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嘉树下楼时,博尔特把煎饼面糊倒在煎锅上,冒出滋滋声,对面的女人托腮看他表演。
“平常七点半起床今天这么晚。”博尔特调侃道,舀勺把一圈圈煎饼倒进锅,“熬夜看书?”
男人没说话,走到饭桌前,茫然地看着炉火上冒泡的面糊。
他穿着在波利奇市集买的高领衬衫和西装裤,中国制造的老干部风,估摸是体制内的批量生产的制服。然而凭借男模般的身高比例和贵气穿得像YSL高定。
博尔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同款,他的honey也在看他。
“……”
博尔特最后一次翻转煎饼,关火,女人默契递盘。博尔特往她脸上啵了下,“怎么了心情不好?”
邢嘉树抬头,眼睑乌青严重,用一贯沉静有力的声音说:“如果你今天还准备一整夜制造噪音,请带你的助理下山,谢谢。”
博尔特松了口气,重新回到灶台舀了四勺面糊倒进锅里,“你在三楼还能听到声音啊,不对,你把三楼房间给你姐了?”
“嗯。”邢嘉树给自己倒了杯柳橙汁。
博尔特眼神复杂地嘀咕:“看来失忆不失忆都是姐控。话又说回来,你那黑眼圈怕是通宵了吧?我没那么厉害做不了一整夜,吃点鹿鞭倒可以。”
邢嘉树对博尔特的纵欲零容忍,轻柔地笑,“请你认清现实,你四十六岁,即使吃十条鹿鞭也只是暂时性。”
绵里藏针叫人破防。博尔特脸红脖子粗,“Shutup!”
“别像动物一样满脑子只有繁殖。”
有那么一瞬间博尔特希望邢嘉树马上恢复记忆,他嗤笑,故意对自家honey隔空飞吻。
邢嘉树捂脸,额角青筋直跳,完全不想看这货,将柳橙汁一口饮尽,“江璟深是什么样的人?”
“哈?”博尔特差点铲飞煎饼,眼睛瞪的像铜铃,“你从哪里听到名字?”
邢嘉树淡淡地说:“看了点新闻。”
昨天不冲浪的他鬼使神差拿着手机搜索邢嘉禾词条,大多数是三年前十月份开始报道,诸多赞颂她的词条里有两条关于联姻。
江璟深是她的青梅竹马,曾是未婚夫。
邢嘉树快速粗略浏览一遍,细致研究第二遍,观看邢嘉禾的个人采访、新闻发布会、纽大的视频……他看入了迷,通过Jasmine这名字找到社交账号,然后边充电边边浏览邢嘉禾的Twitter、Facebook、Ins……
不知不觉通宵了。
“我和江璟深相交不深,只能说是各方面能力平均的正常人。”博尔特试探道:“你很在意?”
邢嘉树镇定自若,“我只是不明白她千里迢迢来波利奇受苦的目的。”
博尔特大概明白他的心思了,有点哭笑不得,“首先,你阿姐不可能联合外人害你,其次,尊敬的Hector神父,您没检阅自己的过去吗?”
“遗忘说明
不堪回首,有机会记起更不必浪费时间。”邢嘉树语气轻柔,但言辞间透着狠决与洒脱。
“这么一说确实不错。”博尔特打心眼觉得遗忘是最好的结果,他决定结束话题,“巧克力碎?南瓜?全麦?还是蓝莓?”
“南瓜和蓝莓。”
“要求真高。”
邢嘉树看了眼挂钟,“他们没吃早餐的习惯?”
“怎么会,你姐为了青春永驻也是早起早睡的人,问问去。”
“他们已经走了。”洗水果的女人插话,“我六点左右出来上卫生间碰到了。”
“啊?”
“六点。”邢嘉树慢慢靠向椅背,垂下头,额发过眼,眉峰压紧,“……就因为我没做宵夜给她吃干脆面火腿肠?”
“噗——”博尔特实在没忍住,捧腹大笑,“你知不知道你姐从小吃什么长大?乾元单为她做零嘴的厨子就有三个!”
轰轰轰——
门外响起引擎声,接着传来娇俏甜美的女声,“小树!我回来啦!”
