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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小说网 > 天国之门 > 第三章向导·人心·血屠人魔

第三章向导·人心·血屠人魔

    斜射进屋内的阳光,一寸寸的移动。

    顾剑南独自一人坐在地毡上,望着那缓缓移动的物影,心里有着无限的懊恼。

    他方才实在遏止不住心中的激动,用最激烈的语气顶撞丹珠活佛,甚而将那被藏土一方所崇敬的活佛赶出屋外。

    此刻他一个人留在屋里,静谧之中他不禁为方才的激动而后悔起来。

    他暗忖道:“每个人都有他的困难,也许丹珠活佛也有他本身的苦衷,不能够和爹并肩前往昆仑,我又何必怪他呢?”

    当他想到父亲临走时那种豪迈的神情时,心中不由得一痛,忖道:“爹是怕我受到伤害呀,他明知道此去凶险重重,却因为我的伤势与对玄天道长的承诺,而慨然直上昆仑。”

    越是想到那高耸的昆仑山,他的心跳越是加速,在他的感觉中,这一寸一寸移动的阳光,正像征他的父亲的生命一寸一寸的缩短……至此,他不禁更加痛恨自己的残疾了,他喃喃说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眼看着父亲正步向死亡的途中,而不能加以阻止?”

    胸中热血沸腾不已,他眼望着那个低矮的小窗,真恨不得自己能够胁生双翅,像小鸟一样的飞向昆仑山。

    痛苦的感情充塞着胸腔,他恨恨地捶打自己的双腿,嘶声喊道:“天哪!你为什么这样残忍?你……”话声未了,他突然发觉自己双手打捶在腿上,双腿竟然感到一阵疼痛。

    这种现象是表示他的双腿有了知觉,他楞了一楞,立即欣喜若狂,双手一撑,整个人霍地站了起来。

    神妙地,他只觉潜藏在丹田里的那一股热气,随着加速流动的血液,流通在双腿之中。

    他揣了揣怀中的那张藏珍图,俯身在竹篓里顺手掏出几个金锭,放进腰带里,然后向着那个矮窗行去。

    斜射进窗户的阳光被他的身影遮住,照着他那两条细细的腿,现在竟是如此强劲的站立着。

    他面对着阳光往窗外望去,只见窗外是一条小巷,巷子里静静的没有一个人——也许是怕嘈闹了丹珠活佛之故吧!

    他毫不犹豫的双手一按窗沿,从那个小窗翻了出去,轻轻的跳进小巷里。

    他晓得自己能够走动,完全是体内那股被玄天道长硬行打入的真气所助。

    此刻,他并不知道这股真气在何时又会潜回丹田,因为他还不能随意控意它,所以他一面暗暗祈祷这股真气不致突然中断,一面加快步子向巷口奔去。

    奔跑,在常人来说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是在他身上,却是稀奇无比的感觉。

    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他心中踏实得就像那两只脚掌踏在地上一样。

    奔出了巷口,他微微的喘着气,抓着一个藏人问道:“你可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买马的?”

    那个藏人摇了摇头,用藏语说了几句话,指着左边的一个小店,说了一句陕西话:“那老板是陕西人。”

    顾剑南说了声谢谢,便向那个小店奔去。

    他像一支箭矢似的冲进店里,喘着气道:“老板,这儿有没有马可以买?”

    那个小店里卖的是一些衣物、兽皮、土产之类的货物,柜台后站着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人。

    他一见顾剑南冲进店来,说了那么一句话,怔了一怔道:“小客人,我这儿除了卖些南北杂货之外,其他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你要买马可要到后面那个马场去……”顾剑南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道:“请你替我去买一匹马!”

    那个店主一见这足五两重的赤金,眼睛睁得跟铜铃般大,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顾剑南又掏出一锭金子,道:“这些够不够买马?”

    那店主回过神来,道:“够够!足够买十匹马了!”

    顾剑南:“那么请你去替我买两匹马,此外找个向导,我要赶到昆仑山去!”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道:“喏!这是给向导的。”

    那个店主真的呆住了,吁了口气问道:

    “公子,你是要到昆仑山去?那儿可是荒凉得很哪!”

    顾剑南一皱眉道:

    “你别管这些,我只是托你去替我买两匹马找个向导,你干不干?”

