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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9)

    今还只有由你到秦岭去一趟,禀明你三位师叔,命他们到此地聚齐再做商量,此外再无别法咧。”

    孟三婆婆忙道:“刁良方才说的是雷春庭雷老前辈吗?他既然是贤弟的师叔,你为什么不去请他一下?这位老人家昔年曾有霹雳手之称,如果他真能出手却不愁了因贼秃不甘拜下风咧。”

    闻道玄又长叹一声道:“他不但是我师叔,我的那点内家功夫,还大半是他教出来的,但因我和你相识以来,便断了往来。黄河一败之后,他更力加规戒,绝不许与了因贼秃为仇。

    如今再找他去,只有落得一场训斥,弄巧了也许今后动手反更为难,那是何苦咧?”

    孟三婆婆不由默然,只有又商量了一会,仍命刁良回秦岭去报讯约人不提。

    在另一方面,天雄等一行,经过这场虚惊之后,戒备愈严。

    等到通州坝起旱到京,已是年残岁底,曹连升自向雍王府投书,点交妆奁,内务府交送贡品。那鱼老父女和曾静、了因大师四人也自先向周路二人京寓前去。天雄却单独奔年宅而来,才到宅前,便见魏景耀迎着笑脸道:“马爷,您这一趟多辛苦咧,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雍王爷和羹二爷已经天天在盼望,连人全派出两三起,您遇上没有?如今二爷吉期已过,这喜酒您却没能赶上咧。”

    天雄不由一怔,忙道:“那位云小姐已经过门了吗?那我真误事咧。”

    魏景耀未及答言,忽从门内闪出一个二十来岁的白皙少年来笑道:“这位便是马天雄马爷吗?您别听他的,羹二奶奶虽然已经过门,云小姐的吉期,却在明年元宵,您不但一点儿没有误事,奇Qīsūu.сom书回来也正是时候,二爷和那位白大侠现在花厅外书房,正在惦记您,您快随我来吧。”

    天雄一见那少年,虽是一脸机伶之色,人却没见过,忙道:“你是谁,怎么我不认识咧?”

    那少年请了一个安笑道:“奴才叫喜儿,您到南边去,奴才才到府里来,您当然不会认识,如今奴才是专伺候二爷的,您快来吧。”

    那魏景耀连忙笑道:“我本来说的是羹二奶奶,并没有说云小姐,也并没有错呀,你怎么这等说法?须知羹二奶奶到底是正室夫人,那云小姐便再由王爷做主,却只能说是纳妾,不能说是完婚咧。”

    说罢便搭讪着走去,这里周再兴领着天雄径向花厅外书房而来,人才到花厅外面,院落当中,周再兴便高声道:“回二爷和白大侠,那位马天雄马老爷已由江南回来咧。”

    羹尧和白泰官二人正在谈着天雄迟迟未到的事,深恐程子云又在中途弄鬼,一听人已到京不由均各大喜,一齐迎了出来,羹尧首先拱手笑道:“马兄此番南下,不但跋涉辛苦,而且因此又受重伤,小弟实在于心难安之至,幸喜诸事均仗大力,得以成功,小弟只有铭之心版,容我慢慢答谢了。”

    白泰官也笑道:“马兄怎么迟到今日才能回京,是路上又出了什么事吗?”

    说罢相携入室,一同落座,天雄道贺、寒喧之后,也笑道:“年兄未免太言重了,小弟此行虽未辱命,但也惹出若干事故来,除赶回吃你与云小姐的喜酒尚未误期而外,还有若干事须待商榷咧。”

    说着,看了周再兴一眼,又道:“说来话长,少时容再细呈便了。”

    泰官向室外一探首,哈哈大笑道:“马兄有话但说无妨,自小弟来此下榻之后,这花厅上年贤侄便已吩咐过,不许外人擅入,这喜儿你别看他是个书僮,其实却也是肯堂先生入室弟子,复明堂上得力人员咧。”

    说着又将周再兴来历匆匆一说,天雄不由一怔,忙又向周再兴看了一眼,把手一拱道:

    “原来周兄也是自己人,并且还和年兄是同门师弟兄,适才小弟不知还望恕我唐突才好。”

    周再兴连忙还礼,一面笑道:“马爷,您不必如此,我既奉命在此地伺候年师兄,便应视同厮养才好,要不然被人看破反为不妥,便年师兄和白师叔也是如此。”

    接着又笑道:“闻得您和鱼老将军已经认了世交,他父女小弟也极熟,有事弟子服其劳,我便伺候您不也是应该的吗?”

    天雄又谦逊再三,方将中途所遭一一说明,泰官大笑道:“原来路上还有这等周折,那曹寅这老奴才,便又弄巧成拙咧。”

    羹尧忙又问了因大师等人下榻何所,打算什么时候去见雍王,白泰官笑道:“此事你了因大师伯必与周路二公有所商榷,他们自有决定,倒是那鱼翠娘,对你和凤丫头的事,颇为不平。她又性子极急,一个不巧,也许今晚就要去向她大兴问罪之师,这却未免太煞风景。

    便在雍王府稍露行迹也不好,马兄新归,你们不妨多谈一会,容我且携周贤侄一行,先拦住她才好。”

    说罢便起身告辞,携了周再兴径去,这里羹尧一看天色已近黄昏,便命备酒与天雄洗尘,各话别后经过,羹尧慨然道:“马兄此行,所关极大,小弟固所深感,如能因此创出一个新局面来,也不负你这番辛苦。”

    说着又道:“老伯大人的事,刑部已接川中来文,据称自到戍所,便自失踪,不知下落,如依小弟揣测,也许他老人家雄心犹在,或者脱身他去,另有所图亦未可知。连日雍邸均谓来年小弟或可外放学政。他的意思,本拟着我到江南去,但小弟之意却在甘陕川中。一则边陲较易布置,打算借此稍有建树。

    二则江南既有长公主和诸位老前辈在彼,小弟前往,也反多顾忌。所以一再和他说明,托言秦陇川中关塞险要,为兵家必争之地,如欲与诸王以争天下,必须先机占有不可,他已答应,事如可成,马兄还请随行,小弟必以全力代为打探下落,以全孝思。”

    天雄不禁避席下拜道:“小弟得蒙知遇于泥涂之中,已是终身感戴,若再如此成全,只要能容我与老父见一面,敢惜此身以图报于万一。”

    羹尧也慌忙答拜道:“如今弟与马兄除已成生死不易之交而外,还有许多大事要共,你为何又以这等大礼相加,不折杀我吗?”

    天雄慨然道:“小弟素性耿直,既蒙以知己相待,决不敢再以世俗之礼相见,但既为老父如此成全便不得不尔咧。”

    说着,两眼隐泛泪光道:“小弟国破家亡之后,生死皆不足惜,一念未忘者,只能侍奉老父得终天年,于愿便足。却想不到邯郸一见,辱蒙不弃,又生出若干机缘来,令我已死雄心,又复重燃,今后匡复大计自当重于一切,不过孺慕之思,究不能忘,但愿苍天有眼,得假年兄之手,令我父子重逢,再能重睹汉宫威仪,那便虽死无憾了。”

    羹尧忙道:“吉人自有天相,何况马兄一门忠孝,在在均足为人楷范,此事终必有如愿之一日,此时却不必过虑咧。”

    说罢又各吐心曲,互相慰勉,直到初更白泰官和周再兴方才一同回来,一见二人把酒围炉,小饮未已,泰官首先笑道:“你两个好自在,如今一切全停当咧,你了因大师伯和曾静明早便由你两个引见雍王,但他二人也和我一样,却不愿住在那府里,最好是也在你这里凑一凑热闹,那鱼家父女也非和你见见面不可,只是此事必须瞒着令亲才好,你方便吗?”