邢嘉树愣了下,立刻起身,想到什么又坐回原位,对着光洁的玻璃杯整理发型,顺便把上扬的唇角压了下去。
全程目睹的博尔特:“……”
邢嘉禾双手满载,冯季三人推了两个摞纸箱的推车紧跟其后。邢嘉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目光从头扫到脚,她穿得比昨天年轻时髦,一件扣到脖子的香槟色真丝衫,下身配了条白色低腰裤。
邢嘉树淡漠的目光扫向屋内其他人,他们都在专注手头的事,他面露古怪,将满满两大袋食物放到椅子,“你那么早下山就为了买食物?”
邢嘉禾直冲洗手池,“是啊,还有衣服呢。博尔特太小气了,吃穿用度都给你买的便宜货。”
“我是用不了钱好吗?”博尔特马上反驳。
“知道就好。”邢嘉禾洗第二遍手,扫了眼焦香的煎饼,“你这行不行?”
博尔特自信颠锅,“当然。我这饼是祖传配方,比不上大厨,出去摆摊没问题。”
“再不把饼煎好可以吃午饭了。”邢嘉树拿着六盒浆果走到邢嘉禾身旁,胳膊肘碰她的大臂,“阿姐,麻烦拿个碗。”
他早上起来洗澡了,弥撒香里夹杂沐浴露的麝香,邢嘉禾悄悄吸入,从支架取出瓷碗,他把五颜六色的浆果倒进碗,放到水龙头下清理。
没戴手套,皮肤纹理和骨骼更明显,只见水流飞溅下,男人两根修长白净的手指,慢慢揉搓鲜红滚圆的蔓越莓,水珠从腕骨滴落。
这一幕非常有冲击力与联想空间。
她目不转睛。
“阿姐知道前因后果吗?”
男人倒掉水,手伸至她面前。
她没跟上,“啊?”
“字。”他把手背往眼前凑。
嘉树的信拆到32封,在十八岁生日的时间点前后,哪怕竭力克制,字里行间仍是对她的口诛笔伐。估计是那时候发疯刺的。
“小时候你惹我生气,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我比较霸道一生气就……”邢嘉禾感觉气压低了几分,连忙说:“没事的,别太在意,到时候我带你做皮秒激光手术,保准没痕迹。”
蔓越莓被捏爆,软烂的红色果肉从邢嘉树紧捏的指腹挤出,浆液顺大拇指的筋健滴进水池。
邢嘉禾不自觉吞咽。
“阿姐很饿?”男人嗓音低哑地问。
深处的记忆就此被唤醒,她唯恐被发现异常,摇摇头,下一刻两颗蔓越莓递到唇前。
“尝尝。”
他用拇指抵住她下颌将它们按了进去。
邢嘉禾口含蔓越莓,嘴角因染色发红,她呆愣抬头,男人雕刻般的脸庞在逆光下模糊了,鼻尖微微发汗。
他注视泡水里的蔓越莓,自然地问:“味道怎么样。”
旁边博尔特边煎饼边和美女调情,身后冯季三人叮叮哐哐搬东西,弟弟给姐姐喂两颗洗好的浆果。这作为早餐前的场景生动美好。
邢嘉禾告诉自己保持镇定别激动,她嚼了几下,心口充斥幸福的酸涩,于是含混评价:“酸甜可口。”
邢嘉树把洗好的一盘浆果递过去,半途腕翻转,整盘浆果倒在邢嘉禾身上,几个果子外皮爆裂裹满浆液,她的白裤子瞬间染色。
邢嘉禾惊呼,博尔特抻着脑袋问怎么了,冯季拿着一桶牛奶跑过来,邢嘉树满含歉意颔首:“抱歉,没拿稳。”
他故意的,她看到了。
为什么?想赶她走?