    那个店主一看顾剑南出手如此大方,知道面前这个俊美的少年人来路定是不凡,不敢多问,连忙说道:“我干,我干!公子爷,这附近五百里我熟悉得好像我自己的家里一样,我晓得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昆仑后山,而且路上没有野兽,还是我做你的向导吧!”

    “好吧!”顾剑南道:“那么你快点,我马上就要启程。”

    那个店主将三个金锭揣进怀中,道:

    “好,我马上将店关了,去买两匹蒙古马,准备好干粮和水壶……”顾剑南想了一下道:“哦!还有一件事,替我带两根拐杖来。”

    “拐杖?”那店主人望了望顾剑南,心中虽然诧异,却没问出来。

    他匆匆的将店门上闩,然后跑出店去准备东西。

    他的动倒是很快,顾剑南仅仅等了一盏茶工夫,已见他牵着两匹马回来。

    顾剑南迫不及待,举步行去,谁知才走出两步路,还未跨出店门,便觉双腿一软,又瘫了下去。

    那个店主吃了一惊,道:“公子爷,你怎么啦?”

    顾剑南只觉两条腿又突地失去知觉,那股热气此刻又无形的消失了!

    他苦笑道:“没什么,等一会儿就会好的,你抱我上马吧!”

    那个店主望着顾剑南,眼中突然掠过一丝凶光,转瞬之间面上又带着笑容,道:“公子爷,你马上就要走啊!要不要先到小店歇歇?”

    顾剑南深吸口气,却是依然无法行走,他生恐丹珠活佛会发觉自己逃了出去,而四处找寻,到那时自己将不能赶到昆仑山去了。

    他摇摇头道:“不要休息,赶快抱我上马,我们立即启程。”

    那个店主抱起顾剑南,放在右边的一匹枣红色马上,道:“公子你双腿不能用力,还是我抱着你一块骑马,等一会再在途中换马如何?”

    顾剑南不耐烦地道:“你噜嗦什么?快上来啊!”

    那个店主阴阴地一笑,忖道:

    “小子,现在你神气吧,等会儿可要看老子的厉害!”

    他也不吭声,上了马,抱着顾剑南,牵着后面那匹灰马,扬鞭疾驰而去。

    时间在马蹄声中飞快地过去了,太阳已落在西山,灰尘飞卷在马蹄之后,映在地上的影子更加的斜了。

    那店主曾说过有一条小径可通昆仑后山,所以离开了大路之后,他控着马尽朝荒僻的小径行去。

    双骑在荒凉的小径上飞驰,“得得”的蹄声空旷地传来,顾剑南只觉得在重重的山岭里盘旋,路愈走愈狭,山风也愈来愈冷。

    黄昏将到,眼望四下苍茫一片,暮霭渐渐四合,顾剑南已稍稍觉得有一点凉意。

    他侧首说道:“我刚才倒忘了买一件皮衣穿穿,现在觉得有点冷了。”

    店主却阴笑道:“我想你不必了!公子爷。”

    顾剑南虽是丝毫世故不懂的少年,此刻也可从那店主脸上的阴笑中,感觉出对方的不善。

    他心中暗惊,问道:“你说什么?”

    那店主轻轻勒了勒缰绳,道:

    “我说你不必准备什么皮衣了,反正死人是不会怕冷的!”

    顾剑南脸色平静地道:“你是说要害我的性命?”

    那店主跳下了马,一手拉住缰绳,诡笑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你的性命?”

    顾剑南道:“那么你的意思呢?”

    那个店主望了望左边那深不可测的山谷,笑道:“我只要一拍马臀,这匹马一受惊吓,便会跃入深谷中,我又何必亲手害你的性命呢?”

    顾剑南道:“好!我真没想到你竟是这么一个好的向导!”

    那个店主冷笑道:“小子,你没想到的事可多着呢?谁叫你仗著有几个臭钱,便到处显赫炫耀?还不快跟老夫把金子交出来?”

    顾剑南冷笑道:

    “在这荒凉的山谷里,你以为便可以欺负我一个小孩子?哼,你瞎了眼!”