    羹尧笑道:“大师伯等如果肯像师叔一样住在我此地,那弟子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便鱼老将军父女,也可请来,焉有不方便之理。”

    泰官摇头道:“你大师伯和曾兄来住无妨,那鱼家父女却不方便,因为他父女和我们不同,既决不愿和令亲见面,便万无住在此地之理,如果勉强,彼此均有害无益。”

    接着又笑了一笑道:“他父女对你不过只打算见一面而已,你在婚后,还能暂宿后园书斋吗?”

    羹尧不由脸上一红道:“弟子便因恐各位师伯叔时有耳提面命之处,所以自满月以后每间一日必托言读书习静留宿园中,如果鱼老将军和翠娘师姐能来相访,只先知照一声,决无妨碍。”

    泰官笑道:“既如此说,可略备酒肴,今夜你各位师伯叔和他父女也许就来咧。”

    说罢回顾周再兴道:“那你便再跑上一趟,请你大师伯和曾先生稍停同来,不过周路二位和鱼家父女只好仍旧越墙直入后园咧。”

    周再兴连忙答应,便又独自出去,这里羹尧忙命厨下备了一桌盛席,送往后园楼上备用,不一会周再兴便将了因大师和曾静二人请来,羹尧携了白泰官和天雄,一直从宅门以外迎入,直到后园,方才屏退从人叩拜行礼,了因大师连忙扶着,一面向他上下看了一眼,大笑道:“老贤侄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老师父和顾老居士肯把这付重任放在你身上,老衲以垂暮之年,算是又开眼界了。”

    羹尧谦逊再三,又与曾静见礼,一面笑道:“羹尧自束发受书以来,即蒙恩师授以晚村先生所选时文,并已遵嘱翻刻千部转赠知交,今日得遇先生,还望不吝教益才好。”

    曾静笑道:“敝业师之所以命小弟前来,一则为了暂免征辟滋扰,二则也是久闻年兄是一个不世出的英才,所以特来一瞻丰采,但小弟百无一长,双肩荷一口,只堪食粟而已,你这不吝教益四字,还须由我来说才对。”

    说着又大笑道:“小弟浪迹江湖,阅人极多,却从未见英气逼人如年兄者,看来不但肯堂先生托付有人,便敝业师那百十篇时文也算没有白费心血咧。”

    羹尧忙又谢说不迭,一面肃客入座,虚留四席以待,半晌之后忽闻檐际大笑道:“今夕之会真是难得,鱼老头儿,你父女还须多扰年贤侄几杯才好。”

    说着,周浔首先从窗外飞纵而入,接着路民瞻、鱼老也到了室内,最后一人却是翠娘,仍是一身劲装,外面却罩了一件葱绿大氅,一进屋子,正好羹尧向周路鱼三人拜罢起来,正在和鱼老寒喧着,不由上下看了一眼,半晌不语,白泰官冷眼看得明白,连忙笑道:“翠娘,你不是要见年师弟吗?这位便是咧。”

    接着又一推羹尧道:“这位鱼贤侄女,乃是鱼老将军千金,你云师妹的同门师姐,不远数千里,特地来吃你喜酒,还不赶快见礼吗?”

    羹尧连忙打了一躬道:“小弟久从云师妹处得悉,师姐乃同门至好,一切还请原宥才好。”

    翠娘不由把一张黑里俏的脸一红,瞪了白泰官一眼,连忙还礼一面娇笑道:“年师弟,你别听白师叔的,他老人家就爱取笑,我此次随着大师伯和父亲来此,便是奉了恩师之命来吃你和云师妹的喜酒,这有什么要我原宥的?我猜这一定又是他老人家在编排我什么咧。”

    泰官大笑道:“我不过替你两个引见一下,其余连口也未开,你为什么扯到我头上来?

    其实年贤侄也许自己觉得礼有未周,所以才请原宥,你又疑惑到什么地方去咧?你虽然和年师弟是初见,和凤丫头却是至好,过上几天不会问她去,到底我说了什么没有?”

    周浔看了泰官一眼也大笑道:“亏你还是一位师叔,怎么和他们也开起玩笑来?不过年贤侄对你鱼师姐也正该道歉,须知你云妹此番嫁你真是委屈之至,她二人情如姐妹,却难怪心怀不平咧。”

    翠娘脸上愈红,低头笑道:“这事既有周师叔做主于前,我那恩师和顾师伯又答应于后,即使稍有委屈也是云师妹的事,却关我什么?怎么连你老人家也老糊涂起来?”

    周白二人不由俱各大笑,鱼老也笑喝道:“你这妮子,怎么竟敢和两位师叔顶撞起来?

    须知你那恩师所以如此成全你年师弟和云师妹,完全是为了匡复大计,却非单是为了他两个的婚事。平日我只听见别人说你年师弟是一位可寄大任的奇才,心还以为不免溢美过誉,今日一见,才知果然是李卫公一流人物,你云师妹便委身以事也不为过咧。”

    这一来不但翠娘低头不语,便羹尧逊谢之际,也有点赧赧然,曾静忙道:“我们且不谈这个,今日一会非同小可,还有若干大事须待商量,老将军和翠娘既然暂时不打算露面,可置勿论。我和了因大师方才已经说好,明早便到雍王府去,周大侠却打算几时出场、又如何出场咧?我们且先入座细细再为研讨如何?”

    说罢,羹尧也忙邀各人入座,当经决定了因大师和曾静明日便去雍王府由天雄羹尧引见,周浔等到各人见过,再为计议,翠娘也等些时,再往十四王府践约。只鱼老与路民瞻相约赴煤山和皇陵,暗祭大明历代皇帝,席终周路二人和鱼家父女仍然回去,了因大师和曾静便留宿年宅,第二天一早便由羹尧天雄白泰官陪同前往雍王府引见雍王,相见之下,雍王对了因大师固然尊崇,便曾静也以上宾之礼相待,对天雄更是慰勉备至,并设盛筵款待,仍邀云霄胡震作陪,天雄除瞒却鱼老父女同来,又详呈甫行所遭,以及中途遇上孟三婆婆拦劫未成各节,雍王不由大怒道:“原来八阿哥也敢弄鬼,只可惜那黄坤竟被看守兵役疏忽逃去,否则我便据实奏闻,只要他命人拦劫贡品,便非圈禁高墙不可咧。”

    接着又道:“便是十四阿哥着那曹寅,命押解人员沿途有意耽搁,如有佐证,我也必奏请皇上处分。”

    说罢又哈哈大笑道:“其实他两个这等鬼蜮伎俩,只处处弄巧成拙,不特于事无补,也徒令各位大侠齿冷而已。”

    曾静微笑道:“王爷对此事如须佐证,却并不太难,晚生料那孟三婆婆沿途迭吃大亏,自必来京以图报复,说不定在禀明八王爷之后,便要到王爷这里滋扰。如能擒下一二人,那便不难以遣人行刺入奏咧。”

    胡震也道:“那侯异命丧晚生之手,向成又被云小姐破去功夫送了回去,孟三婆婆如果到京,决无不来之理,这秦岭诸贼功夫虽不足畏,但他那独门火器,却须严加防范才好。”

    雍王眼光向各人一扫,笑道:“此点倒也不可不虑,不过诸大侠初来,万无劳动之理,便二哥燕尔新婚,云小姐又于归在即,也万难再宿此间,将来只有请胡老夫子多偏劳了。”

    胡震道:“这个晚生当得效力,还有那位裴老英雄师徒在此,再借重云老前辈威望也差不多够了,不过秦岭诸贼对马兄和云小姐也有过节,却必须防他在新婚之夕前往滋扰,以年马两兄固然不怕这些宵小,但果真如此,那便大煞风景咧。”

    了因大师大笑道:“老衲本拟在这京城之中,择一清净寺庙挂单小住,既如此说,我便也下榻年府,果真那些鼠辈打算前往生事,便由老衲打发他回去便了。”

    羹尧忙道:“弟子怎敢劳动大师如此护持?不过如许下榻寒舍,得藉清德拔除不祥,却不胜荣幸之至,决当辟设静室供养,此间席散,便请法驾同行如何?”

