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老妇似未料到顾剑南会突然来这么一手,她嘴里暗骂一声,眼见那辆香车当头落下,挟着万钧力道而来,心知自己绝难挡得祝顾剑南原是看准她的身形刚刚掠起,才将马车掷出,是以她此刻人已离地,更无从用力,急忙之中,她身形一挫,猛施千斤坠往地上落去。
霎时,她的身躯好似叠成两截,在那香车压到头上之前,急坠于地。
她的脚尖刚跃在雪地上,那辆香车也压将下来,只听得她沉喝一声,拐杖一挑一拨,搭在那辆香车上,斜斜往后一带。
她所用的纯是内家的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内力疾发,拐杖头一搭上马车,立即便黏在上面。
那辆马车急速下之势在空中微微一顿,很快地便被那黑衣老妇拨得往后斜飞了过去。
就在这时,只听得“啪!”的一声,那黑衣老妇手中的拐杖已从中一折两断,她的身子一个踉跄,双足立时陷在雪地中。
敢情那辆香车虽被她的内力阻住坠落之势,而往后飞出,但由于两股力道的冲激,使得她手中所持的拐杖受不了压力,一折两断。
她力道一虚,自然而然的往前冲出半步,脚下沉重的陷在雪地里。
急骤地喘了两口气,她呼出胸中的那口浊气,脸上已浮现一层紫黑之色,眼中也满布凶光。
她怒睁三角眼,往顾剑南方才存身之处望去,只见他已有似一枝脱弦的箭矢,在雪地上疾奔而去。
她怒喝一声,道:“小子,你往那里逃?”
喝声未了,只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巨响,夹着朴摩天的大喝之声。
她愕然回首,只见那辆香车已碎裂成片片木板,落在雪地之上,在那些碎木板的中间,朴摩天满脸通红的伫立着。
她满头满身都被地上溅起的碎雪所沾满,脚下已没入雪中半尺之深。
她大惊问道:“摩天,你怎么啦?”
朴摩天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方始说道:“没什么!”
那个黑衣蒙面少女站在朴摩天之后,道:“师父,你怎么把那辆车拨到后面,朴师兄正好迎上,他不及闪躲,只好……”朴摩天自雪中拔足而出,道:“由于距离太远,力道不纯,因而我虽然使出破雷锥将这辆马车毁去,真气也受到震动!”
黑衣老妇歉然道:“老身一时只顾得如何卸去那车上所挟的千钧之劲,所以倒忘了你们在后面。”
朴摩天恨恨地道:“这都是那小子混蛋,我抓住了他,非要生剥他的皮不可!”
黑衣老妇一听朴摩天提起顾剑南,才想起顾剑南已经飞奔而逃,她急忙道:“那小子已经逃走了,我们快追!”
朴摩天只见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顾剑南已奔出二十几丈远,望将过去,只看到一点黑影在雪地上急速划过。
他喝了声道:“快追!”
三条人影一晃,在雪地上急掠而过,往顾剑南身后追去。
身形急掠之中,那黑衣老妇道:“摩天,那小子便是你所提的顾剑南?”
朴摩天恨恨道:“这小子命大,三年前我眼见他跌入万丈深渊之下,不但没有死去,反而被铁伞尊者收为徒儿,练得这一身武功!”
黑衣老妇道:“这小子确实不简单,无论机智禀赋都可称之为上乘,虽然他那一身在老身眼中并不算什么,但是他小小年纪,有此成就,已足够惊人了!”
朴摩天听她言下之意倒是颇为欣赏顾剑南,不由暗吃一惊,道:“师叔,这小子狡猾无比鬼计多端,而且专与我为敌,绝不能留他活命!”
黑衣老妇脸上浮起一层煞气,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他若不使出诡计,老身的紫木拐怎么会断去?哼!梅花老鬼都逃不过老身的掌握,他一个孩子又怎能跑得了我的掌心?”