舌尖仿佛残留果酸,邢嘉禾佯装不在意,“没事,我上楼换件衣服。”
她一刻不愿等,立刻上楼。
提到嗓眼的浊气终于和喉结一起滑下,但喉咙还是又痒又干,邢嘉树捻起两颗蔓越莓,唇碰到没清洗的指尖。
他注视手背的字,犬牙刺破蔓越莓。确实酸甜可口,可他总觉得口感不对。
吃完饭博尔特吆喝冯季几人修栅栏,邢嘉禾回到房间午睡,没过一会儿接到邢淼和鲁杰罗的语音。他们知道嘉树的消息以及她的决定,表示离7月20日还有三天,到时候办一个生日宴庆祝嘉树回家。结果说着说着两人因回国还是在西西里,吵得不可开交。
“别吵了,他不愿意离开波利奇。”邢嘉禾叹气,“要不你们过来?”
【江璟深加入对话】
“嘉禾,如果去波利奇过生日,我能去吗?”男人轻声问。他把姿态放得很低。
迟疑之际,响起叩叩叩的敲门声。
“阿姐,是我。”
“嘉树吗?快让他进来。”邢淼说。
考虑到他们的关系,邢嘉禾答应了,叮嘱道:“别露馅了。”
“进。”她用意语说。
邢嘉树坦然走进,慢条斯理地解释:“抱歉打扰了,我一般情况看书打发时间,书在这间房,如果你介意我拿了书就离开。”
“没事,我在打电话。”邢嘉禾晃动手机,“我们的朋友说想看你,你想聊聊天吗?”
他嗯了声,走到她旁边把窗帘拉合,又拨开一道缝隙,反身靠着书桌。
邢嘉禾打开视频,邢嘉树视线定在左下角屏幕,男人的注意力在阿姐。他是江璟深。
聊了些日常,邢嘉树婉拒他们来波利奇过生日的念头,随后挂断电话退到书架旁,他翻阅那些珍稀的书籍,镶满珠宝的弥撒书,从专门的商店淘来的书籍。
“你那些书的封面看起来就像只要打开就会遭到诅咒。”邢嘉禾说。
“别担心,你不会翻开。”
“哦。”
邢嘉树拿起一本最厚的红皮书,“阿姐,准备呆到什么时候?”
听出言外之意,邢嘉禾郁闷地说:“我才呆了一天。”
邢嘉树冷淡道:“这里的生活枯燥无味,你的青梅竹马在等你回家。而我要继续清修,直到进入梵蒂冈。”
邢嘉禾看着他胸前的十字架,“天主就那么好?好到你不想和家人团聚?”
“有空我们可以再聚。”
邢嘉禾有苦说不出,无奈地笑,“你看书吧,不打扰你了。”
她走出房间,到门廊时放慢脚步,可他没有追来,她失望地下楼。
房子周围树木环绕,木头和松树的气息百闻不厌。邢嘉禾深吸一口气,走出露台,经过几辆卡车,博尔特四人正在修栅栏。
“嘉禾小姐,您去哪儿?”冯季问。
“来的时候看到有马厩,我去看看。”邢嘉禾问博尔特,“养马了吗?”
“当然,我和嘉树还去森林里打过猎。若是想去林子里骑马,最好带上猎枪。”
“好。”
“我和您一块去吧。”
“不用,动物比人好对付,我的枪法你还不放心?”
冯季知道没法让她改变主意,千叮咛万嘱咐她别跑太远。
邢嘉禾走过碎石路,穿过一片稀疏绿意的小院。院子里的路泥泞不堪,散落零星水坑。
继续往谷仓前进,在一扇低矮附属建筑的门后找到马厩。
邢嘉禾从收纳柜取出邢嘉树的护具戴好。这很好认,他的物品总残留弥撒香。她走向第三个马厩,里面拴着一匹棕色的马,它备好了鞍,性格看起来十分温顺。
“暂时叫你小浣熊怎么样?”她抚摸马鬃,附在它耳朵边进行跨物种交流。
片刻后,她拿起缰绳准备把马牵出来,背后传来嘉树的声音,“你想骑马出行,却忘记带最重要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
他把背后的老式猎枪扯到胸前,她笑了笑,一手握缰绳,一手抓住马鞍,左脚滑进马镫,撑起身体跨上马背。
一套动作潇洒利落,行云流水。
邢嘉禾坐在高高的马背俯视邢嘉树,“枪给我吧。”
他半响没说话,突然从旁边拿了顶西部牛仔的宽檐帽扣到发顶,拉住缰绳扑通一声坐在她身后。
他做什么?