    他蓦地抓起放在鞍上的拐杖,直击而出,往那店主的手臂砸去。

    那个店主似乎没有想到顾剑南会突然出手,他楞了一下,拉着缰绳的左手立即被拐杖击中。

    他哼了一声,一只手臂被打折了,忍住痛,右手疾抓那根拐杖,往下一拖。

    顾剑南一个孩子怎会是这走遍江湖,还会几手粗把式的中年人之敌,他一杖砸下,立即被那个店主拖下马来,一跤跌在路上。

    那匹枣红色的健马一受惊吓,立即长嘶一声,洒开四蹄奔了出去。

    那店主一把揪住顾剑南的衣襟,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挥出,骂道:“他XX的,小杂种你找死,竟敢打你老子。”

    “啪!”的一声,顾剑南半边脸孔立即红肿起来。

    他默然不吭声,双手抓住那店主的右掌,张嘴便咬,一口咬住对方手掌不放。

    那店主杀猪似的叫了出来,用力一抛也没法抛开,使劲往后一挣,一阵剧痛,手掌上一块肉已被顾剑南咬了下来。

    他眼露凶光,狰狞地道:“他XX的,老子勒死你!你竟敢咬老子!”

    他双手一合,勒住顾剑南喉咙,将他按倒在地上。

    眼见顾剑南便将在那个黑心汉子的双掌下窒息而死,蓦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身旁响起:“怎么?你想要谋财害命不成?”

    那个店主大吃一惊,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黑色衣衫,有似一根竹杆的人影,不知何时来到自己的身后,悄悄的站立着。

    他的目光循着那人的枯瘦身躯往上望去,只见一张长长的马脸和几根灰白的胡须。

    可是当他的目光一触及那黑衣人缓缓睁开的眼睛时,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黑衣人冷冷地凝视这个店主,冷笑道:“你难道没听到老夫的话?起来!”

    这个店主略一犹豫,立即觉得双肘一麻,全身不知被一股什么力量扯了起来。

    顾剑南被那店主勒得眼冒金星,几乎晕了过去,这时突然觉得那几乎要爆裂的胸腔有了新鲜的空气。

    他呛了两声,深吸两口气,似梦幻般的睁开了眼睛。

    那黑衣人冷冷地望了顾剑南一眼,道:“孩子,你还好吧?”

    顾剑南双手撑在地上,缓缓坐了起来,答道:“谢谢老前辈救命之恩,小可还好!”

    当那个黑衣人发现顾剑南双足瘫痪不能动弹时,他那寒冷的眼光中不禁掠过一丝怜悯之色。

    随即,他的眉宇间涌起一丝杀气,沉声道:“你这混帐东西,明明知道他是个有残疾的人,你还要将他勒死,嘿!江湖上称老夫是血屠人魔,看来这个头衔该要让给你了。”

    那个店主浑身一颤,一听血屠人魔四个字,禁不住牙床打颤,双膝一软,立即跪了下去。

    他颤声道:“老前辈饶命!”

    血屠人魔冷冷道:

    “江湖上都说老夫心黑手辣,看来不如尊驾甚矣,你还要我饶什么命?”

    他话声一顿,左手衣袖突然飞起,“咻!”的一声急响,似是一柄长剑,袖角所至之处,已将那店主的胸膛剖开。

    一声惨叫,他五指自袖中伸出,一把将那店主那颗血淋淋的心脏摘了出来。

    冷笑道:“真奇怪,这种人的心竟是红的!”

    说罢,飞起右脚,将那店主的尸体踢得飞出三丈,跌入深谷里!

    顾剑南几乎吓得呆住了,怔怔地望着血屠人魔将手中的那颗血红的心放在嘴里大嚼起来!

    一阵嘿心,他几乎将几天前吃的饭都吐了出来,只见那血屠人魔津津有味的吃下那颗人心,道:“老夫好久没吃到这样鲜美的人心了,孩子,你可知道恶人的心特别鲜美么……”当他看到顾剑南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不禁带着一丝歉意道:“哦,对不起,老夫一见美味即食指大动,倒忘了孩子你的味口不跟老夫一样!”

    连忙将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顾剑南看到这个与自己父亲同称为宇内二魔的枯瘦老人,神色是如此和霭,心神不由一定。

    他望着血屠人魔,道:“难道天下还有第二个人与你的味口相同?”