朴摩天道:“是的,谅他也逃不过师叔手掌,若是抓住他,我非要叫他尝一尝天下最厉害的毒刑。”
他们说话之间,人已掠过那一大片被白雪覆盖的树林,距离顾剑南也不足十五丈之远。
顾剑南非常明白武林中人最忌“逢林莫入”这句话,他若是没有顾忌的话,早就冲进那一大片树林中藏身起来了。
由于他见到梅冷雪和小凤往那片树林中奔去,他为了引开朴摩天等三人,自然不能进入林中。
而且那片树林的范围虽然不小,但是此刻已是初冬,树叶凋落,只剩下槎丫的树枝覆着白雪,他若也奔进林中虽然不虞被朴摩天他们搜到,可是却怕梅冷雪与小凤被他们碰见而遭遇不测。
他在奔到树林边缘后,不但没有进入林中,反而朝相反的方向奔去,并且让自己的身形缓了下来。
就这么稍缓片刻,朴摩天和那黑衣老妇已追近十丈,顾剑南一见他们加劲追来冷笑一声,又加快步履,疾速奔去。
那黑衣老妇尖声喝道:“姓顾的小子,你有种就别逃,与老身较量一下,尽是在逃,又算得了什么英雄!”
顾剑南大笑道:“在下虽然算不上英雄,可是你们却是狗熊,有种的话,你们就追上来吧!”
那黑衣老妇气恼地冷哼一声,尖声道:“姓顾的,你若让老身追上,老身不生吃了你才怪!”
顾剑南大笑道:“哈哈,小心别把你给撑死了!”
那黑衣老妇恨得咬牙切齿,待要施放巨毒,却因为朔风呼号,双方距离又过于遥远,根本无法施展出来,恨得牙痒痒的但又无可奈何!
朴摩天高声道:“顾剑南,你身为血手天魔之子,却像孩子似的逃跑,岂不害了你父亲的名头。”
顾剑南大笑道:“朴摩天,你忘了三年前被家父一掌打得吐血之事?他老人家若是在此,恐怕你早就溜了,还敢在此狂叫?”
朴摩天冷哼一声道:“你那死鬼老子只怕此刻早已尸骨无存了,亏你还把他提出来!此刻他若是碰上老夫,看我不一掌毙了他!”
顾剑南忍着心中的难过,大声道:“朴摩天,你这不要脸的老匹夫,还有脸在这儿吹大气,我若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
朴摩天怪笑道:“你若要撞死,老夫就在这儿等着你……”他心中突然一动,忖道:“这小子向来不是如此懦弱,虽然他眼见师叔毒功天下无敌,却也不至于这样,莫非他……”他脚下一缓,喝道:“顾剑南,你为何如此亡命的奔逃?那个丫头呢?莫非你想将我们诱走?”
顾剑南心中暗惊,大笑道:“朴摩天,你有本事找我,别又牵涉到他人身上去!”
朴摩天冷笑道:“老夫走过的桥比你行过的路还要多,岂会上你的当?那两个丫头必然是逃入林中!”
顾剑南回头一望,见他脚步一停,似要转身往树林中去搜查,心中一急,忖道:“这家伙到底是老奸巨滑,他若是入林搜索,说不定便能找到冷雪……”他脚下一顿,转过身来,大喝道:“朴摩天,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你和那老巫婆去搜吧!
她们早就走远了,你现在才到呀!”
那黑衣老妇见到顾剑南站在雪地上,不再往前急奔,心中大喜道:“摩天,你就去林中搜索,老身与琳琳追去,谅那小子也逃不了。”
顾剑南生恐朴摩天会听信那老妇之言,大声喝道:“朴摩天,你不要替你那窝囊废的儿子报断臂之仇吗?我就在这儿等你,你为什么还不来?”
朴摩天一听他提起朴立人断臂之恨事,顿时一股热血直冲脑际,再也不顾得去搜索梅冷雪了,大喝一声道:“顾剑南,老夫非宰了你不可!”
顾剑南见到就在这双方对话的刹那,黑衣老妇和那名唤琳琳的蒙面少女已追到距离不足七丈之远。
双方这一接近,他更将那黑衣老妇的面貌看得清楚,那丑恶凶狠的容貌真个有似梦中所见的夜叉,他心中一惊,又见到朴摩天急追而来,于是不再停留,旋身继续飞奔而去,随着步履的急驰,他竟发现地势愈来愈高了。
他在那死谷之中,曾经得到铁伞尊者传授的密宗独门轻功提纵之术,仗着这种功夫,他在苦练三年之后,终於越过数十丈的峭壁,脱出死谷。
当然,在那峭直的石壁上,若非铁伞尊者每隔数丈便钉一铁环,他是不可能超越如此高的峭壁。
但是他这种轻功提纵术确实对于山坡峭壁较平地之间更能发挥威力。
当然,这因为密勒池深处于藏土高原境内的深山之中,密宗高手自然最擅长登山提纵之术。
顾剑南越奔地势越高,他的身形也越来越快,丝毫没有因为地形的影响而减慢奔行的速度。
那黑衣老妇和蒙面少女奔着奔着,也已觉察出这种情形,她眼见原先跟顾剑南相离仅仅七丈不到,此刻竟又拉远到八丈有余,而且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她暗暗惊凛,回头道:“琳琳,看来我们非要施出‘飞蜈’不行了!那小子好像跑惯了山坡地,我们绝对追不上他的!”