“你干嘛?那不是还有匹马?”
他把猎枪背好,双臂绕到她面前抓住缰绳,迫使她松开缰绳,“这就是我的马。”
他们距离太近,她感觉自己几乎在他的腿上。心跳急促,一阵烦躁涌上心头,邢嘉禾语速很快,“你是觉得我不会骑马?我的骑术比你好得多,不需要帮助。”
他低笑,双腿轻夹了下马腹,马撅起蹄子绕谷仓跑了一圈,绕过栅栏飞奔进森林。
马爬上陡峭山坡,身下这头野兽的肌肉紧贴她和嘉树的双腿,脉搏不自觉加速。
她只好紧握马鞍角,尽可能往前挪。
但无论怎么努力,嘉树炙热宽阔的胸膛就在身后。
“你不舒服吗?”
嘉树低沉的声音背后震动。
她没回答。
“你舒服吗?”他反问。
邢嘉禾保持沉默。
十五岁他们共骑一匹马,如今已过去十年。
她不知道怎么与忘记一切的嘉树相处,在他眼里他们是孪生姐弟,所有亲密行为出自于亲情。
可她的感情早变质了。
嘉树叹了口气,“阿姐实在不愿意和我骑一匹马,那我现在下马走回去看书吧。”
这姿势很像依偎在他的怀里,邢嘉禾小声说:“我没说不愿意。”
“那就是舒服。”他笑,“我也觉得很舒服,每次骑马我都觉得身心舒畅。我以前是不是经常骑马?”
“……对。”
嘉树没再说话,马继续上山,岩石粒和泥土飞扬。地势逐渐平坦后,再次加速。
她舞动的发丝在脸上蹭来蹭去,芳香和触感惹人发痒,邢嘉树吹出几团气试图远离它们。
男人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后颈,邢嘉禾面红耳赤。他究竟什么意思?想赶走她又撩拨她?三年清心寡欲,她哪经得起诱惑,内裤都快氲了,“邢嘉树,你干什么……”
他腾出左手拂过她的脖子,邢嘉禾浑身一紧,不禁打了个寒颤。
“帮我个忙,好吗?”嘉树边说边把她银白色的头发拂到右肩,取下十字架项链递给她,“把头发扎起来,它们一直飞到我脸上,我看不清路,而且很多东西会钩住你的头发。”
“……哦。”
马逐渐远离房屋进入森林深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她不觉得冷。嘉树紧紧抓住缰绳的每一根带子,手几乎搁在她的大腿,坚固的臂膀屏障般挡去了风寒。
她闭上眼。
很难想象在驰骋的马背能如此放松。
过了会儿,水流声越来越大,她睁开眼睛,发现他们来到了悬崖边。
脚下两座山峰间有条狭窄的山谷,瀑布从其中一座山峰飞流直下汇入河中。远处两座山峰间,耸立着一座山峰。深灰色的岩石,周围绿树环绕,美不胜收。
“喜欢吗?”
“你喜欢吗?”嘉树再次用严厉的声音问道。
他还是那个必须得到肯定答复的男人。
她凝视前方,“喜欢。”
“好的。既然你认识路了,我们就可以回去了。”马鞍微微晃动了一下,他说:“不过以后你出门时得带上猎枪,明白吗?”
原来是担心她迷路。邢嘉禾沉默点头。
嘉树托住她的下巴,让她转头面对他,严肃地说:“这里不是巴勒莫,不是纽约,更不是国内。这有黑熊、郊狼,偶尔还有响尾蛇……在这些危险动物的地盘上,你不能掉以轻心,务必时刻保持警惕。”
邢嘉禾鼻头发酸,从他手中挣脱,再次面朝前方。下一刻他从身后拿出那把猎枪,滑开枪膛,向她展示锋利的金色子弹,然后慢慢拉开枪栓,装弹,以此确保她能记住流程看清细节。
“看那座断掉的绳索桥。”
熟悉的命令式口吻让她下意识望向河对岸。一座木索桥的残骸悬挂在岩壁,像某种电影或游戏里的场景。
他把枪放到她手里,“瞄准。”
钢制枪管藏在深色木质枪壳,这破枪能射杀狼?