    血屠人魔打了个哈哈道:“好孩子,问得好,老夫对于食之一道颇有研究,向来便有嗜尽天下异味,观尽天下奇事之抱负,你这一问,正好对上我的味口!”

    一提到对上味口四个字,顾剑南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道:“你不是想要吃我的心吧!”

    血屠人魔哈哈大笑道:“傻孩子,老夫这一生只食恶人之心,岂会看上你这有趣的小孩子?放心好了,老夫绝不会动你一根汗毛!”

    他看到顾剑南坐在地上,自己也坐在地上,说道:“老夫多年以来从没有像今日如此愉快,嘿!江湖上若是有人见到老夫今日大笑之态,真个会吓呆了,他绝不会相信老夫便是血屠人魔!”

    顾剑南问道:“老爷子,你从来都没有笑过么?”

    血屠人魔道:“只笑过一次,那是当我手刃仇人之时……”他脸上的肌肉一阵痉挛,道:“不过那已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顾剑南轻轻叹了口气,道:

    “人若是生活在没有笑容的日子里,那也是很痛苦的事!”

    血屠人魔脸色沉了下来,好一会儿才道:“你的话一点都不错,老夫方才大笑之时只感觉心中舒畅,愉快之极,真是平生所未有之事,现在我方始明白她为何自称苦海离乱人了!”

    他的眼睛往西望去,凝住在那半轮血红的落日上,脸上泛起复杂之极的情绪,喃喃自语道:“历经离乱,沉陷苦海,的确是很痛苦之事……”顾剑南问道:“老爷子,你说什么?”

    血屠人魔收回那迷茫的目光,苦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一个故人!”

    他轻吁了口气道:“人到了老年,回忆总是很多,往往不愿回忆的事,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感触,而坠入回忆之中……”话声一顿,他微微一笑道:“不提这些了,孩子,你且说说看,你为何会在这绝岭之上受那恶人之欺?”

    顾剑南道:“我是雇了他带我去昆仑山去,谁知道他会见财起意,想谋害我的性命?若非老爷子你的相救,此刻我只怕……”血屠人魔道:“这有什么好谢的?反正我也要到昆仑山去,只不过顺路带你一程而已,哦!孩子!”

    他话声顿了顿,问道:“我倒忘了问你,你家大人呢?为何他会让你孤身一人到昆仑去?

    你去做什么?”

    顾剑南道:“我爹一个人到昆仑山玉清宫去,我放心不下他,所以……”血屠人魔心中起了一阵疑窦,问道:“你父亲是谁?”

    顾剑南道:“家父顾明远!”

    血屠人魔脸色一变,惊道:“是血手天魔?”

    顾剑南侧首道:“老爷子认得家父?”

    血屠人魔道:

    “我怎么不认得他?江湖上并称我们二人为宇内双魔,我岂会不认得他?”

    顾剑南大喜道:“这样最好了,叔叔你可以帮我爹去打那些坏人!”

    血屠人魔没有回答他的话,问道:

    “听说老顾有个儿子,生来就是双腿残废,是不是你?”

    顾剑南黯然道:“都是我拖累了父亲,不然他也不会到昆仑山去的!”

    血屠人魔诧异地道:“这又与你有何关系?老夫不明白!”

    于是顾剑南将这次从武当发生之事,一直到血手天魔受玄天道长临终之托,到昆仑山找玉真子揭露玄清子叛教的经过情形都说了出来。

    血屠人魔神情激动无比,跳了起来道:

    “那么江湖上传言,令尊已经取得天灵宝笈之事是真的了?”

    顾剑南睁大眼睛,凝望着那飞跃而起的血屠人魔,在满天红霞之下,他那宽大的黑色衣袖飞扬起来,有似一只硕大的蝙蝠。

    顾剑南心头起了一阵懔栗,他恐怕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将那么珍贵的消息透露出去,这轰动武林的天灵秘图,此刻就藏在他身上,为了这张宝图,他将可能会被血屠人魔撕裂……--------------------------第四章迷雾·昆仑·宇内双魔顾剑南打了个寒噤,眼中露出骇惧的神色——的确,别说是他这种年龄,面对如此一个绝世凶人,又处于这么一个荒凉的绝岭之上,谁都会心生害怕,就算一个一流的武林高手,此刻可能也会骇得面无人色。

    血屠人魔的狂笑之声,在旷野的山崖壁间回荡着,好一会儿,他方始停住笑声。

    他肃然兀立,俯视那睁如朗星的眼瞳,凝视着自己的顾剑南,他狠声道:“孩子,你不害怕吗?”