    雍王也笑道:“我早已料定大师决不肯住在此间,如须在这京尘十丈之中,觅一清静禅林却也难得,既承慨允住在二哥宅里,不但那些鼠辈决难滋扰,便我也便于请教,这却是再好没有,曾先生能暂住我这里吗?”

    曾静忙道:“晚生既蒙王爷见召,自应遵示,但家师曾有雁宕之约请期以半年如何?”

    雍王大笑道:“先生放心,我也深知这京城之中决不足以久羁高士,更决无以功名利禄相加之理,敬请如约便了。”

    曾静转不好再说什么,席次雍王又略问江南情形,旁及江湖人物山林隐逸,方才尽欢而散。

    在另一方面,那云中凤因为佳期将届,有点不便再向各处走动,日处借荫楼上,转有点懒慵慵的。这天下午正在斜倚着薰笼不知想着什么,蓦地里,那孙三奶奶走来笑道:“恭喜小姐,那位马天雄马爷从江南回来咧,您那一份妆奁也全运回来了,如今王爷正命人点收,俺已经偷偷的过去瞧了一下,嘿,那真不用说有多好咧,单只绸缎,就是整整十多箱,据伺候年娘娘的老妈子说,单这一份便比那佟家的要好多了,何况还老山主替您预备的,您这总该称心如意咧。”

    接着又仰着一张胖脸道:“闻得那位马爷还替王爷请了好多人来,王爷已经把老山主请出去陪客咧。”

    中凤不由心中一动,连忙喝道:“我知道咧,今后这些话可不许说,东西好,那是王爷的恩典,说出来够多么寒伧,尤其是我们所处的地位不同,怎么能和人家相提并论?你这么一说无妨,也许一个不小心,别人便说我轻狂招摇咧。”

    孙三奶奶不由一怔,把一天高兴压了下去,愣着一张大肥脸,低头不语,中凤又悄声道:“这一两天夜晚也许有夜行朋友前来看我,可不许大惊小怪,更不许声张,你记清了。”

    孙三奶奶更是诧异,猛抬头一翻母狗眼道:“我的好姑奶奶,您到底是怎么着咧?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会夜行朋友起来,这要让姑老爷知道,人家能答应吗?”

    中凤不由红着脸嗔道:“你胡说什么?你知道来的是谁吗?”

    孙三奶奶猛一晃脑袋,两只母狗眼笑成一条缝道:“俺知道咧,这一定是因为好日子近了,姑老爷白天不便来,所以凑晚上来和您商量商量,那俺还得给您两位预备消夜点心去。”

    接着又笑道:“可不是,年纪轻轻的小两口子,有一天不见面总觉得难受,俺当初没圆房的时候,那一口子,也就爱晚上背着人,溜到高梁地里去寻俺说笑咧。”

    中凤不由玉颊飞红怒道:“你越来越不成话咧,他焉能夜里到这里来,你再敢胡说,那我嘴巴子就要上脸咧。”

    孙三奶奶又是一怔道:“这就奇咧,除非是姑老爷谁还能半夜三更的到您这楼上来,您还得告诉俺才好。”

    中凤被她缠不过忙又悄声道:“你别胡思乱想的,是我那师姐鱼翠娘要来咧,你可不许对人说。”

    孙三奶奶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道:“原来是她呀,你为什么不早说,俺说咧,您在这个时候,怎么能有夜行朋友来访咧。”

    说罢,这才算把一件缠不清的事丢开,到了夜间,中凤吩咐两个丫头和孙三奶奶全不必伺候,自己备上了一壶香茗,坐对银灯,随意取了一卷书正在看着,已是夜深,却不见翠娘前来,不禁略有倦意,打了一个哈欠,心想翠娘也许不来亦未可知。正待卸妆安歇,猛听外面一声火旗花炮响起,园子里似已有了响动,心疑翠娘前来,已露形迹,不由心中焦躁。暗想,你既随了马天雄等人前来,为何不知府中虚实暗号便硬撞进来,万一露面,虽无大碍,岂不大违初衷。想罢,连忙略一结束,摘下壁上宝剑,佩好镖囊,推开楼窗一看,只见那香红小筑附近倏然火光一亮,冒起数尺绿焰,分明是秦岭一派的五毒硫磺弹,这才知道不是翠娘,另有贼人前来骚扰,连忙掣剑在手,先将鼻子堵好,从楼窗窜出,赶了过去,再看时,李玉英已被一个青衣夜行人逼得着着后退,看看不支,那贼人冷笑一声道:“好丫头,原来你本领也不过如此,你郑大太爷如不将你擒住,也不算是山东道上的铁翅虿蜂。”

    中凤一听,竟是三年前在自己手下漏网的淫贼铁翅蜜蜂郑洪不由大怒,一挺手中宝剑,娇喝道:“大胆毛贼,竟敢夜扰王府,还不快来纳命。”

    说着剑光一起又喝道:“李大姑娘且退,待我来拿这毛贼。”

    玉英本来已经不支,正在着急,一见中凤赶来,连忙跳出圈子,高声道:“云小姐留神,这贼会使下流暗器,也是著名淫贼,却千万不可放他走了。”

    中凤冷笑道:“我知道,他决跑不了。”

    说罢,就一纵之势,一个仙人指路,向那贼人分心刺去。

    那郑洪原本山东道上积案累累的淫贼,前此因追踪一家官眷入了直隶境,眼看行劫得手,正打算强奸一个少妇,却巧遇着中凤路过,一剑将头皮削去一块,被他逃了。他虽自知本领不济,但却要报那一剑之仇,因和窦胜相识,便也入了孟三婆婆门下,学了一身毒药暗器和那五毒硫磺弹。此次来京,原系奉了孟三婆婆之命,尾追着天雄一行而来,探听众人来京以后消息。他跟来之后,得悉中凤现居雍王府,心中妄想利用熏香毒弹暗算泄愤,却没想到,才从后园逾垣而人,便被李玉英看见,忙将信号放起,一面提了兵刃赶来迎敌。玉英本非郑洪对手,但因新受中凤之教,长了不少功力,才勉强敌住。那郑洪一见来的是一个姣好少女,不由色心大起,忙将毒弹放出,企图将人迷了去再说。却不知玉英兄嫂皆精此道,竟是一个大行家,囊中时备防毒布塞,一经动手,便自塞上,以致毒弹失效,这才以全力相拼。玉英正在危急,却被中凤赶来,又未得手。再一听来人竟是自己企图报复的云中凤,忙一挺手中单刀一面迎敌,一面大叫道:“好丫头,郑大太爷此来就是为了要找你报那一剑之仇,今夜便是你死期到咧。”

    中凤冷笑一声道:“上次饶你不死已是侥幸,既如此说,这几年来,你的能力是已经长进了,有什么本领还不赶快使出来,省得你做鬼又说抱屈咧。”