犹豫片刻,邢嘉禾举起步枪,枪托抵肩,手指扣在扳机,闭上左眼,顺视线望向枪口。
“好的。平静呼吸,看准星,对准——”
“我会用枪。”邢嘉禾打断他。
“看出来了。”邢嘉树攥着缰绳,“那位叫江璟深的竹马教你的。”
“……不是。”
“也对,否则你们的联姻也不会失败。”
“……”邢嘉禾惊讶道,“这你都知道了?”
“博尔特告诉我的。”
神经吧博尔特。
一只鸟从视线中飞过,邢嘉禾瞄准它。
“禁止射杀无辜的动物。”
她撇嘴,挪动方向,扣动扳机,子弹从枪管中射出,嘉树勒紧缰绳,马嘶吼的同时子弹砰地声击中另一侧的岩壁,分裂成两半的木板悬在绳索。
一阵微风吹起头发,她放下猎枪,响彻云霄的枪声被空旷的山渐渐吞没。
“我还以为这枪是古董。”
她把枪还给嘉树。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身后,“教阿姐枪法的人很厉害。”
远方巍峨山峰却又似近在咫尺,邢嘉禾忽然有些伤感,“对,教我枪法的人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不止教我枪法,没他就没今天的我。我很想他,不知道他什么回到我身边……”
男人下马动作打断她的深情告白,马鞍上残留他身上的温热。她接过缰绳,低头,他背对她,“你先回去吧,我步行回家。”
“啊?”
“我想一个人感受造物主的创造力和智慧。”
“你又发什么神经?”邢嘉禾脱口而出,赶紧捂嘴,“不是,我的意思是……”
她指着蜿蜒在森林望不到头的小路,“从这走回去很远,你确定?”
邢嘉树不紧不慢迈腿,平静地说:“宁静的自然有助于摆脱世俗纷扰,走万里路和朝圣一样是重要的灵修操练。”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没带食物和水,你从这下山估计都晚上了。”
“在路上受苦是为心灵的净化与皈依。我可以更专注祈祷与默想。”
“……”
邢嘉禾怀疑他脑子有病,但尊重。
“你开心就好。”这是认真的。
喝!她把枪丢给他,骑着马朝山下奔了几里路,停在一棵常青树下等待。绿荫蔽日,正午的风还有一丝凉意。
半个小时后,邢嘉树出现在视野。他在原地静止了数秒,快步到她面前。牛仔帽下的苍白的脸颊活泛着血气,目光冷峻而愤怒,却又带着浓重疑惑,仿佛在揣摩她。
生什么气啊,又不是没等他。邢嘉禾挥手,“嗨,小树。”
邢嘉树拧眉,冷着脸擦肩而过。
邢嘉禾:“……”
莫名其妙。
她想了想,策马在下一个地点等待。
他更生气了,目不斜视地往山坡下走。
路太远她实在不放心,感叹几番自己命苦,前往下下个地点。
邢嘉禾坐在马背,遥望远方。
她的脸颊比玫瑰红润,手比百合白皙。头发和脸庞在树桠漏下的一缕阳光中金灿灿。
看到这一幕,邢嘉树几乎生出崇敬之心,就像方才走那么多路都是为换取这唯一补偿。这种理想和超自然的存在令人陶醉,他不知倾佩造物主还是某位不存在画家的技巧。
独自前行时,主并没回应他的祈祷。
他快步向她跑,十字架跳动在利索翻上马背。
数秒后嘉树还是气喘吁吁。邢嘉禾好笑地问:“不灵修了?”
“路边树少,太阳大,晒得脸疼。”他像蔫掉的植物,语声虚弱。就这样还想抢缰绳。
“歇着吧。”邢嘉禾拂开他的手,“给你看看什么叫马术,抱好了当心掉下去。”
身高差的缘故,邢嘉树可以轻易把脸埋在邢嘉禾侧颈躲太阳,他嗅了嗅,搂住她的腰,“阿姐……”
邢嘉禾僵了下,却因亲呢的撒娇般的口吻心软,“怎么了?”
