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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两相处(24)

    不知她又疯什么劲, 谢珣笑了,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不过瘾, 又亲了一下接一下。脱脱却不愿意投进他的怀抱里,咬着红唇:

    “小崔娘子,你认得吗?”

    谢珣还真想了一想, 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小崔娘子:“她是谁?”

    脱脱狐疑地瞅着他:“撒谎,你不就想娶个五姓女吗?以前,在典客署, 我听李丞说宰相都会遗憾自己没能娶个五姓女,看来真不假。小谢相公, 全长安城的五姓女芳龄几何, 闺名小字, 御史台都调查的清清楚楚吧?”

    看她掰着手指头一五一十地咋呼着,谢珣太习惯了, 微笑说:“对,全长安城待字闺中的小娘子我都了如指掌, 恨不得都娶了。”

    脱脱却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大发脾气,小脸迷茫,竟没了下文, 默不作声把地上修剪掉的梅枝捡了起来,像是自语:

    “长的好好的,我为什么要把它们修成别人喜欢的样子呀?”

    她走了出去, 把梅枝放回梅树下,谢珣凭栏看着她身影,问道:“今天是怎么了?”

    脱脱用鹿皮小靴子踢土,磨磨蹭蹭的, 一张嘴,呼哈吐着大口大口的白雾:

    “小崔娘子会插花,她说话温温柔柔的,笑也很温柔,她走路姿态更好看,裙裾就像微风拂过的湖面,大家都很喜欢她,你喜欢吗?”

    谢珣简直莫名其妙,蹙眉道:“我都不认识她。”

    “你很想认识呀?”脱脱一脚踢飞一搓土,朝谢珣的方向,“清河崔氏,很了不起吗?”

    谢珣颔首:“是了不起,关东望族,天下第一门第。”

    脱脱“哦”了声,长长拖个调子:“谢氏也不比不上?”

    谢珣痛快地承认了自己门第不如清河崔,脱脱沮丧地别开脸,有些粗暴地把落在肩头的梅瓣拂掉:

    “那你是不是很想娶天下第一门第?”

    “以前有。”谢珣坦荡的让人生气。

    脱脱几乎要气死在当场:“那你去娶呀!”

    谢珣还只是微微笑:“以前,我想过自己会娶一位出身良好温柔贤惠的妻子,兴趣相投,琴瑟和鸣。”

    脱脱听得直挠头,发髻被她揉乱了,散落下来,小脸被冻的冰凉也不肯进去。

    “但现在没这种想法了,你是什么样,我的妻子就是什么样。”

    这话听得脱脱心头滚烫,简直要喜极而泣,她提裙飞上来,张开双臂,一开口,如莺声流乱:

    “我要你抱抱我!”

    谢珣双手环住她的腰,脱脱委屈说:“你见了小崔娘子会喜欢她吗?”

    “不会。”

    “那要是喜欢上了呢?”脱脱翻来覆去假设。

    “不会。”

    “你会娶她吗?”

    “不会。”

    两人都不说话了,四目相对,脱脱的眼睛如璀璨天光,仿佛栖息着神明,她忽然狠狠咬了谢珣一口,太突兀,谢珣吃痛有些惊诧地看着她。

    她把脑袋一扬:“你只能爱我一个,要是敢辜负我,小谢,我就再不跟你好啦!”

    展袖如云,谢珣垂眸看看手腕,兴味十足的:“你要是辜负我呢?”

    咦,这个问题从不在脱脱的考虑范围之内,她愣片刻,说:“那就叫我牙齿掉光,成一头秃驴!”

    晚霞漫卷,空气干冷干冷的,脱脱一抽鼻子,赶紧又问:“是我好,还是五姓女好?”

    “你好。”

    她朝他胸口窝一戳,点了又点:“这里,只能有我一个人。”说着,目光炯炯一扬脸,眉翠如远山,“我不比她们差,我知道,她们会的我不会,但是我会的她们也不会呀。最重要的是,我要是认定了谁,就会一心一意爱他,你也是,对吗?”