    第 八 章 珠联璧合

    说着手中剑法一紧,直逼了过去,才只两三招过去,郑洪便觉不支,忙趁中凤一剑刺来,身子一闪,避过那一剑把头一低,嗤的一声,接着低喝一声“打”,一枝紧背低头花装弩直向中凤咽喉射去。中凤就势一剑打落,即便赶去,那郑洪一下跳出圈子,刀交左手,右手一扬又是一枝袖箭打到,中凤剑势一沉,又将那箭拨过一边,郑洪猛一抬手又哈哈大笑道:“好丫头,你再瞧这个。”

    一声说罢,只见五枚五毒硫磺弹便似一朵梅花罩将下来,中凤忙将娇躯一扭,从五弹空隙之中,斜窜出去二丈来远一声娇叱道:“无赖泼贼,你打算仗此下流暗器伤人那是妄想,再不束手就缚,那就莫怪我要留下你这颗脑袋了。”

    说着,只听身后呼的一响,那五弹一齐落地,冒起一大片火光,接着遥闻有人喝道:

    “云小姐且慢下手,我要留他活口。”

    只这一瞬之间,但见一条黑影闪处,便似大鸟凌空一般,越过自己,已在郑洪身前落下,又冷笑一声道:“你这笨贼,凭你这等江湖下三滥,岂足污云小姐宝剑,还不赶快跪下来,你胡师爷要问你口供咧。”

    那郑洪自从学会秦岭各种毒药暗器之后,也深知敌人有备难制,便暗下苦功,用金钱镖手法,将那毒弹练得能五枚齐发,一下便如火网一般将人罩住,便有再好功夫,虽有解毒防御,只要被五弹罩上,也非活活烧死不可。却想不到中凤身法之快,疾如闪电,不容弹落火发,便窜身追来,已是吃了一大惊。再听一声吆喝,平空又落下一人,那口气便似自己已经被擒,等侯问供发落一样,不由既惊且怒。等在火光遥烛之间向那人一看,却是一位头戴瓜皮帽,身穿长袍马褂的中年人,最妙的是,一杆京八寸的小短旱烟袋尚未离手,余烟犹在,真活像一个刑名师爷,一点也看不出是一练家子来。但方才那身法,较云中凤却有过之无不及,心中微怔之下,料定这又是一位强敌,再看园中四面八方全有人围上来,连忙撤头便跑,那人大笑道:“你这王八羔子真不开眼,我从云小姐手中讨下你这颗脑袋来还能让你跑了吗?”

    说着,只听后脑呼的一响,右腕大痛,不由撒手扔刀,接着啪的一下,眼前金星直冒,又挨上了一个大嘴巴,那人又大喝道:“你胡师爷问话,怎不对答便打算逃走,世上有你这等笨贼吗?”

    再看时,只见那人已经站在前面,手握烟袋仍然如故,不由怒极,眼露凶光,把头一低,一枝弩箭又向来人咽喉射去。

    那人身子略侧,便自避过。接着一个仙人夺影人已闪向身后,用手中那枝短烟袋在他胁下一点,郑洪只觉半身一麻,便自不能动弹。这原只一刹那的事情,中凤在火光之中,已经看得清楚,那来人正是铁笔书生胡震,不禁笑道:“胡爷的身法手法端的太灵妙了,便连我也没有看清你是怎么来的,这一举手之间,便将贼人擒住,真正教人钦佩之至。”

    胡震笑道:“我本在前面和那位曾兄下棋,忽听外面有了动静,一看那红灯指向这里,正赶来,那位李大姑娘已经败下来,再听你笑声连连,我因素知你那外号,对付敌人笑声一出便下辣手。只恐一下将这厮宰了,有些口供还须要问,所以才出面将他制住,还请恕罪才好。”

    中凤不由脸上一红低声道:“我那诨号早经不用,毛病也改咧,您可不能再这么说了。”

    接着又道:“这贼下流已极,问明之后,还望诛却不容他再害人才好。”

    说罢,便将宝剑入鞘,向玉英胡震告辞,径自一路飞纵回去。因被胡震暗中一提她笑面罗刹的外号,心中不免惭恧,也赖得再敲院落门进去,仍旧从院墙一跃上楼,穿窗而入,谁知才到室中,便闻有人娇笑道:“啊呀,你都快做新娘子咧,怎么还从房上跳来跳去的,难道就不怕有人见怪吗?”

    再一看时,却是翠娘,正在当窗而坐,一手撩着鬓角,不由也红着脸笑道:“我早知道你今夜该来咧,所以煮茗候教。却想不到忽然来了一个毛贼,我既住在这儿,怎么能袖手旁观?你既来了,怎么不说正经话,一见面就开玩笑,这也是你当姐姐的该说的吗?”

    说罢,一面取茶献上,翠娘接过茶杯,看了她一眼又笑道:“怎么不是正经话?难道镶黄旗还能另外有个规矩,在做新娘子以前,应该先跳上几天房子才对吗?这个我倒不解咧。”

    接着又道:“你别先说我不像个当姐姐的,我这姐姐今天可是大兴问罪之师来了,我写信给你,为什么只回我一张白纸,那是什么意思?今天你须还我一个明白来。”

    中凤红着脸瞪了她一眼道:“你那一封信教我如何复法?不给你一张白纸又如何下笔咧?”

    翠娘呷了一口茶又笑道:“那又有什么为难的,你只实话实说不也就行了吗?我又不是年师弟,难道还拿着那封回信,做个自甘做妾决无反悔的把柄不成?”

    中凤不由嗔道:“一晃也一两年没见,今天你跑来就专为消遣我吗?”

    说着不由眼圈儿一红掉过头去,几乎要哭出来,翠娘见她真有怒意,而且忍着两泡眼泪,连忙放下茶杯笑道:“你别生气,我是逗你玩的,不但你那一片苦心我全知道,便连年师弟我也见过了。今天我不是问罪却是道歉来了,那一封信,我委实写得太孟浪,不过谁教我们两度同门情如骨肉,又谁知道你两个已全有这等抱负咧,如今你虽委屈一点,我却放心了。”

    中凤闻言,忙又低啐了一口道:“啐,你既知道,为什么又存心呕我?道歉不敢当,只不把人骂苦了,便算是疼我咧。”

    翠娘见她颜色已转,口角微有笑意,又执手低声笑道:“你现在还用我这姐姐疼你吗?

    早有人在疼你咧。”

    中凤猛然夺过手去,也笑道:“亏你不害臊,也说得出口来,你便再是我师姐,到底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说这话吗?”

    翠娘不由脸上也有点发烧,搭讪着道:“说笑是说笑,正经是正经,恩师这一次着我来,一则是向你和年师弟道贺,吃你二位喜酒。二则她老人家还有放心不下之处,着我和你说,就是为了年师弟虽然是一个不世出的奇才,心地抱负无一不可取,但他出身富贵之家,又丝毫未受挫折,便可风云际会,说不定便青云直上。但是少年人得意过早,诚恐过于骄矜托大,一旦身临大事,不免舛错,所以命你处处留心,加以匡扶,却千万不可大意咧。”

    中凤红着脸也悄声道:“这个我知道,本来早就遵各位师长之命,暗中加以规戒,他虽坐此病,却也深知警惕,师姐如果南旋,还请代陈恩师和顾师伯。将来他即使稍有尺寸,也决不至有变初衷,果有失检之处,我也必随时提醒,有关全局之处,更必随时陈明复明堂上诸尊长,以免陨越。”

    翠娘又悄声笑道:“闻得周师叔收他入我太阳教下,就是你的考查人,既有你这两句考语,我便可以转报恩师销差复命咧,不过今后你却职责綦重了。”

    惹得中凤又瞪了她一眼,这才各叙离衷,并谈经过,渐渐又说到张桂香身上,中凤也将桂香中途行刺被擒,雍王恩结遣入十四王府卧底的话说了,又红着脸将她周旋于两王之间的话也隐约说了。翠娘点头道:“原来这其间还有这一段文章,那马世哥虽然也提及却语焉未详。不过,如依我见,这女人虽然行为不堪,但却是境遇把她逼出来的,其实也可怜极了,既如此说,那我遇上便又是一番话咧。”

    中凤笑道:“你这人就是这个脾气,老离不了善善恶恶,竟和这女人这样投缘,我和你却不是一样看法,她虽然所适非人,也未免自甘下流,不然就凭她那点功夫,难道就不能自拔,一定非堕落不可吗?”