    顾剑南镇静地道:“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我相信叔叔你不会伤害我的!”

    血屠人魔咧开大嘴,露出白青青的牙齿,道:“老夫凶名远播,难道你不怕我吃了你?”

    顾剑南沉着地道:“我相信你不会对我怎样的,因为我只是一个小孩子,一个没有抵抗力的小孩子!而你却是大大有名的武林高手!”

    血屠人魔道:“好大的胆子!你真的不怕老夫吃了你?”

    顾剑南摇头道:“你不会的!我相信叔叔你只是吓唬我,绝不会……”“住口!”血屠人魔大喝一声,随即苦笑道:“孩子,抱歉,我这么大声对你喝叱!”

    他叹了口气道:

    “你是老夫生平所仅见的可爱孩子,老夫此刻真有点忌妒老顾了!现在我也因而明白他为何会为了你而奔走天涯,若是我有如此佳儿,必定也会那样的!”

    顾剑南道:

    “谢谢叔父你的夸奖,侄儿实在不敢当,这不过是侄儿看到你的神态,所以……”“哈哈!”血屠人魔笑道:“老夫连假都假不了,真是愈老愈没用,竟让一个娃儿给看穿了!”

    顾剑南道:“叔叔,现在天色已暗,你……”血屠人魔道:“老夫既然答应了你,必然不会骗你,不要你要再回答我一个问题……”顾剑南道:“我是在耽心我爹爹,他一个人闯上昆仑……”血屠人魔道:“老夫虽然没有跟老顾较量过,但他既能力败天山掌门,硬闯海南剑阵,这份功力天下有几个人能及?尽管邪道好手多人追踪而去,我想他一定能够打发他们的……”他顿了一顿,“但那几个自命正派的掌门若是不要脸加以围攻的话,那么老顾便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了!”

    顾剑南急急道:

    “叔叔,你快带我赶到昆仑去,快一点去,也好助爹爹一臂之力,我……”“孩子别急!”血屠人魔笑道:“我说的只是一种绝不可能的事情,那些自命正派的老鬼,个个都是自珍羽毛,绝不会做出这等不要脸之事!”

    顾剑南道:“但我却相信他们会如此做,因为家父知道武当派叛变的经过,那些人绝不会放过他的……”血屠人魔思忖一下,道:“嗯,也许有这个可能,那些老鬼或者因为老顾身上带有天灵秘图而加害于他!”

    顾剑南道:“那我们为什么还不快走?”

    血屠人魔道:

    “孩子,你放心,他们若敢如此,我拚了老命也要将他们这些王八蛋宰了!”

    顾剑南伏身叩头道:“剑南在此给您叩头先谢了!”

    血屠人魔赶忙扶起顾剑南,道:“孩子,不要谢我,要谢你自己!天下有谁能拒绝像你这样一个孝顺的孩子诚恳的要求?”

    他搂起顾剑南,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一下,暗自叹道:“唉!谁能眼见一个如此可爱的孩子,变成无父的孤儿?他已经够可怜了!”

    这一个被当日目为宇内二大魔头之一,经常生吃人心的血屠人魔,竟深深的受到感动,而拚着一身绝艺,帮助血手天魔,使之不致受到卑鄙的手段被人暗算了!

    由此可见,一个被世人目为大恶之人,也有人性中善的一面,也有良知与热心。

    所以,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善与绝对的恶!

    人性本来是善的,却是由于后天的影响,而致为恶,若是失去了这种促使他为恶的因素,那么一个恶人也将感化而为善人了。

    血屠人魔左手挟着顾剑南,道:“孩子,你紧紧抱住我的脖子,现在开始我们就连夜赶路,等到天色微明之际,我们就可以赶到玉清观!”

    顾剑南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搂着血屠人魔的脖子,道:“叔叔,你放心了,我不会松手的!”

    这时夜的轻纱已经罩住半个空际,落日早已沉没西山,弯苍出现几颗寒星,正在眨着眼!