    手上梅香重,在寒气凛冽的黄昏更添一份清绝,谢珣揉捏着她手指:“我写给你,好不好?”

    谢珣把她领进书房,备好笔墨,写下几笔放纵飘逸的行草,脱脱一字一字念出来:

    “相怜相爱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她头一歪:“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想的什么意思?”

    “刚才你说的那些。”

    脱脱丢开笔墨,毫不在意,只把柔弱无骨的身子贴上去,抱紧他,谢珣人宽肩细腰,隔着厚厚的衣袍也能感受到那股刚劲,脱脱觉得很安全,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爱小谢相公,谁也抢不走你。”

    谢珣揉着她头发,低声说:“放心,我是你一个人的,没人抢的走。”

    两人卿卿我我半晌,脱脱还是收起了字帖,如奉珍宝,放进存钱的小匣子里。谢珣见状,笑她一句:

    “我还以为,你要珍之重之,最起码要叠放到贴身的荷包里。原来,扔到阿堵物堆里来了。”

    脱脱不以为然,两腿一盘:“你提醒了我呢。”她把自己的首饰、通宝稀里哗啦摆到榻上,好一阵清点,又把自己小算盘打的一声比一声脆响,小嘴嘟囔着,不知在算什么。

    谢珣走过来,一俯身,手指轻轻拨了两下,眉毛一挑,暧昧笑问:

    “怎么样?够买没墙头的院子了吗?”

    “你真烦人!”脱脱听出他调侃的语气,拿算盘轻敲他脑袋,“哼,又瞧不起人。”

    谢珣捂着额头,半晌没说话。

    脱脱赶紧爬到他身边,挪开他手,心急说:“我没用什么力气,打疼你了吗?”她扳正他的脸,“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啦。”

    少女吐气如兰,谢珣觉得被她温热呼吸熨帖着,一颗心沉沉跳得急,他眼中促狭一闪,“骗你的。”

    脱脱哼哼唧唧,当即弯起手指在嘴里哈了口气,朝他脑门狠狠一弹:“这下疼了吧?叫你敢骗我!”

    真有些疼,谢珣一下抱住她,往下倒去,两只胳膊撑在她身侧,脱脱笑着把小手抵在他胸膛,娇腮欲晕,“我还没算好账呢!”

    “不算,”谢珣幽暗的气息落在耳畔,外头霞光散了,暮色深重,屋里只掌了一豆灯火,他脱了外裳,余一件雪白单衣,更显脱俗绝尘,脱脱秋波流转,有些痴了。

    谢珣热情的唇已经开始游走,对她轻佻:“我们欢好?”他动情的样子沾染着野蛮蓬勃的欲望,每到攻城略地时,那张英俊的脸,总有几分狰狞的意思。

    脱脱一想到他白天在政事堂的模样,心尖都在颤,她颤颤搂住他脖子,呼吸不太稳:“小谢相公,是不是我太迷人了你就失控啦?”

    “对,我一见你就昏了头。”谢珣的手从她眉眼滑到唇边,揉了又揉,直到把她一张饱满小嘴摩挲到殷红如血,一靠近,脱脱近距离看着他眉眼,几乎为之神魂颠倒,刚要张嘴,谢珣阻止了她,“别说话”。

    她在淋漓的汗意中再度缠紧他,声音哑哑的,像稚子般脆弱:“小谢相公,我觉得我太高兴了,我什么都有了,我好高兴呀!”

    谢珣闻言不语,只用更深的动作回应着身下的娇人儿。

    这个年关,皇帝过得喜气洋洋,那些因战事上表想用唾沫星子淹死天子的文臣们并没想到,在朝廷窝囊透顶时,魏博居然易帅了。

    鱼辅国虽然人还在战场前线灰头土脸,但宫中内侍们却精神抖索,等待新时机的到来。

    元日大典一过,朝臣们忙着商议对策,殿内沸沸扬扬,吵成一锅粥。

    “孙思贤根基不稳,自代为将,全是因为白氏和家僮倒行逆施,胡作非为,以至于权力分配不均遂起反心。这个时候,孙思贤如果不诉诸于依附朝廷,势单力薄,早晚有一天还会被人轰下台。”

    皇帝听文抱玉分析的鞭辟入里,十分警醒,战事困顿,天下疲敝,天子需要一个就坡下驴的机会。他把身在魏博监军的内侍书函粘出来,负手踱了几步,说:

    “孙思贤的归顺之意很明显了,辞旧迎新,他在急等着朝廷的任命状,你们看,朝廷当下该怎么办?”