    翠娘摇头道:“你这话未免责人太苛,她名节已亏还有什么顾忌的,你如深为责备,那对洪承畴等人又如何说法咧?我实在并不是阿其所好,只是哀其所遇而已。”

    说着一看窗外月色,忙又笑道:“这里究属不便久谈,那只有等你到了年师弟家中,再为剪烛夜话了,我先去咧。”

    中凤也不相留,又将进出道路暗号说了,翠娘笑道:“你放心,这些布置只拦得那些寻常江湖人物,却拦不了我,不过目前我也未必再来,也许等到那一天再见全说不定咧。”

    说着一笑穿窗而去,中凤也解衣入睡不提。那胡震自中凤走后,恰好张杰云家父子也全赶到。一见是一个著名淫贼,忙命护院把式用绳捆好,并将琵琶骨穿了,然后方由胡震点开穴道押向前厅。雍王得讯,也从上房出来,略问胡震和各人拿贼情形,便命将郑洪推向厅上,大喝道:“你这毛贼,只在山东道上所犯各案,便早该砍掉脑袋示众,今天为什么竟闹到我这府里来,还不快说吗?”

    那郑洪猛瞪凶睛道:“老子在几年前便和那姓云的小浪货结下梁子,她既住在这里,老子自然到这里来寻她算帐,这有什么指示,你别以为你是什么王爷,老子连皇帝全未必在乎咧。”

    雍王不由拍案大怒道:“大胆毛贼,竟敢如此凶横,你就以为我不能将你立毙杖下吗?”

    郑洪冷笑连声道:“老子要怕死还不来,砍掉脑袋不过碗口大一个疤,二十年一过,又是一条好汉,你就宰了你老子这又有什么了不起!”

    雍王怒极,方才命人看刑具伺候,云中燕在旁忙道:“王爷不必动怒,且待我来问他,少不得要着他说出实话来。”

    说着走近郑洪身边阴恻恻一笑道:“郑朋友,你和我那妹妹虽然结过梁子,我云二却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朋友你找人报仇无妨,可是这等出口伤人,连王爷也顶撞起来,那便说不得要得罪咧。”

    接着又道:“你别以为你有一身横劲,豁出一死,便没有法对待你,对不起真要你云二爷伺候你一场,想死可没有那么容易。”

    郑洪把眼一瞪道:“姓云的,你别打算威吓你老子,你郑大太爷什么场面没见过,老子这个身子,不过是骨头肉和血做的,算全交给你咧,你该怎么孝顺你的老子快伺候吧。”

    众人不禁全勃然大怒,中燕却一点也不动气,转微笑道:“好,你云二爷奉王爷之命,才制下三件东西,还没有试过,如今恰好让你尝新请王爷验看咧。”

    说罢,回顾旁立把式和戈什哈道:“你们快些差两人去到我住的地方,把我那三套小玩艺取来。”

    雍王不由点头一笑,仍连云霄和胡震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郑洪却越发破口大骂,中燕却只好由他,一会儿那去的人,便取来一个小木箱放在地下,中燕方开口喝道:

    “朋友,大概我此刻便对你再说什么、也未必便肯相信,如今只有权且让你尝尝这滋味咧。”

    说着便命人将郑洪浑身衣服剥去,只剩一条裤子,从那木箱之中,取出一块手掌大的牛皮,上面满钉着二分来长的铁钉,下面又有一个五六寸长的把手,看去非常像一柄刷衣服的刷子,却又是软的,一面呈向雍王面前,一面道:“请王爷验看,这是第一件,取名逍遥掌,容待试过再呈第二件。”

    雍王略微一看不由笑道:“这东西只伤皮不伤骨,难道便能令这贼就范吗?”

    中燕提着那东西道:“少停王爷便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了,虽然只伤皮肉,也够他受咧。”

    说着便挑出一名护院把式来笑道:“你先用这东西在这厮背上,打个三五下,我再教他痛快。”

    那把式接了过去,啪的一声,便向郑洪背上打下,只见那皮掌一着肉,立刻血珠直冒,只痛得郑洪把脸一苦,仍旧破口大骂。一连三五下,那背上已经针孔密布,血全沁了出来,郑洪却不输口,中燕又从箱中取出一个磁瓶来,在那背上洒了一层紫色药面子,那药面子才一上去,便听郑洪把牙齿咬得直响,额上来汗,浑身抖颤,便似疟疾发作一般,虽然强自忍着,却颇形不支。不消片刻,那血和药面子,便染得背上成了一片紫红色,郑洪蓦然大叫一声,人也昏晕过去。众人看见无不骇然,李玉英和曾静二人把头掉了过去不忍再看,中燕忙命人取来冷水喷醒一面大喝道:“你如今已该稍知厉害咧,我这逍遥掌快活散原是一套,便算你能熬得了疼痛,把这一场接下来,下面可还有更难受的,说不说实话,那就在你了。”

    那郑洪起初挨那几下带针皮掌还受得了,等药面子一洒上,背上便如万蜂齐刺痛澈心肺,连手足的筋络全在收缩,所以一下痛得昏晕过去,一被凉水泼醒,更觉难受,把心一横道:“你教老子说什么?我因前此受过云中凤那丫头一剑之辱,所以寻她报仇此系实情,你便宰了我也只是这两句话。”

    中燕又冷笑道:“你来报仇,此系实情,我也知道,可是凭你这五毒硫磺弹一望而知便是秦岭一派,如果说单为找我妹妹报仇而来,你云二爷却不十分相信,真要打算少受活罪,那还得把谁的主使,同来羽党还有何人说出才是,要不然,就让你能再熬下去,那我便要另外换上一样滋味,再叫你试上一试了。”

    郑洪闻言,猛翻怪眼看了他一下,却又不语,额上的汗却流了一脸,双睛突出,便如鬼怪一般,蓦一张嘴,惨叫一声,又晕了过去。中燕忙又命人,用水壶将那背上药面子冲去,又在他身上推拿了几把才悠悠醒来,那疼痛也顿减,但却仍然不肯再说什么,中燕又笑了一笑道:“朋友,真有你的,虽然真把我这逍遥掌下的三道关口冲过两道来,如今只剩下一项,索性让你试一试,只要你想说实话,无庸开口,把头一点我便知道咧。”

    说着,又从木箱中另外取出一个小瓶,在郑洪背上,洒上了一种粉红药面子,郑洪只觉触体清凉,异常舒服,心中正在奇怪,难道这也算是一种刑罚不成。但一刹那之间,忽觉药面着处又发奇热,痒不可耐,偏两手又反剪着,丝毫也不能动,一会儿竟其痒入骨,不仅背上,连四肢百骸也全痒了起来。那份活罪,简直比痛更加难受,再过上一会,那骨节之间便似有若干虫蚁在钻动,痒中带酸,一刻忍受不得,便口鼻耳眼也全一样,连忙大叫道:“你且停一会,我愿说咧。”