    轻柔的夜风从山谷吹来,带着微微的凉意,也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血屠人魔左手搂着顾剑南,右手轻抚他的柔软的黑发,暗忖道:“这是一个多么坚强的孩子,我怎能让他受到伤害?”

    他感觉到胸中的热血在沸腾,只觉得此去好似负有一个神圣的使命,竟将他平时所念念不忘的天灵宝图之事都忘了。

    若是他知道此刻他所托的孩子身上有他寝寐难忘、使得他远从东北入关的那张天灵宝图,那么他会不会将顾剑南送往昆仑?

    到时候,他还会不会怀有这样崇高的意念?还会不会有拚却性命去维护顾剑南的安全的想法?

    这一点,谁也不知道了,因为这涉及人性中的弱点,谁也无法肯定自己能够避免受到诱惑,甚而击退这份诱惑!

    可是此刻的血屠人魔确实没有想到那张武林中传说了几十年的天灵宝图。

    他有如一个慈爱的父亲,柔和的道:“孩子,你冷吗?要不要加件衣服?”

    顾剑南摇了摇头,道:“我不冷,谢谢叔叔。”

    血屠人魔道:“那么,我们走了,你等会儿若是冷了,可随时对我说!”

    夜色之下,他身形一振,宛如一只大鸟,从绝岭飞起,奔向那茫然的夜色里。

    淡淡的月光照耀下,那崇山峻岭,绝谷断崖,只见到一点灰蒙蒙的影子。

    血屠人魔便驰骋在这荒凉寂静的山岭之间,无数的断崖过去了,他的脚步却依然没有停止。

    顾剑南紧搂着血屠人魔的脖子,他那双略现忧郁的眸子凝望着向后飞掠的山影,心中意念飞驰,仍然悬念着那孤身直上昆仑的父亲身上。

    他仰望寒星冷月,暗自祈祷道:

    “上天保佑,但愿父亲能够平安无恙!没有遭到任何伤害!”

    虽然血屠人魔施展绝世轻功,不顾一切的向昆仑飞奔而去,但是顾剑南却还希望他能更快一点!

    甚而,他还希望自己能胁生双翼,像鸟一样,立即飞到昆仑山顶!

    时间,就在他的焦虑和血屠人魔的飞驰里过去了。

    冷月的影子已经更斜了,东方的苍空,已可看到一点淡淡的鱼肚白色!

    四周的山岳和苍郁的丛林,也都可以看清!

    即将凌晨,寒意更浓了!

    可是顾剑南却不觉得一点凉意,因为他伏在血屠人魔的身上,而血屠人魔全身火热,额头已经沁出汗珠了!

    顾剑南看到他那微现霜白的须角上挂着汗珠,他心中起了一阵歉意,道:“叔叔,你累了吧,是不是要休息一下?”

    血屠人魔脚步缓了来,喘了口气道:“啊!你说什么?”

    顾剑南满脸歉意地道:“你太累了,把我放下来,您歇歇吧!”

    血屠人魔啊了一声,仰首望了望天色,道:“老夫大概真的老了,跑了这么一段路就累成这个样子,好吧!咱们歇一会儿,天亮时一定可以赶得到的,喏,你看到前面那座山没有,那便是昆仑主峰!”

    他心中知道自己背负着顾剑南在这绝岭深谷之上奔驰,一方面又要注意路途,一方面又要加快速度,所以极为损耗心力。

    这种长途奔驰,在他一生之中固然曾经有过,但绝不像现在,心悬另一个人的生命安危,而拚尽全力向前奔驰。

    武林之中轻功极佳之人,相信绝不会轻易这么做的,因为这样使得自己体能没有一丝休息,会严重损害身体的健康!

    血屠人魔放下顾剑南,选了一个较宽大的石头,将他摆在上头,然后说道:“孩子,你也休息一会吧,我要静坐片刻,不然等会儿上了昆仑,也没有力气帮助你打架,记住,别吵我!我只要一盏茶时候便行了!”

    顾剑南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吵你的。”

    血屠人魔对顾剑南微笑一下,膝盖坐下,运起功夫来。

    邪派的内功心法讲究的是另辟蹊径,从捷径入门,练功的时间只要很少,而收效却很宏大。

    但是练习这种内功有一个害处,那就是到了某一程度之时,必然会血液逆流,走火入魔!