邢嘉树沉沉地笑了下,“没事,就想叫叫你。”
邢嘉禾也笑出声,过去三年悲伤的日子,无数令人忧郁的时刻,当房间陷入暮色,她不会开灯,不会喝一杯调制饮品,而是静止不动。
“我学了首西西里歌曲,我唱给你听吧。”
“嗯。”
风和日丽,马背两道身影相互依靠,歌谣回荡在山谷,时而惊起鸟雀。
“小树,小树,让我带你回到你所属的家乡,回到可爱的庄园,那有戴着珠宝的白鸽在树上摇曳,你可以用洁白的牙齿大笑着,就像你小时候那样。等我们到了那里,在树茂盛处,在山茶花丛下,在爬山虎下,我会一直爱你......”
她唱歌时,邢嘉树心情愉悦,他从未听过谁的声音如此美妙,大概只有天堂的天使能发出。
不过有点怪。
他说:“很童趣听起来却像招魂曲,西西里好像没有这首
歌谣。”
“我编的嘿嘿。”
回到小屋时,博尔特和冯季准备了烤肉,夜晚降临时,他们把波斯地毯、胡桃木桌子、雕花扶手椅等家具搬到清理好的院落,还拿一个意大利特色乐器,曼陀铃。
邢嘉禾觉得这破烂落后的地方就像一个神奇的别处,一块充满轻松和快乐的土地。
喝了一两杯酒,她变得更友善,会坐在没垫摊子的草坪。
烟雾缭绕的篝火就在她旁边,男人们有时顺手把雪茄和烟蒂扔进去,邢嘉树看着她披散的头发,捻熄自制的卷烟,走过去帮她束发。他本来担心这样是否逾矩,但其他几位远离了刀尖舔血与勾心斗角的家族都变成了小孩子,吵吵闹闹地划拳。
七月的夜晚,月亮脆弱如镰,邢嘉树和邢嘉禾的头发如月光染就,他用手指梳理她的卷发,她很乖,任他随心所欲。
他突然想起吃饭前因为帮她擦椅子没进行餐前祈祷,皱起眉坐到一边,拿起曼陀铃漫不经心拨弄。
“哟呵,少爷还会弹《TraVegiaE.Sonno》呢。”博尔特调侃道。
邢嘉树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玩这种乐器。
博尔特和派克诺兰是意大利人,骨子里的浪漫驱使他们起身跳舞。他们喝多了,非要拉着冯季和邢嘉禾一起。
邢嘉禾身材窈窕高挑,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她跳来跳去,扭动胳膊和腿,身上的手镯和珠子叮当作响。邢嘉树那双敏锐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她,仿佛被深深迷住。
“嘉树!”邢嘉禾几乎温柔地说道,便向爱人伸出双手。
但邢嘉树没听见,只是看着她仿佛晕染胭脂红的脸蛋。
邢嘉禾向他弯腰,结果放松的脚背让身体扑通一声坐到地毯,她揉搓着绷紧的肌腱,“我跳舞怎么样?”
邢嘉树垂睫,表情突然变得漠不关心,半响吐出两个字,“像蛇。”
她喘着气说:“蛇可不会跳舞,它们又没有腿。”
他说,恕我直言,确实很像蛇,阿姐。
“哦。”她低头凝视着自己胸口汗湿的衣衫,“我想洗澡了。”
冯季几人东倒西歪,指望他们不现实。而且邢嘉禾喝多了,现在的状态……妩媚、放荡、无知,看起来像条蛇。邢嘉树只好自己搀着她上楼。
她非要照镜子,他搞不懂但还是用酒精擦了好几遍,然后蹲着清理地板、消毒花洒,弯得腰都酸了,好不容易达到她的标准,一回头看到她小腹贴着盥洗台,脸颊磨蹭镜面,他困惑地歪头,正想说话,她吧唧一口亲上了镜面的倒影。
“…………”
邢嘉树有限的三个月人生没遇到过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情况。
“阿——”姐字卡在喉咙,他瞳孔放大,五雷轰顶。
邢嘉禾伸出舌头舔了舔镜面倒影。
她太想嘉树了,无论心理还是生理。
今天他不经意的撩拨勾起了她沉眠已久的渴望。
可惜莉莉蒂朵都在柜子里生灰了。
她洗了两遍手,解开纽扣,从柔软的肚子摸下去。
邢嘉树以为自己眼花,对对,他也喝了酒肯定看错了。他闭眼默念清心的经文,然而一种水声侵袭耳朵,他猛然睁眼。
“你在干什么?”
