏要问,你为什么来?”
他似乎有些茫然,也许精神状态不好,“这个问题没答案。”
邢嘉禾坚持不懈,“每个问题都有答案。”
邢嘉树叹气,“阿姐,如果世界上没有你,就不会有我。我来看你很正常。”
她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像只小麋鹿。
邢嘉树把帽子扔进床边的椅子,露出一头浓密蓬乱的银白头发,他解开大衣,扬起下巴解最上面的纽扣,接着放松领带,松开珠子胸饰扣。那声音像手枪在响。
他是来报复她的。
邢嘉禾也想报复,可她为什么不介意他的“脏”?那泥土、青苔和河水混合的气味她本该厌恶恐惧,为何如此安心?
头又开始疼了,这几天老是疼,她任凭他拥抱,张嘴咬他的肩。
邢嘉树喘息着,在邢嘉禾身上得到了极大满足。他将体内压抑的黑暗尽数发泄。
他拥的越来越紧,深深地埋陷进她的柔美与热度,那美妙的感觉直刺血管,这么多天被杀死或割破的血管随生命渐渐启搏而愈合,生命正于无形中注入他的躯体。干枯的血液就此回潮,注入活力。
他反常的柔情似水让她深陷。邢嘉禾轻轻挣脱,支起身在微光里试图看清熟悉的轮廓。
越清楚,越让她从快乐中抽离感到痛苦。
这个男人和她一样漂亮完美,所以他们永远无法合并。
她心底里不禁感到怨恨,想必他也是如此。
直到两人疲惫到崩溃,沉默少顷,她支起身,异常温柔地双手捧起他的脸,“这是最后一次,你该离开了。”
邢嘉树一动不动地凝视她。那眼神让她的心滞住。
他双手搂住她。她的心一沉。
“你不走吗?”
“几点了?”他问。
嘉树的声音真奇怪,有种难以忍受的压力。
“九点。”
他把她搂得更紧。她坚定地抽出身来。
“你走不走?”她问。
“再待一会儿。”他哑声说。
她垂下睫,不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于是静躺着,偎着嘉树,距离那么近却不肯让步,更别说低头。
“已经很一会儿了。”
“再一小会儿。”他说着又搂紧了她,撒娇似的。
这可不多见。
“好吧。”邢嘉禾等了几分钟,“你是不是待太久得意忘形了?我可是别
人的新娘子,你想害我被所有人的唾沫淹死吗?”
她话音的疏远冷漠让邢嘉树松开手,她挣脱站起身,点燃了香薰蜡烛。
这就算结束了。
邢嘉树没什么表情,浑身却还在发热,溢满生命,充满欲望。
可在烛光照耀下,当她的面穿衣服他觉得难堪害羞,甚至耻辱。这一切还是这么令人费解。
他背过身迅速穿好衣服,连领带都没系。
邢嘉禾不禁想,这场景有点像丈夫起床去上班,她摇摇头试图把这诡异的想法甩出去。
邢嘉树把黑大衣扣子重新系到下颌,帽檐拉低,踏着沉重的步伐过来迅速吻了她一下。
“阿姐,阿姐。”他贴着她的脸颊喃喃。
不知为何邢嘉禾有点难过,也许是他语气里的不舍感染了她。至少在这一刻她忘记憎恨,忘记自己是社会中的人,只想得到一个重复说:“明天我要和江璟深结婚了。”
“我知道。”他尽职尽责地吻她,从眉毛到嘴角,每个地方都不放过。
她生气地扇他一耳光,“别忘了明天送我上婚车。”
邢嘉树捉起她的手,吻了吻掌心,“知道了。”
他今天有种诡异的温柔,邢嘉禾总觉得哪不对劲,沉吟片刻,说:“我想看你每次下来的秘密通道。”
“不早了。以后再看吧,”
她敏感的鼻尖和唇红实在惹人怜爱,邢嘉树轻抚,再次深吻她,那真是缠绵悱恻的吻,邢嘉禾不自觉搂上他的脖颈。
嘉树却颤抖着将她拉开,帽檐太深,那双俯视她的红眼睛格外深邃,“阿姐,我和江璟深你最爱谁?”