    而正派的内功心法,如道家或佛门的内功则不会如此,虽然进境较慢,但是根基稳固,时间愈久,则功夫愈深,丝毫取巧不得。

    所以邪派之人每每到了功行极深之际,心中便害怕那走火入魔的现象会随时出现,而竭力设法避免。

    但数百年来,也唯有天灵上人一个人,从邪派入门,结果能避免受到那走火入魔之苦,而超越无极的界限,成为天下第一人。

    其他无数的邪派高手,到了最后总免不了这焚心的痛苦,而极悲惨的死去。

    这就是为何天灵宝图在江湖上有如此大的价值的原故,不论正邪两方都极想取得宝图的最大原因。

    若是邪派之人取得,必可消除本身的隐忧,而练成无上神功,成为天下第一人,那时武林将永无宁日了!

    而正派之人取得,则可避免生灵涂炭,并可以宝图作为借镜,改进本门武功,成为天下第一宗派……顾剑南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那张破羊皮纸,会是如此珍贵之物,他只晓得父亲珍视它,并交给他保存而已。

    他斜斜地坐在一块巨石之上,望着血屠人魔正肃穆的盘坐着,心中却悬念着父亲的安危!

    没多久,他只见到血屠人魔那微白的头发上,腾起几丝白雾,渐渐地愈来愈浓,好似掀开了蒸笼盖的蒸笼,阵阵热气凝聚在他的头上。

    “练武功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他暗忖道:“就像爹爹一样,就这么一坐,头上就便能冒出白气,随手一劈,那么硬的石头也会被他劈裂开来……”他吁了口气继续忖道:“就像爹爹一样,游侠江湖,四海为家,我若有他这么大的本领,此刻也不必要人带我上山,光在这儿着急,却无能为力!”

    想来想去,他还是怪他自己的一双腿自幼残废,以致学不成武功!

    他就在自艾自怨之际,突然发现血屠人魔全身都似被白雾笼罩,那围绕在他身边的白雾愈来愈浓……他暗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眼腈看花了,可是四下一望,只见方才看得清楚的山岳、树林,此刻全都被白雾所笼罩!

    敢情就这么一会工夫,山里已经起了大雾?

    俯望山谷,那翻涌的雾气,有如海浪般的不停的奔驰、翻滚。

    一个意念映进脑海:“这么大雾,岂不是会迷了路!”

    他心中恐怖无比,双手一撑坐了起来,想要呼唤血屠人魔,却又记起他方才所说之话,生恐会扰及他的练功,只好强自抑止自己。

    雾愈来愈浓了,愈来愈大,弥漫整个山区,似乎与那苍茫的云天相接。

    仅仅一会儿工夫,四下白茫茫的,伸手已经不见五指!

    处身在这样一个茫然不知天日的雾海之中,心中的恐惧真是无可言状。

    顾剑南咬紧牙关,抑制心中的骇怕,等待血屠人魔醒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白雾四下弥漫中,他只觉得很久很久,比一个漫漫的长夜,还要长得多!

    突然,他听到了血屠人魔的声音道:“啊!怎么起了这么大的雾!”

    随即又听到血屠人魔大声道:“孩子,你还在那里吗?”

    顾剑南惊喜交集,也大声道:“叔叔,我还在这里!”

    “孩子,别怕!”血屠人魔道:“我晓得你的地方在那里!”

    顾剑南还未及答话已经被闻声走近的血屠人魔抓住了。

    血屠人魔吁了口长气,道:“孩子,总算你还听话,没有走开,不然在这大雾茫茫的情况下,要我怎么找你?”

    顾剑南懊丧地道:“糟糕,起了这么大的雾,根本看不到路!”

    血屠人魔歉然道:“这只怪我为了想要以精神充沛之身助你父亲一臂之力,所以运功时间稍久了点,你该知道我的用心良苦。”

    他话方说完,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大喝之声,随即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顾剑南心神一震,道:“爹爹!那是爹爹的声音!”

    血屠人魔也是心弦一震荡,急忙问道:“那一个声音是你父亲的?”

    顾剑南:“那先头的一声大喝!”