迷糊的邢嘉禾没想到还有人,吓得尖叫,扭头看到和自己复刻的脸又发出一声尖叫。邢嘉树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过去捂住她的嘴。
“安静。”他沉声道。
邢嘉禾脊背贴着冰凉的大理石,体格压迫让她不得不向后倾斜。这强硬的姿势太熟悉,她湿漉漉的手指抓住男人干燥、光洁如玉般的指节。
“嘉树……”她含混道。
邢嘉树颤栗了下,大脑被黏糊糊的触感和泡在海水的山茶香冲击得发昏,他眼神克制又迷乱地俯视她雾蒙蒙的眼。
“禁止尖叫,禁止在我没离开前把手伸……”他没说完,喉结向下一滑,尾调略微不稳,“听懂点头。”
她点头,他慢慢挪开手。
出于对亲人的容忍,出于对非信徒的尊重,亦或对自己思想偏差一瞬的欲盖弥彰,邢嘉树决定宽恕邢嘉禾,他把十字架项链摘下绕进掌心,深呼吸数次才去拉门,一只手又扯住了他的衣摆。
“别离开。”邢嘉禾以为是三年里她想念嘉树对镜产生的幻觉,泫然欲泣地说:“再陪我待一会儿,再和我说说话吧。”
邢嘉树岿然不动,“我不想说,放开。”
“就一小会儿!”
“你现在不清醒,放手。”
“不要。”
“再不放,你明天就离开。”
“你这个混蛋!我离不离开还用你管?我自己可以决定!”
说这句话的同时,她突然抢走他的十字架,扯开自己的衬衣,把尖端对准自己的胸脯。
“你在干什么?”邢嘉树语气暗含愠怒。
“你那么坚决,我也可以……”她悲伤地说:“我也可以把它插进我的心脏。”
邢嘉树闭眼,告诉自己不可动怒,宽恕是美德,他展露一个温和良善的笑,“这就是你喝多了失去理智的后果,在天主眼里,自杀是最大的罪过,那代表毁灭自己的灵魂,放弃灵魂得救的权利,你难道准备永远陷入无休无止的折磨?”
邢嘉禾愣住,后知后觉嘉树当年的心境。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她激动地回答,“我们一起上天国,或者一起下地狱。”
邢嘉树摇头,“胡言乱语。”
他扯了条毛巾,屏气凝神擦拭她粘连拉丝的手指,气息紊乱地说:“酒醒了再洗澡。”
“你想喝血吗?我给你血好不好?”
当她说这最后几句话时,抬起手臂做了一个动作,似乎要刺杀自己似的。邢嘉树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她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了半个胸膛,尖锐的银器就搁在左边的丰腴。
那是怎样一副景象,灯光泻在上面一览无余,令人眩惑的白皙,令人垂涎的蔓越莓。
邢嘉树的眼睛贪婪渴望地停留,一种陌生又熟悉的祸乱的感情,混和焦虑、喜悦充斥在心间,一股旺盛的火在四肢百骸往外喷涌,血管的血液沸腾了。
他想到教堂里蒙着面纱的吻,想到今日的种种,无法再坚持了,他要被毁灭了!
“打住!”邢嘉树叫道,声音仓皇失措,“我为什么要你的血?你这个、这个……”
他声音发抖,大骂道:“妖妇!妖妇!淫蛇!淫蛇!不知廉耻!简直枉为人姐!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主啊,她对我做了什么?”
说完,他推开她,拿浴巾把她一裹,逃出浴室。
邢嘉树一路狂奔回房取了自己的神父长袍,边穿边飞快下楼,撞见收拾完东西勾肩搭背回来的四个男人。
“怎么了?”
“嘉禾小姐呢?”
他愤恨地推开他们,向皮卡车冲去,一路狂踩油门回到教堂。
几位在门口散步的修女看见平时一丝不苟的男人银发凌乱,眼神焦灼。
“Hector神父?您怎么这么晚来了?”