那黑衣少女眼中露出惊骇之色道:“师父,您老人家花了十年功夫,就喂了那么三条飞娱,原是为了对付你老人家的老对头的,此刻……”黑衣老妇没等她把话说完,叱道:“我既已决定了,你不必多言。”
那蒙面少女道:“师父,不是徒儿要多话,实在因为他并不值得师父你施出这等厉害之物!”
黑衣老妇哈哈怪笑道:“琳琳,你看上这小子了?”
蒙面少女全身一颤,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于地,那黑衣老妇伸出鸟爪样的手将她的右臂抓住,道:“琳琳,你难道忘了你的身份?”
那蒙面少女身形被黑衣老妇托住,顿时轻松不少,可是却似全身都没了力气,任由那黑衣老妇托着飞奔。
她颤声道:“师父,徒儿不敢忘记……”黑衣老妇厉声道:“既然不敢忘记,那么还不快把飞蜈拿出来?”
那黑衣蒙面少女犹豫了一下,伸手到怀里掏出一个血红斑烂的竹筒,道:“师父,徒儿还请你老人家考虑一下,是否值得这样做?以后……”黑衣老妇狞笑一声,怒道:“管他什么以后?今天老身非要宰了这小子不可,他竟敢把我拐杖折断!”
她话声顿了顿,霍地将黑衣少女提了起来,扛在自己肩上。
顾剑南此时飞越奔越快,距离那黑衣老妇又将达十丈多远,而山坡的斜度也越来越陡,加上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路滑又陡,确实不大好走。
那黑衣老妇如此好的轻功,奔行在这样的陡路雪地上,也显得很是吃力,又加上她背上扛着一个人,身形更加慢了起来。
当她见到顾剑南健步如飞,竟是丝毫都没有受到路滑山陡的影响,不禁心中更是气愤。
她厉啸一声道:“姓顾的,老身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若不停步,老身便将施出独门奇术,置你于万劫不复之地!”
顾剑南回过头来,只见那黑衣老妇扛着蒙面少女,奔行在自己身后十丈之外,而那朴摩天则远远拉开了将近十五丈之遥。
他脚下顿止,转过身来,大笑道:“老巫婆,别在那儿空言恫吓,有什么绝招,你就施出来吧!”
他虽然晓得那鸠面老太婆弄毒的本领高明无比,但是在这么远的距离,那老太婆是绝不可能施出什么巨毒的!
他心想只要保持十丈的距离,绝不可能受到那黑衣老妇的暗算,所以话一说完,他立即又转身朝上面奔去。
那黑衣老妇看到顾剑南这个样子,气得几乎要吐血,怒喝一声,道:“姓顾的小子,你是自己找死了,这可怪不得我鸠面婆婆。”
“鸠面婆婆?”顾剑南暗自思忖道:“这鸠面婆婆到底足谁?怎地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心念未定,他已听到鸠面婆婆叫道:“琳琳,准备了!”
他心中诧异,不知道那黑衣老妇要弄什么鬼,奔逃之中,回头望了一眼。
他想:“她们这是做什么?”
敢情那个蒙面少女原本是坐在鸠面婆婆的肩上,现在却是双脚站在她的肩上,就像赶集时跑江湖的所玩的叠罗汉把戏一样。
当然她们两人都是武林绝代高手,腰身的挺直与步履的沉稳,绝对非跑江湖的艺人所能比得了的!
但是,她们又为什么要这样呢?
顾剑南很快地便找到了答案,他暗忖道:敢情她们是想藉力使力,让那琳琳跟弹丸似的被鸠面婆婆掷出去!