    云中燕大笑道:“我还当你真是好汉,还能忍得一时半刻,原来也只不过如此。”

    说着又大喝道:“既愿实说,那我便替你先将这酸痒止住,如再不实不尽,便没有这等容易咧。”

    说罢,先用凉水将药面洗去,又取出另一种黑色药粉洒了上去,那郑洪方觉酸痒渐止,只那背上又如针刺一般,这才说道:“姓云的,我算认得你兄妹两个咧,你既教我说,我全告诉你便了。我姓郑,叫郑洪,外号铁翘蜜蜂,现在是秦岭孟三婆婆门下,只因你们那小鹞子马天雄到江南去和我师妹林琼仙,师兄李元豹结了梁子,他夫妻全因此吃亏丢了大人。后来我那师父和闻师叔得信南下,沿途赶来,又连连吃亏。所以才命我跟踪到京里来,打听那马天雄和南来各人住在什么地方,再为报仇。老子因为自己也吃过那云中凤的亏,打算报她一剑之仇,这才到这里来,却想不到失手被擒,这是实话,你便再用鬼药治我也是这两句话,该杀该剐,老子是随你的便。”

    曾静闻言忙道:“那孟三婆婆的事我全知道,这一路之上,我也同来,你既打算说实话,为什么把要紧的话留着呢?那孟三婆婆不是着你到京以后,先向八王府去见八王爷吗?

    你如今明是从八王爷那里来的,为何却藏着不说?须知你如果是八王爷的人,那这里王爷便不能太难为你,问出实情只有着人送你到八王府去听候发落,否则那便只有立刻宰了算完,你却犯不着再瞒着王爷咧。”

    胡震也笑道:“可不是,上次那侯异的尸首和向成不就是我给送到八王府的,你们既然是师兄弟,向成他总不能不告诉你吧。”

    郑洪闻言,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姓胡的,我们总算有缘,想不到我那侯师兄也就是栽在你手,不过你当我从八王府来的,那可不对,我师父和闻师叔正是因为这次没能把这老脸圆上,所以暂时还不打算到八王府去,侯师兄的事也暂时和你记在帐上,只要他老人家几时到八王府去,便是和你们这一干人算总帐的时候咧!”

    雍王闻言又大喝道:“你这毛贼竟敢悍不畏死,难道你今夜来此,八王爷就毫不知情吗?”

    郑洪又冷笑道:“奇咧,你们已经把老子摆布得这样,如果确实是八王爷着我来的,老子还隐瞒什么?如不相信不会再打听去,看老子这趟到八王府去过没有。”

    雍王见他仍不输口,凶横异常,不由大怒,忙向云中燕道:“这毛贼既与八阿哥无关,这等人还留他做什么?还有两套奇刑,何不索性用他来试一下。”

    云中燕连忙答应一个是字,又从那木箱之中,取出一条六七寸长的小铜龙出来,正特呈验。胡震忙道:“王爷暂时息怒,这位郑洪朋友虽然出言无状,晚生却敢保他所说的话决无虚假,即使再以非刑相加也是枉然。夜深了,王爷也该安歇,如依鄙意,不如将他暂交云护卫看管,明日再为细问如何?”

    雍王见他以目示意,连忙把手一挥道:“既然胡老夫子替他求情,不妨押下去,等到明日再为细问便了。”

    云中燕闻言,又说一声是,使命人将郑洪押了下去,等出了大厅,雍王又向胡震笑道:

    “这逍遥掌、吸髓铜龙,和缩骨囊全是红教法王秘授奇刑,我方命云护卫照式造成,尚未用过,正待用这厮一试,老夫子为何却又拦我,难道还有什么高见吗?”

    胡震笑道:“王爷如要用他试刑,晚生决不敢阻拦,不过此人还有用处,此时如便杀他,反使八王爷奸谋不能全露,却于大事无补。所以我才求王爷暂贷他一死,容他去将那秦岭诸人引来八王府,以彰其恶,那王爷在皇上面前不更好说话吗?”

    雍王沉吟半晌点头道:“如能着他去将那秦岭群盗引来,坐实八阿哥之罪,倒也未为不可,只是这厮凶悍异常,闻得他又是一个著名淫贼,如果就此放却,岂不又去害人?这却还须斟酌才好。”

    云霄也捋须摇头道:“此贼端的凶淫异常,我那小儿女,虽然决不怕他报复,但他作案向不留活口,对于青年妇女更多先奸后杀,实为天理国法人情所不容,胡爷还须郑重才好。”

    胡震笑道:“王爷和云老山主但放宽心,晚生既打算放他,自有令其不再为害之策。”

    说着扯过中燕,附耳数语,中燕不禁含笑点头道:“此计大妙,这一来,一则决不怕他再去为恶害人,再则也令秦岭群贼再丢一个大人,不由他不来,不过这却不是江湖规矩咧。”

    雍王见状笑道:“胡老夫子有什么妙计,何妨说来大家听听,为何却只与云护卫附起耳来?”

    胡震忙又上前,向雍王耳畔说了一遍,雍王不由大笑道:“果然大妙,不过因此一来,本府那便更必须严加防范了。”

    说罢,便向各人颔首作别,径回上房,各人也自散去,云霄背人一问中燕,却半晌不语道:“此计虽足激怒秦岭诸贼,但既非江湖规矩所应有,便你也与秦岭诸人结怨过深,却非所宜咧。”

    中燕笑道:“你老人家放心,我也不是傻子,反正上面还有王爷,你还怕我没有推卸的地方?”

    说罢,径自回到后面宅里自己所住上房,命人将那郑洪推上来,一见面便先赔笑道:

    “郑朋友,在下方才那是奉上差遣不得不尔,还望恕罪,你这背上微伤并无大碍,那药面一经洗去,只须过两天便好,你却怪不得我咧。”

    郑洪冷笑一声道:“姓云的,你少和老子来这一套,反正老子和你兄妹已是不解之仇,你要打算骗供,那老子是软硬不吃,该怎么就怎么,你瞧着办吧。”

    中燕仍旧笑道:“朋友你错到家咧,我云中燕向来敢作敢当,决不怕你,也不打算向你卖好,要说到骗供,那更不是我的事。不过王爷怎么吩咐,我是怎么办,不得不对朋友你说明一下。再说擒你是姓胡的,出这主意也是姓胡的,却与我无干,信也在你,不信也在你,你对我这样却大可不必咧。”

    郑洪又一翻眼道:“那你把老子带上来干什么?有话快说,老子却不耐烦听你的鼓词儿咧。”

    中燕又笑道:“你急什么?我既把你请来少不得有话要说。老实说,我们王爷斗的是八王爷,和我们江湖朋友却不相干,你既不是奉了八王爷所差,便可放你回去咧。”

    郑洪不由一怔道:“姓云的,你别开玩笑,老子是认命咧,要宰,你便将老子宰了,老子决不会有一句话埋怨你,可是你打算消遣老子,那可别怪我嘴里又要不干净了。”

    云中燕大笑道:“放你是王爷的意思,我为什么要消遣你?不过那位胡师爷却怕你以后再在女人身上缺德,去作采花案子,所以王爷着我和你说,教你委屈点,留点东西下来,朋友你能答应吗?”

    郑洪哈哈大笑道:“我方才已经说过,老子是杀是剐听便,你就要我这颗脑袋,既落在你手里,只有听取,那还有什么商量的?”