邢嘉禾气鼓鼓地坐回床上,背过身,“他爱我,你又不爱我,你说我最爱谁?”
嘉树沉默太久了,久到她以为得不到回答,他轻声说:“你也可以谁都不爱,只爱自己。”
她回头,“什么?”
“去追逐权利、理想,某个领域的卓越,任何你喜爱的事物,你可以重新站起来,做回你自己,不必当谁的新娘,不必被过去桎梏,从公主变成女皇。”
“我还你自由了,不是吗?”
邢嘉树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
邢嘉禾托腮琢磨,自言自语,“我当新娘就代表失去自己?女皇不能结婚?”
婚礼分中西两部分,邢嘉禾不用遵守繁文缛节,不用天没亮起床等江璟深来接她,也不用三叩首敬茶。睡到自然醒,吃着营养师配比的消肿早餐,从巴黎时装周请来的造型师有条不紊为她化妆。
咚——
乾元教堂的钟声响了。
九点整,出嫁的时间。
通往主楼的白色楼梯铺了一长条地毯,彩带花瓣漫天飞舞。
“婚车要来咯!要接走公主啦!”
邢嘉禾坐着轮椅,在众人簇拥下出白色宫殿。
她抱着粉玫瑰和百合扎成的花束,洁白婚纱的圆弧裙摆铺满台阶,伴娘们在身后拉起几米长的头纱,小孩儿们边唱歌边撒糖果。
她整个人耀眼无比,缀满蕾丝的婚鞋都镶了细钻,纤细的脚踝闪闪发光。
推轮椅的男人没穿稳重严肃的黑西装,一套高定白西装,脊背腰杆笔直,眉眼嘴角上扬着,头发往后梳,浅浅一层薄发蜡让他看起来英姿勃勃,意气风发。
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婚礼现场。
邢嘉树想告诉所有人一个秘密。新娘长裙里的束身内衣是他亲自挑选,大腿的蕾丝腿圈下还藏了一个爱心形状的吻痕。
“小心台阶。”他情不自禁提醒。
邢嘉禾对身边的男人视若无睹,在亲朋好友祝福的目光中,隔着头纱四处张望。
她在找他。
“阿姐……”邢嘉树额角青筋跳动,视线模糊,虽竭力克制着,却仍不甘。
他心底深处,无比痛恨自己的拱手相让。
但没关系,很快就结束了。
男人推着邢嘉禾下阶梯,一辆扎满花球纱幔的鎏金马车停在阶梯前。他与打扮成马夫的赵户方短暂对视,而后笑着将她抱上婚车。
礼炮齐鸣,无人机盘旋,两匹骏马扬起马蹄,伴随清脆有节奏的马蹄声,婚车不紧不慢前行,后方豪车车队随之庄严前行。
“什么时候砍婚车?”鲁杰罗急不可耐,“不能让他们出乾元!”
邢嘉树看着随风飞舞的白色头纱,沉默不语。
“邢嘉树你就是个孬种!”邢淼大叫。
一匹和加菲长得一样的白马奔腾而来。
只有这样的千里马宝马才能配上盛大梦幻的结局。
邢嘉树笑了。
“所有人听命!劫下婚车,挡住江家的车!”他一个利落翻身。
“邢嘉树!”
“隆巴多先生!”
“教父!”
周围人不约而同大喊。
这一刻,这个男人还是抵达了战场!上位史从未有过败绩的男人,终于不再忍了!
邢嘉树策马奔腾,以闪电般的速度越过一辆辆车,江家的车试图超车阻止,但都被拦下。
女士先生们从车窗探出脑袋,拿出手机、摄像机对准他。他是那么凶猛而优雅,还有隆巴多家族的人吹口哨鼓掌。
“Bravo!Bravo!”