    血屠人魔松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是后面那个声音呢!”

    顾剑南大声叫道:“爹爹,剑南来了!”

    他的声音虽然叫得很大,但是传了出去,却没有听到回答。

    血屠人魔:“你的声音太小,还是我来叫他吧!”

    他长吸一口气,大声喝道:

    “老顾,你听到吗?我是祈白,我将你的孩子带来了!你回答我一声!”

    他的声音像是破空响起了一个霹雳,山谷之中回音不绝,好一会儿方始停止。

    可是他们等了半晌,仍然没有听到顾明远的回答!

    顾剑南心中一急,几乎掉出眼泪,他颤声说道:“叔叔,是不是爹……”血屠人魔道:“别胡说!方才大概是他将人击落山谷,此刻可能在激战之中,所以无法开口!”

    他虽然如此说,但是心中却是依然为此担忧,因为以血屠人魔顾明远那等本领,若非遇到强敌猛攻,否则绝不可能无法开口说话的。

    血屠人魔皱了皱了眉头,好在四周大雾迷茫,他的脸色不会被顾剑南看到,否则顾剑南更会担心!

    略一沉吟,他轻声说道:

    “我再叫一声看看,也许他正转到山腰那边,所以无法听见也未可知!”

    顾剑南道:“好吧!你再叫一声试试。如果还没回音,我就要……”“傻孩子!”血屠人魔叱道:“别尽说些傻话了!”

    他面向着昆仑顶峰,提声喝道:

    “顾明远,你听到老夫的话没有?老夫是血屠人魔祈白!”

    空山寂寂,白雾之中,他的话声传出老远,又被山谷将回音传回,可是依然没有顾明远的的声音传过来。

    顾剑南急的哭了出来,咽声道:“爹爹,他……”血屠人魔叱道:“别胡思乱想,让老夫想个法子,看看要如何才能通过大雾!”

    顾剑南轻声泣道:“这种大雾怎么过去?”

    血屠人魔顿足道:

    “唉!老夫怎会想到突然之间起了这么一阵大雾?不然可早将指南针准备好!”

    他抚着顾剑南那微微颤抖的身躯,喃喃道:“这……这难道真是天意吗?”

    顾剑南止住了哭声,擦干了眼泪,突然体内一股不知从那里来的力量,使得他的双腿又能站立了。

    他用力挣脱血屠人魔的扶持,说道:“我不管,我自己去找爹爹!”

    血屠人魔大惊失色,道:“怎么?孩子,你……你的腿好了?你!你怎么可以行走了?”

    说着,赶忙一把抓住顾剑南。

    顾剑南道:“我,我……”

    血屠人魔道:“奇迹!真是奇迹,若非是老夫亲眼所睹——不,该说是亲手所触,老夫绝不会相信的!”

    他只觉得一股的力量从顾剑南身上传了过来,一狠心,他说道:“老夫拚着这条命,凭着刚才的记忆,向玉清观行去!”

    顾剑南道:“不,叔叔,你不必冒这个险,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血屠人魔苦笑道:“孩子,你一个人去又有什么用?还是老夫陪你一道去吧!无论如何老夫也会保护你的安全!”

    顾剑南道:“不!我不能让你这样做,我……”血屠人魔道:“老夫今年六十有八,还怕死不成?反正现在天将亮了,只要太阳一出,这茫茫白雾便将立即消失,我尽可能的小心便行了!”

    顾剑南咬牙道:“叔叔这种大恩,侄儿没齿难忘,好,现在就走吧!”

    血屠人魔牵着顾剑南,就像盲人行路,一步一步的向昆仑行去。

    他走了两步,顾剑南忽然忖道:“我们这样走岂不是像瞎子一样?瞎子有竹杖作探路的工具,我也可以用石块作问路的工具呀!”

    于是他叫住血屠人魔,将这个方法说了出来。

    血屠人魔一拍脑袋,道:“唉!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他称赞地道:“还是孩子他的脑筋灵活,我真是老了!唉!”

    俯身拾起两大把碎石,接着说道:

    “那么你快伏在我背上,我背着你走快得多哩!”

    凭着他那聪灵的听觉,判断碎石落地之声,便可晓得前面是否实路或空谷,所以奔行的速度立即加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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