    这件事,皇帝跟宰相们在延英殿里已经彻夜讨论过了,他还想听听百官的建议。

    “朝廷应该静观其变,依照惯例,先谴中使前往宣慰,再伺机而动。”右仆射在努力替宦官们争取扳回一句的机会,几个内侍,会意地投过去一眼,面上矜持,耐心候着天子下文。

    皇帝在殿前站定,迎接呼啸北风,冷刀子割脸,他看着长安上空釉蓝枯干的天,沉思说:“这个法子倒更稳。”

    谢珣厌恶右仆射嘴脸,也不管一脸跃跃欲试的财官们,对皇帝说:

    “如果遣使去魏博,把魏博将士们联名请求朝廷任命孙思贤的奏表带回,陛下再恩准,孙思贤会感激何人?孙思贤已经加急把舆图户籍送来,诚意昭昭,陛下应该当机立断结以大恩,把节度使的旌节现在就直接赐给他。这样一来,孙思贤才会感激朝廷的恩德,而不是魏博的将士。”

    皇帝步子踱了半晌,沉思说:“有道理,容朕再想想。”

    本都连册封的使者谢珣和文抱玉都已推荐了中书舍人,一场朝会下来,天子的心意又变得方向难测。下了朝,内侍中的枢密使劝皇帝说:

    “例来,都是朝廷先遣使去宣慰,等探明实情,再回头授予旌节,现在陛下要给魏博破例,直接封节度使,奴以为不大妥当。以后,若是其他藩镇纷纷效仿,逼着朝廷立刻送来旌节,岂不棘手?”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枢密使如沐春风地从内宫出来,刚跨过那道门,琢磨着怎么跟右仆射通通声气,前头一人早在等着他了。

    “呦,小谢相公,不在政事堂忙?”枢密使跟谢珣抱了一拳,谢珣冷眼看他,“鱼辅国在前线仗打的跟屎一样,你们打算在圣人耳边又兴什么风,作什么浪?”

    枢密使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小谢相公也能作如此粗鄙之语?”

    谢珣漠然无比:“我已经很客气了。”

    枢密使眉一扬:“听小谢相公这口气,中贵人不行,相公倒能指挥好千军万马?”

    谢珣眸光陡然锐利:“你放肆,我几时说过我能指挥好千军万马?你什么东西,轮的到你在这颠倒黑白污蔑相公?”

    他人年轻,锋芒却比首相文抱玉还要盛,还要烈,枢密使被他严厉的口气镇住,一时心虚,支吾着:

    “是某说错话,得罪了相公。”

    谢珣直接拂袖走人,到宫门前,径自说:“我要见陛下。”宫人犯难,“相公,已经散朝了。”

    “你去传话,就说我今日要是见不到陛下,会在这门口一直等着。”

    听他那个说一不二的口气,枢密使恨的简直是头昏脑涨,瞅他片刻,一抬脚,赶紧带着皇帝的旨意去找指定宣慰的中使。

    皇帝难得放松一刻,兴致上来,抱着个美人在腿上喁喁私语,刚要入港,被人打断,皇帝怒气上来,喝道:

    “找死是不是?”