这种事多数发生在偶像剧,也许邢嘉禾可以写完那部高阁了。
邢嘉树拔出骑士剑一挥,砍断车轴。
砰!
整个马车震颤,他拉紧缰绳,朝她伸出手,满目期待,“阿姐。”
邢嘉禾掀开头纱,握紧他的手,撅着嘴说:“不是要把我嫁给别人?”
“本来这样想,”邢嘉树将她从婚车拉上马背,双臂从背后拥住她,“可一百个江璟深也比不过我,没办法,我只好当土匪抢婚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我。”
“嗯,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笑,“那这么一大堆宾客怎么办?你怎么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他也笑,“我叫LaloVLombardo,不信查户口。”
白马在婚车里奔驰,它跑得比布加迪威龙还快,妄想追上的人统统被淘汰。
他们从此浪迹天涯。
咚——
钟声再次敲响。
手机屏幕里婚车继续前行。
“邢嘉树你还不出现吗?”无线通信里邢淼哽咽了,“她和你赌气,你一个大男人和她计较什么?快点啊,我们都在等你呢。”
“这可是你最爱的人,你要终生抱憾吗?你以前干掉一切的勇气去哪儿了?”鲁杰罗语速越来越快,听不清是责怪还是恨铁不成钢,“你没看到嘉禾有多漂亮?没看到她在找你的身影?她期待你出现,她不想嫁给江璟深……”
邢嘉树血红的瞳孔中,泪无声滚落。
意气风发的是江璟深,马也不可能比跑车快。
一切是臆想。
他既遵守了还她自由的誓言,也欺骗了她。
送她上别人的婚车,看她和别人举办婚礼,他敢肯定自己会拿机关枪杀了所有人。
邢嘉树瘫倒在地板一动不动,吸血鬼症病入膏肓,邢嘉禾不在身边,他再没力气支撑这具空荡荡的身体,也无法拼命、疯狂地想办法让她回到他身边。
身体里的无数个水泡早已破裂,污秽的血液发出恶臭、干涸。他崩溃的思绪却还在思考。
江璟深能不能照顾好邢嘉禾?会不会得到后不珍惜?以后会不会因为工作的压力酗酒对她疏忽?会不会把他留给她的东西抢走?会不会因为他侵犯过她囚禁过她心存芥蒂羞辱她?
他有罪。哪怕是为保护她而承担责任,他仍旧是施暴者、施虐者。
他把无辜的她拉进这罪行的同谋,他引诱她下地狱,主都不会赦免如此重的罪行。
十五年的仇恨依然顽固折磨他,他却如此渴望她的爱,期望她为了他而牺牲自由。
邢嘉树眼珠迟缓转动,晦暗的目光掠过墙壁,来到天花板下方的窗户。突然间,答案就在眼前。
如果想要她的爱,绝不能把自己关在这座牢房般的高阁接受判决,他必须主动离开。
在这木屋设计禁闭室,起初是为惩罚家族的背叛者,装了栏杆的小窗离地面很高,得用梯子才能够到。
他走到床边,拆开缝在床垫的线头。只要将套索精准抛出套住带刺的栏杆,高度就正好。就像高中体育课爬绳子,实战训练攀援,邢嘉树非常擅长。
窗户那一小片
阳光是通往幸福的大门,狂徒末路的孤注一掷,他必须离开。
终于,床单整个边缘扯下来,邢嘉树把床单放在身前,用牙齿咬着,继续撕。
床单被撕成三等份时,他的手指磨破,指尖渗出血。
他浑然不觉,把布条绑紧。汗水从额头淌下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快点,快点,快点,不然阿姐就要嫁给别人了。
邢嘉树的手不停颤抖,喉咙痉挛,身体尖叫着让他停下。大脑却强迫他继续。
在紧迫与疯狂的绝望中,他将编好的套索猛地扔上去。绳环挂在外面的一根尖刺,另一头垂在墙上。
他盯着它。
它也盯着他。
这是通往阿姐的路,邢嘉树的心怦怦跳。
他抓住绳索,抬起双腿,开始往上爬。
到达顶峰的时间比预想的短。
那瞬间,夕阳的金色光芒透过窗户洒在邢嘉树苍白病态的脸,皮肤微微刺痛。
他注视着窗外,草木茂盛,湖面波光粼粼。
上一次到这里,阿姐在,彭慧在,疯人院也在。
事已至此,是时候解脱了。
他把第二个套索从头上套进脖子。
婚礼进行曲播放着,他从西装口袋掏出手机看向屏幕。
站在邢嘉禾和江璟深中间的牧师手持婚戒进行祝福。
邢嘉树和牧师一起低念:“求主祝福这枚戒指……并借这枚戒指,愿新人平安喜乐共度一生。阿门。”
牧师在江璟深额前画十字,问道:“江璟深,你是否愿意接受邢嘉禾成为你的合法妻子,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尽你的一生爱她?”