    中燕倏然双眉竖起道:“既如此说,那便好办咧。”

    说罢,向左右冷笑道:“王爷有令,这位郑朋友,这一辈子在女人身上也乐够咧,现在先着他做个老公公再行放却,不过你们对这个大不在行,如果一个差错难保不教他送命,可径去请那位卜老公公带家伙来。”

    左右一声答应,立刻有人出去,郑洪不由大叫道:“姓云的,你可别那么缺德,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把老子宰了的好。”

    中燕笑道:“这是那姓胡的主意,王爷的钧令,却由不得你我,你将就点吧。”

    郑洪猛翻怪眼道:“好,老子算认得你们这几个鬼崽子,既落你手,只有一切听你的。

    你可别忘了光棍打光棍,打一顿,还一顿,老子只要有三寸气在,如果不照样对付,也不算是铁翅蜜蜂郑洪。”

    说罢又破口秽骂,中燕猛然又竖起双眉道:“郑朋友,本来那姓胡的在你身上还有主意,我因为那不是江湖规矩,打算给你免了,既如此说,那便不怪你二爷照方抓药咧。”

    说着又向旁立一个护院把式道:“这是他自己找麻烦,怪不了咱们,你快取一枝大蜡烛来给他插上,让他也报应一下。”

    那护院把式答应一声是,立刻取过一枝绛烛,剥去小衣,如法泡制,郑洪忍不住一声狂叫,二眼圆睁,好像要喷出火来,伏在地上,把牙咬得直响,接着那卜老公公也来了,由众人按着,将淫根阉割掉,上好药,才替他穿上衣服扶了起来,郑洪已经委顿不堪,中燕又冷笑道:“朋友,现在我的差事已经完了,也该送你走咧,如以伤势而论,你可万不能经风跳动,却送你到什么地方去咧?”

    郑洪连遭重创,也不禁凶焰顿挫,但嘴仍属强硬,哑着嗓子道:“老子委实孤身来京,现住崇文门外义兴客栈,你们如真要送老子走,不妨便送到那里去,只老子留得命在,多则三月少则一月,少不得有人前来寻你算帐。”

    中燕哈哈一笑,立命先行安顿耳房,天明送走不提。

    自经此事以后,匆匆过了新年,转瞬就是元宵佳节,年云两人吉期已届,虽然说是侧室,但因女方一切均由雍王做主,事前单只那付妆奁便排送了半里来长,不但较之正室夫人要丰盛过一倍以上,便王侯之家嫁女也不过如此,到了正日这一天,羹尧虽未迎亲,但雍王竟以执事相送,又大肆铺张,年府张灯结彩自不必说,贺客之盛,更为热闹,有些古板亲友虽也颇不为然,但闻得事由雍王做主,谁肯不来凑趣,便连正室佟氏父兄和有关亲族也挨来送礼道贺,真是锦上添花,宾客满堂。

    中凤傍晚过门虽以侍妾之礼,拜见年夫人和希尧夫妇、大妇佟氏,但年夫人却看待得和媳妇一样,希尧夫妇也以弟媳之礼相待,那佟氏本受父母之教,再看见婆婆如此另眼看待,竟还了个半礼,先笑着叫了一声妹妹!中凤虽然口称贱妾哪敢当二奶奶如此称呼,心中却又放下了一块石头,只福晋钮钻禄氏在旁,佟氏的母亲佟夫人忙道:“云小姐,这是王爷的意思,你已委屈之至,却不可再为客气,我们姑娘将来还望你照应咧。”

    这一来更把地位提高不少,而且难得出诸佟夫人之口更加冠冕,更妙的是因为羹尧行二,自此以后,宅中上下均以二奶奶相呼,简直分不出嫡庶大小来,此是后话不提。就在正在行礼之际,中凤拜罢正室,又以侍妾身份向羹尧拜了下去,忽听雍王大笑着,从前厅走来,一路嚷着道:“二哥大喜,今天你是双喜临门,恭喜你已经放了四川学政,前面已有报喜人来咧。”

    羹尧心知雍王有意把这个喜讯放到这个时候,忙又谢过,雍王却笑道:“此刻还没有到你向我道谢的时候,再说,这喜气是云小姐带来的,要谢也该双双谢我才是。”

    羹尧闻言忙道:“我们本该叩谢王爷的。”

    说着便携了中凤双双拜了下去,雍王连忙扶着,一面答礼大笑道:“二哥今天却不再道还有难言之隐咧。”

    羹尧不禁面红耳赤,为之大窘,幸而就在这个时候,周再兴忽又匆匆走来道:“回二爷和王爷的话,现在江南大侠周浔闻得二爷今天和云小姐结亲,特来求见道贺,现在已由南来的白大侠,和马护卫各位接待,特着奴才前来禀明,还请二爷赶快迎接。”

    雍王闻言不由大笑道:“这又是一件喜事,二哥还须陪我出去一趟才好。”

    说着相携一同到了前厅,连希尧也跟了出来,才到屏后,便听见一个洪钟也似的声音道:“老朽只因一路探幽访胜以致较诸位迟了一步,却想不到,因此正赶上年二公子的大喜,这真是一件快事。”

    再看时,只见一位高大伟岸的老者,捋着一部修髯站在人丛之中,便似鹤立鸡群一般,雍王料得便是周浔,连忙抢出屏前,也大笑道:“我自马护卫来信之后,便日夕迎望周大侠风采,却想不到今日才见侠踪,这才真是一大快事咧。”

    那周浔正在和各人做作寒喧,一见屏后出来一位身穿亲王服色的,料得定是雍王无疑,连忙把手一拱道:“老朽山野鄙夫,待罪江湖已久,却想不到忽蒙王爷宠召,本该闻呼即至,无如麇鹿之性疏懒已惯,沿途北上,又为流连山水所误,以至羁延迄今,方能到京,还请恕罪。”

    雍王慌忙也一拱手道:“周大侠江南耆宿,望重一时,只要能贲临已足光宠,沿途即有耽搁,稍迟何妨。”

    接着羹尧弟兄也从屏后走出,寒喧之下,相率肃客就座,周浔略一逊谢,便高踞客位上座,一面向羹尧笑道:“闻得二公子今日纳宠,老朽赶到,恰逢喜筵,此行略携微物谨以奉赠聊当申贺如何?”

    这时正当车马盈门,贺客满堂,看见周浔虽然生得方面大耳,长须过腹,却只穿一件旧京酱贡缎皮袍,上罩玄色素缎马褂,又不似一位达官显宦,而神态傲然,雍王和羹尧兄弟全以大侠相称执礼甚恭,不知底蕴的全非常奇怪,忽又听他说有贺礼要拿出来,不由全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半晌之后,忽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二寸见方的白木匣子来,大家正在暗笑,凭这样一个乡下老头儿,哪会有什么出奇的东西,猛见周浔用拇指一推那匣盖,那匣中倏然精光耀目,再看时却是一粒雀卵大小的明珠,又见周浔将珠连匣递在羹尧手中道:“珠玉玩好,本不足污贤公子之目,只权取个珠联璧合吉兆,留着玩吧。”

    这一来不但众人更加惊异,连雍王也出意料之外,羹尧接过那珠,一看是一件稀世奇珍,忙道:“大侠光临,得仗德威祓除不祥,已是异数,怎敢复当厚赐?”

    周浔又大笑道:“老朽本来身无长物,此珠也系中途偶然得来,只不过慷他人之慨而已,你如不收,却教我这喜酒如何吃法咧?”