    把个小黄门吓得两股战战,舌头都跟着打卷,囫囵学完,皇帝怀中美人手指在他胸膛上不住画圈,娇声抗议:“小谢相公可真够厉害的,都敢要挟陛下了。”

    皇帝一肚子火,拧着眉头,略作思忖把美人丢开,在美人哀怨愤恨的目光中穿好衣裳离去了。

    “臣无状,恳请陛下立刻下诏孙思贤为节度使,长安的恩威能否在河北再次打开局面,就在此一举。成德战事不利,这也是震慑张承嗣结束战争的最佳时机,现在,成德前线除了耗费府库资财和百姓脂膏,毫无取胜的可能。”

    谢珣开门见山,绝不拖泥带水,皇帝心里烦躁,强忍说:“我已经下诏让中使去宣慰,先命他为留后吧,观察一阵,再赐节不晚。”

    谢珣眉心隐隐乱跳:“陛下!这个时候答应孙思贤,能收事半功倍之效,错过了,陛下日后追悔莫及!”

    皇帝终于忍不住发火:“谢珣!你是天子,还是我是?朕都已下了诏命,你退下。”

    “下达的诏命可以召回,臣恳请陛下再重新下诏!”谢珣袍子撩起,跪在了地上。

    皇帝气不过,恨不能随便抡起身边一样器物砸死谢珣,一张脸,涨的通红,才问,“文抱玉呢?把你老师叫来。”

    “文相公在政事堂亲自过问吐蕃回鹘的事。”谢珣静静答道。

    皇帝一头雾水,咬牙问:“这两个好邻居又想干什么?”

    “御史台的人抓到吐蕃回鹘在长安的细作,截获书信,送到政事堂藩书译语这里来,文相公正在问话。”

    皇帝阴沉着脸,心里咯噔了下,瞥眼谢珣:“什么书信?”

    谢珣转过身,对坐在御案边的皇帝说:“写神策军战斗力如何,长安发兵多少,所费军资多少,这样一来,吐蕃回鹘对朝廷如今现状了如指掌,一旦趁虚而入,长安注定难能首尾兼顾,兵连祸节,陛下难道忘了奉天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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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脸色一下骤变,他没有忘。奉天之变,贼寇攻入长安,残暴非常,没能逃出的宗室被掏空肺腑,丢去喂狗,这对年轻的太子来说就是一场噩梦,终身难忘。

    龙椅上,皇帝像是瘫了一瞬,良久,他握了握拳--只握住一掌心的冷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脱脱在政事堂魂不守舍的。

    看到谢珣身影的那一刹,几乎想要跳起来拎袍冲出去,她忍住,等他人进来和文抱玉说话时,自己该识相的退出去了。

    但脚下生根,挪不动步子,恋恋不舍瞧他几眼,谢珣微微一颔首,示意她先出去。

    “哦,这件事春万里做的很好,”文抱玉突然说道,“她翻译的极细。”脱脱被他夸,不好意思一笑,回礼说:

    “下官应该的。”

    人磨磨唧唧出来穿靴子,甩甩手腕,又捏捏嘴角,方才又说又写,都酸了。

    外头死冷,脱脱呵呵小手,把耳朵也搓了一搓,见中书省门口晃过道穿绯身影,以为看错,再定神,绯袍官员又晃了一趟。

    怎么不进来呢?

    脱脱认出是中书舍人崔皓,暗道一定是找相公们的,热心奔过去,告诉他:

    “相公们在议事。”

    一面说,一面头一次认真打量起中书舍人:嗯,身量很高,胡须修的不错,一把美髯飘逸着呢。再看眼睛,虽然人到中年,但依旧很清澈,目光不飘忽,一看就是心性很坚定的人。所以,他家小娘子很招人喜欢。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姓崔……

    崔皓被她一个小少年似的打量,有些讶异,脱脱毫不畏惧,微微一笑:“天冷,学士还是到隔壁厢房等相公吧,烤烤火。”

    不料,崔皓却拒绝了:“文相每日散衙走的准时吗?”

    “基本不准时,文相总是走很晚,”她心里发笑,“小谢相公走的倒准时,如果是回御史台,只怕更早。”

    一提谢珣,中书舍人那张脸上就显露出些微妙的柔和表情来,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劳驾你去告诉文相公,我今日和他一道走。我怕相公们在议事繁忙,就不进去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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