屏幕那头的江璟深说:“我愿意。”
邢嘉树的左臂仍然挂在铁栏杆上,承受全身的重量,绳结勒进脖颈。
“我愿意。”他说。
牧师又用同样的话问邢嘉禾。
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发挽起来了,那张希腊雕塑般的脸蛋,妆很淡,却费劲心思。
娇媚、新鲜、甜美,她浑身,从里到外闪烁着生命的福光。
而他则古老沉郁,只能在沉重的记忆中苟延残喘,了却此生。
邢嘉树恋恋不舍闭眼,熄屏的手机从掌心滑落。
阿姐蜂蜜色的眼睛,阿姐蓬松柔顺的卷发,阿姐明媚俏皮的笑容,阿姐高傲的眼神,阿姐骄傲的光芒。
阿姐的身体,阿姐的吻,阿姐的恨与爱。
阿姐,阿姐,阿姐……
嘉禾……
他露出胜券在握又有点遗憾、释怀的笑容,十分洒脱地松开绳结。
一声刺耳的声音划破寂静。
忽然间,心脏揪疼,邢嘉禾捂住胸口,有种奇怪的感觉……
线断了。
那是她和嘉树之间的线,从他到乾元那天,她就感觉到这种隐秘而不可抗拒的力量。
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无需言语,甚至不眼神,他们就能知道对方的想法。
他生病,生气,遇到到危险……她都有所感应。
这根线一直存在他们之间。
可现在,它断了。
并且浅浅淡化、消失,像枯萎的植物。
“邢嘉禾,你是否愿意接受江璟深成为你的合法丈夫,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尽你的一生爱他?”牧师把婚戒放在邢嘉禾掌心。
邢嘉禾握紧婚戒,头疼欲裂。
“嘉禾。”江璟深紧张地叫她。
她看着牧师身上神圣洁白的祭披,两段尘封的记忆霸道闯入脑海。
黄昏下的乾元后山,清瘦的白衣辅祭从马背一跃而下,抱着她滚进绿茵坪,腰间红缎带飘飞。
耳边似乎传来肋骨断裂的声响,他先落地,她压在他身上毫发无伤。
镜片掉了,那双眼睛如火烧云般迷人。
时间变得很慢,像电影慢镜头,他是她命中注定的男主角,只一眼就让她情窦初开。
而后他们并肩坐在树下,他闭眼休憩,高领过喉,侧影孤清不可染指,鸟啾啾叫,白马慢吞吞咀嚼青草,她看着和自己形状复刻的唇,鬼迷心窍地亲了上去。
雨从天而降,雨声落在耳中仿佛雷鸣,经血从她胀疼的小腹流出,红色在垫坐的洁白衣襟扩散,开出一朵青涩的禁忌之花。
同一个地方,一个月后。
暴雨倾盆,她坠入河底,一片漆黑,有个身影不顾一切向她游来,她以为是那个恶魔到处抓挠,他却像个傻瓜毫不畏惧。
她在水下呆太久陷入昏迷,再次有知觉时,躺在泥泞地浑身湿透冰凉,恶心的浮萍和微生物黏在皮肤上,熟悉而狰狞的脸让她坠入深渊。
项管家是母亲的人,母亲想杀她,一直是母亲想杀她。
救她上来做什么?不放心想一刀了结?