    羹尧心知赐珠必有用意,只有谢过收下,又承雍王之命,邀了南来诸人同坐一席,暂由胡震天雄作陪,少时绮筵开处,雍王于各席略一周旋,便也来入席,正在开怀畅饮,忽听厅外又有人哈哈大笑道:“年双峰,你今天是天大的喜事,如何却不让俺知道?凭你自己说,这该罚多少酒才对,对不起,俺既来了,却不易打发咧。”

    羹尧方在向各席敬酒,闻言一看,来者却是程子云,不由双眉一皱连忙迎了出来道:

    “小弟完姻已蒙枉驾,今番纳妾,岂敢再劳玉趾,便各亲友,也系闻讯而来,程兄却不可见怪咧。”

    程子云一面从那一付大墨晶眼镜之中向各席张望着,一面又嚷道:“你真岂有此理,这九城之中,谁不知道你这场好事是由雍王爷作成的,名虽如夫人,却无异正室,你打算瞒俺不要紧,就不怕那云小姐见怪吗?”

    接着,猛一望见雍王在东边一席上陪着江南诸侠,忙又大笑道:“您瞧,雍王爷也在此间,对不住俺要闯席,请他先评一评这理咧。”

    说罢,更不持羹尧安排,径向那一席而来,一到席前先向雍王打了一躬,唱了一个无礼诺,接着又向各人把手一拱笑道:“年双峰惟恐这东鲁狂生醉后不免酗酒骂座,未免令他一双新人不安,要瞒着俺也就罢了,怎么连王爷和胡马两兄也不让俺知道,少时俺还须要各敬几杯才对。”

    说着,一看席上还空着两座,竟自一屁股坐了下来,一面抄起酒杯,向席旁侍立的小厮唤酒,一面目光向全桌一扫又向羹尧笑道:“闻得江南诸位大侠已到,你能为我一一介见吗?”

    羹尧无奈,只得替周浔和了因大师、曾静也一一介见,程子云却越发狂态毕露,寒喧之下,竟不拘生熟,飞觞敬酒,便好似多年相契老友一般,连对雍王也无所忌惮,羹尧虽然心极不快,却无法阻拦,猛听周浔大笑道:“老夫久闻东鲁狂生之名,想不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程子云闻言愈加得意,连呼酒来,一面举杯一晃脑袋道:“程某狂名,能入大侠之耳,也足自豪,且请尽此一杯如何?”

    周浔却举杯不饮,转又点头微笑道:“闻得程君也精技击,系出王征南嫡传,这话确实吗?”

    程子云咕的一口,把酒饮干,一捋虬髯笑道:“俺对内家功夫虽然略窥门径,怎敢在大侠面前班门弄斧,不过如论渊源却实出王公一系,算起来传到俺身上,也不过才三辈,也可以说稍有师承,不过俺因经世之学不在末技,所以学而未精,造诣不深,却不敢与各位相较咧。”

    了因大师闻言颇觉不耐,正待开口,周浔已经哈哈大笑道:“程君既出王征南嫡传,那老夫对你便不须再客气咧,你便再是满腹经论,不屑在这末技上讲究,但我武当门下一脉相传,却从来不许忘本,便是一点末技也得来不易,须知王征南功夫传自单思明,单思明老前辈则传自我白玉峰祖师,老夫便是白祖再传弟子,却和你口中的王公同辈,程君不承认是我武当门下则已,如果确出于王征南嫡传,那你对老夫和我这大师兄了因大师,以及白师弟三人,还当换称谓重行见礼才是。”

    程子云不由一怔,暗中一算辈份,竟低了三代,连做徒孙还要晚一辈,简直闹了个无法称呼,周浔和了因大师年事已高还有一说,对白泰官看了两眼却不禁有些张口结舌狂态顿敛,偏泰官人又促狭,看着他笑了一笑道:“程兄,这一来我可要叨长咧,你该叫我什么估量着办吧,这是尊师重道,水源木本的事,却不可以用江湖无辈这话来说咧。”

    周浔见状又捋须向雍王笑道:“老夫向来不喜挟长,更怕人跪拜磕头,不过我们武当门中规矩素严,长幼之序,决不可废,却非当着王爷,争此一礼咧。”

    雍王本极厌恶程子云狂放之状,只因今天是羹尧吉日良辰,又当着南来诸人不便发作,一见周浔神态,心知有心借此折服,忙也笑道:“程老夫子虽不为俗礼所拘,但既系本门尊长,焉有失礼之理。”

    羹尧在旁却故意失惊道:“我还不知道,程兄与诸大侠有如此渊源,竟也是武当门下嫡传弟子,这倒真失敬咧。”

    这一来,成了四面围攻之局,程子云话已出口,又收不回来,不由暗想:“俺今天这一狂,算是碰上钉子,不行大礼已是不行咧。”但一转念之间,自己之来,一则是因为鱼家父女已经来京却始终并未露面,打听是否也到了雍王府,二则便是打算相机拉拢南来诸侠,这正是一个入门良机,何不将计就计。想罢立刻放下酒杯,起身离席,伏地连拜数拜口称:

    “弟子愚昧,竟不知与诸位老前辈有这等师门渊源,还望怨过狂妄之罪。”

    周浔又捋须大笑道:“我早说过,最怕人跪拜磕头,你说过也就算咧,老夫难道还计较这个不成?又做这过场做什么?还不赶快起来替各位老前辈斟酒,不过既有我辈在此,你却不得再肆无忌惮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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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子云不由心中暗想:你这老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如非系实逼处此,俺还愿意行这样大礼吗?但却仍不得不执弟子礼,哪敢再作狂态,各人不禁全在暗笑。接着羹尧谢过雍王和各人也自告退,乘机回到后面。前厅这一场喜筵分外兴高采烈,羹尧自完姻以后,正室佟氏新房在上房西边跨院之中,中凤新房便设在后园昔日读书之所,楼上做了新房,那周再兴早已搬向前面花厅歇宿,孙三奶奶和二婢便住在楼下厢房之中。回到新房,孙三奶奶已经端整好了,一身青布衣裙,脚上换上了一双青布绣花鞋子,头上撅把子髻上也插上了两枝红绒花,那副紫檀色的大肥脸,更敷上了一层铅粉,迎着磕头下去道:“俺不想熬了二十来年,居然也有今天,让小姐嫁了您这样一位好姑爷,如今俺总算对得过老太太啦。”

    接着又笑细了一双母狗眼道:“恭喜姑老爷,俺从今以后真要改口咧。”

    羹尧连忙扶着笑道:“嬷嬷是小姐乳母,照理应受我一拜才是,你怎么反行起大礼来?

    这几天你累了,也该睡咧。”

    孙三奶奶摇头笑道:“姑老爷,您放心,俺为了我这姑奶奶决不怕累。老太太、大奶奶、二奶奶各处俺全磕过头,各位全赏了不少银子,俺怕有人来闹房,从小姐行过礼回来便一直守在这里。谁知道王爷和各位老爷真体贴人情,一直到现在并没来过,您倒先回来咧,前面人客散了吗?方才年娘娘和大奶奶二奶奶全来过了,只不过打趣一阵也就走咧。”

    羹尧笑着,走到楼上一看,只见绛烛高烧,流苏低垂,中凤因为谨守侍妾身份,不敢僭越,虽是新娘,却未着冠服,只穿了一身桃红绣花贡缎衣裙,灯光下看去,越显得异常艳丽,一见羹尧进来,不由嫣然一笑,迎着悄声道:“我真想不到老太太、大奶奶、二奶奶对我竟这样赏脸,更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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