“明天要布道吗?”
邢嘉树感觉无颜面对他们,竖起手掌。神父是整座教堂圣职人员的引领者,具有一定威信,修女们没再刨根究底。
邢嘉树跪在布道坛前,十字架的耶稣凝视他。
他心烦意乱,心如乱麻。
下山到现在,他发现无法整理自己的思想。
那画面在他心中激起如此多样的情感,他控制不住,无法回避,他也无法决定,对那个破坏他安宁的女人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道德、宗教信仰等都勒令他必须让她离开波利奇。
但另一方面,他却恬不知耻地倾向于让她留下。
她什么意思?将他认错了吗?是江璟深还是教她枪法的男人?
可他比他们好看。
这三个月即使他作为神父也有很多孟浪的女人“攻击”他,他无意征服她们,他知道她们想征服自己也是种虚荣心的体现。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
她不是那些女人,她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上帝,她是他的孪生姐姐。
乱.伦是淫.秽之最!罪大恶极!无可饶恕!
他对不起父母,虽然他们早已身亡,他也从未见过他们。
可她的脸和他一样迷人,她的身体也是那么美丽,
他们的血液可以相互交融渗透,他们会不会天生吻合?
当这些念头出现在邢嘉树脑海,一股红晕升在他双颊,他对自己沉浸在这种情感感到震惊、羞愧。
邢嘉树顿感窒息,喉咙仿佛在抽搐。
果然他的慧眼早就识别了她的真面目!妖妇!妖妇!
他使劲摇头,双手合十跪在神像前请求宽恕和帮助。
躲在布道坛后方的圣职人员面面相觑,什么情况,Hector神父为何一副乱了道心的模样……
三小时后,镇定下来的邢嘉树从教堂回到修道院。那有他的房间。他冲完冷水澡躺在床上,慢慢进入睡眠。
然而半夜,他浑身发热,精神不振地醒了过来。在梦境里,炽烈的幻想向他呈现出极为污秽淫俗的画面。
他的梦中,邢嘉禾赤身站在厨房,水蛇般的胳膊缠绕他的脖子,数个黏糊糊的吻印了他满脸,他也回吻了她。
他充满激情地把她搂进怀里,撕碎了那条可恶的白裤子,吃到了最鲜嫩的蔓越莓。
画面一转,邢嘉禾和他一起骑马,他深深埋在里面,香气四溢的头发扑了满面,跌宕起伏一路。
画面又一转,邢嘉禾和他出现在浴室,他把她抵在盥洗台,把她的脚踝掰到了耳侧……
那温暖,生机勃勃之处。
邢嘉树从床塌跳下来,头脑十分混乱。
他竟然沉溺其中,竟然欲壑难填。
“邢嘉禾!邢嘉禾!”那张圣人般的英俊脸庞浮现阴郁之色,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想到自己的龌蹉和困境,神经质地说:“这是血缘的力量……是诅咒。”
他法衣没穿匆忙回到教堂,第二次跪在了布道坛的十字架前。
忏悔持续整晚,邢嘉树参加了晨祷,但他的思想却飘飞,他的心和思绪被一个人占满,他心不在焉地祷告,仪式结束后他去了花园,他需要靠纯净的大自然洗涤自己。
没冥想一会儿,他的噩梦来了。
她简直穿的像只花孔雀!
又想来引诱他!
邢嘉树想了一夜,从邢嘉禾的眼神和她的谎言,以及她对镜中自我痴迷的神态,他剖析出她可能因为他的脸萌生了畸形的爱慕。
她挥手示意冯季几人退下。
看来她知道这是为人不齿的事没告诉他们。
她神态胆怯地靠近,沉默几秒后,她嘴唇张了张,似乎想开口说话。
她的嗓音甜美动听,他害怕她说话。
“先坐,阿姐。”邢嘉树坚定严厉地说:“坐在我旁边。”
【作者有话说】
嘉树:妖妇!妖妇!淫蛇!淫蛇!
嘉禾:别冤枉人,之前我可什么都没做啊……眼睛长他自己身上呢[化了]
这算是对年少时嘉树掉神坛的补充哈哈。
估摸还有一章。
掉红包啦,晚安啦小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