她绝望悲愤至极,一双手按在她腹腔用力挤压,滚烫的泪水混合雨水砸在脸上,少年青涩嘶哑的嗓音焦急哭喊着:“邢嘉禾!邢嘉禾!阿姐!阿姐!醒醒!醒醒……”
“求你醒醒,快醒来,别丢下我,求你了,求你……”
嘉树?
她万分惊讶,决裂后她用吸血鬼症要挟,他才勉强叫她一声阿姐,她对他那么坏,他竟然救她?
少年颤抖冰冷的唇轻轻压在她的唇,涩咸泪水和温热气息一口口渡进嘴里。
可恶,可恨,她知道他也是骗她的。
见她没反应,他泪流得更凶,心肺复苏与人工呼吸相互交替进行,喉咙都喊哑了,“阿姐,阿姐……”
怎么有男孩子哭成这样?出去可别说是邢嘉禾的弟弟,真丢人。
她被吵得受不了,咳出几口脏兮兮的河水,缓缓掀开粘黏的睫。
嘉树的白色辅祭服都湿了,领口粘了几根草,袖口都是青苔。凌乱白发下的红眼睛湿漉漉,那表情十分矛盾,恐惧和杀气并存,又有点可怜。
她有气无力地说:“谁让你救我了……都恨我……妈妈恨我,你也恨我……
他给了她一个令人鼻酸的拥抱,暴雨里两个被抛弃的孩子紧紧相依,“我不恨你,我爱你,阿姐。我一个人的爱可以抵过所有人,这世界我只爱你,你不要丢下我。”
真是情真意切,花言巧语。
他小心翼翼抱她起来。这动作有点费劲,因为彼时他比她矮几公分,瘦弱得像根竹竿。
“我现在不能陪你回去,记住,是白马找到你,救了你。”他把她放到白马脊背,她这才看到不远处的赵户方。
“他……”
“别怕,我会除掉所有障碍,为你夺回一切,相信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这弱鸡能保护她?
“傻子才信。”
她安心疲惫地闭眼。
六岁到十五岁,为守护金密钥精疲力竭。
真想重启人生。
一个母亲爱她,和嘉树没任何芥蒂的躺赢人生。
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邢嘉禾轻轻颤抖,眼泪慢慢流下,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她以为自己暗恋璟深哥,原来月经初潮那天才是怦然心动。
难怪五年后,他没晕倒。
如果人工呼吸也算吻,她以为的初吻原来是第三次。
她以为加菲是通人性的好马,原来救她的是身穿白色辅祭服的嘉树,他也把她像世界上最大的宝贝抱在怀里说过爱。
是嘉树替她背负如山重量在跋涉,变成挥舞砍刀的亡命之徒。
她不愿记起,不是因为憎恨,而是因为无法接受爱上这样的嘉树。
“邢嘉禾女士,请问——”
“不……”邢嘉禾强忍心脏抽搐,扯下头纱,在牧师惊讶的目光中,一字一句,“我不愿意。”
满场宾客哗然,邢君言叹息,邢淼和鲁杰罗兴冲冲起身往台上冲,江璟深蹲下紧握她的手臂,“嘉禾,清醒点!”
“抱歉,真的对不起,我想起来了。”邢嘉禾悲伤地说。
江璟深愣了下,眼眶慢慢红了,“过去不重要,嘉禾,你才二十二岁,不过人生的五分之一,我可以陪你度过剩余的五分之四。”
“不,那很重要。”邢嘉禾将戒指放回托盘,语速很快,“有个倒霉的笨蛋太缺爱,我给他一点回应,他就像蜡烛一样燃烧自己。如果我不理他,我怕他把自己烧死……”
她奋力挣开江璟深,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宾客又是一阵哗然。
她扫视四周,锁定半空悬飞距离最近的无人机,“还不滚出来?没看到我拒绝了?”
“嘉禾,别闹了。”江璟深抓住她的手腕,一群人涌现包围他。邢嘉禾瞥到本应在邢嘉树身边的派克和诺兰,恐慌尖叫:“你们怎么在这儿?!”
“教父说当您主动站起来,我们就可以出现了。”
邢嘉禾怔然,想起昨晚邢嘉树说的话,她太了解那疯子,不等回应,焦急催促着:“快、快把手机给我!”
“什么?”
“手机!”她无法保持冷静,“手机给我!”
邢淼从兜里掏出手机,自动解锁,邢嘉禾拨通邢嘉树的电话号码,打不通,FaceTime也没人接,她从未这么害怕,全身僵硬发凉,仿佛即将死去。
她快速输入蛛网网址,再次登陆账户。
蛛网系统即刻反馈,邢氏与隆巴多家族持有密钥权限的100人同时收到提示。
——【101号隐藏密钥持有者X,首次开启权限,请确认。】
现场滴滴声响不停,屏幕不断跳出通知,始终没有1-4号金密钥的确认。
她愈发恐慌,发抖的手指飞速在屏幕滑动,查找1-4号金密钥定位。
滴,滴,滴,红点出现在遥远大洋彼岸,地图自动缩小范围。
美国,纽约。
那四个红点孤零零地闪烁在一片森林,下一刻毫无预兆熄灭。
屏幕立刻跳出四条通知。
【1号金密钥持有者死亡,按遗嘱邢淼继承该密钥,请速完成手续。】
【2号、4号金密钥持有者死亡,按遗嘱RuggeroDiLombardo继承该密钥
,请速完成手续。】
【3号金密钥持有者死亡,按遗嘱邢嘉禾继承该密钥,待开启权限。】
【您好,3号金密钥持有者邢嘉禾,101号隐藏密钥持有者姓名邢嘉禾,请保密该信息,违者触犯“KeepSilence”条例……】
我将献给你一切能与你匹配的东西,直到我的生命与灵魂为你燃尽。
任何人都抢不走。
从准备拿回金密钥,邢嘉树这个狠决偏执的控制狂就为自己安排了两个完美结局。
一个她爱他,他放下仇恨宽恕一切,为她而活的结局。
一个她不爱他,他原谅她,为她甘愿赴死的结局。
9月10号黄道吉日,宜嫁娶,宜祭祀。
一次次问她爱不爱,是他在求生。
现场陷入沉默,沉默得让人发疯。
邢嘉禾走到那台无人机面前,像个赌气的孩子威胁:“你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又报复我是不是?”
哪有这样的疯子,不给任何反悔的机会,直接玩命。
“我真的生气了,再不出来就不给你血了……”
她想起在西西里嘉树割腕喂她血,她让他死远点,他说知道了。
邢嘉禾扁了扁嘴,掏出手机继续用各种途径联系邢嘉树,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
经历很多次了。
祖父、父母死后都这样打过电话。
什么是死别?
是人一生的终点,是永远诀别,不可挽回,是只能看着照片,无法相拥,无法感受体温,无论如何诚心诚意地道歉,或,发自肺腑地说“我爱你”,都没人理你了。
这混蛋,大骗子……
穿着婚纱的邢嘉禾嚎啕大哭,满堂宾客,亲朋好友,她终于拿回了属于她的一切,彻底自由了,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却忽然变回很多年前溺水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有句话叫在开端就看到了结尾,每次想到邢疏桐女士要杀嘉禾,嘉树自杀,我都很难过。[爆哭][爆哭][爆哭]
但我们是HE!!!我们是HE!!!
留言红包,晚安啦小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