他转念一想,暗道:“但是尽管那蒙面少女可以藉力,却也不可能一举跃出十多丈远,何况她就算能跃到我的身边也不一定会是我的对手。”
心念未了,只听得鸠面婆婆大喝一声,振臂一招,抓住蒙面少女的双足,用力往前抛出。
那蒙面少女整个瘦弱的身子好像一只大鸟般飞射天空,她双臂一展,斜斜往顾剑南射去。
顾剑南只听得空中风声一啸,那黑衣少女已追近不及五丈多远,他深吸口气,急掠而去,转眼又拉长了一段距离。
这时,那个少女斜射的身子即将坠落,猛然听得她尖喝一声道:“看飞蜈!”
顾剑南闻声一惊,只听得背后一阵嗡嗡之声,急逾电掣的追将过来。
他凛然回首,只见那个黑衣少女已经跌落地上,而在她之前,一条长有丈许、通体火红的蜈蚣急追过来。
那条蜈蚣足足有婴儿的手臂那么粗,百足划动唇钳张开,随着两片发光的肉翅煽动之下,快速绝伦地往自己后颈射到。
就这么一回头之际,他的身形并没有停留,可是那只飞蜈已经追到距他不足五尺。
顾剑南一生之中何曾见过如此奇怪的毒物?直吓得他几乎全身麻木,加上那个飞蜈急速射到,随之扑来一股腥风,更使得他为之呕吐。
他心知飞蜈以惊人的速度追来,自己不要奔出二丈便将被追及,他暗暗一咬牙,预备转身挥剑将那蜈蚣杀死,却猛然见到前面的路径为之一断,远望过去,二十多丈之外才是另一条雪径。
他微微一愕,这才发现自己无意中循着一条大石梁奔来,奔到石梁尽端竟是一条深渊阻隔着。
一愕之下,他随即大喜,忖道:“敢情是老天救我!让我无意中走到此处……”若在三年之前,他绝不会有这种思想,因为他将无法跃过二十多丈远,势必被迫转身对抗鸠面婆婆与朴摩天,那么结果是必死无疑。
可是此刻他手中有铁伞尊者传下的铁伞,靠着这枝铁伞,他足信自己可以安然跃下深渊。
他心中一喜,立即撑开铁伞,跃身朝渊下一跳。
本来他认为自己突然这么一跳,那只飞蜈必然不能也跟着追下,所以才没有返身将那飞蜈杀死,以免影响自己行动的速度,而被鸠面婆婆追及。
谁知他的双足才一离开石梁,背后咻地一声急响,立刻颈后一痛,几乎像是在脖子上被人砍了一刀。
他马上便知道自己失算了,未能当面对着飞蜈,以致在这刹那间,被飞蜈以较方才更快两倍的速度噬中脖子。
他心中一沉,也不及多想,运起浑身劲气,护住所有要穴,然后左手飞快地往脑后一伸,疾抓过去。
他虽然没能看到脑后,但是这疾伸而去的一手却恰好抓住那只飞蜈,只听他猛地一声大喝,手掌上力道疾涌,硬生生地将那条飞蜈扯为两断,揑得粉碎。
可是就在这时,他只觉整条脖子连同脑袋都为之麻木,脑海里已没有思想……在所有的思想尚未完全丧失之际,他只记得一件事,那便是紧紧地握住伞柄,不能放松一点。
然后在他神智丧失时,依稀听到头上传来鸠面婆婆尖锐的叫声。
“那小子已被飞蜈噬中,哈哈!他是死定了!”
接着便听到朴摩天道:“这小子命大得很,我们下去搜!”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因为他神智已丧,整个人便似置身在黑暗里,再也看不到什么,想不起什么?
可是说也奇怪,他却一直抓住那枝铁伞的伞柄,没有丝毫放松,随著寒气上腾,他的身子在铁伞下冉冉坠落……请看第八部“驭剑回龙”--------------------------第一章祛毒·龙涎·藏土神功顾剑南正与唐凤琳说话之际,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之声,唐凤琳转首问道:“是谁?”
门外应声道:“小的是罗福。”
唐凤琳站了起来,问道:“哦,有什么事吗?”
罗福在门外道:“唐姑娘,你命小的替你煎的药已经好了,是不是要给你送来?”
唐凤琳走到了门口,微微启开一线,对着门外点了点头道:“麻烦你这就去端来吧!我哥哥已经醒了,服下这帖药,我想过不两天便会好的。”
罗福站在门外应声道:“姑娘的医术高明,我们店主还要请你多多指点我们的小主人……”唐凤琳笑了笑道:“我这点医术也算不了什么,不过有机会我是想要与你们小主人切磋一番……”她话声一顿,又道:“你现在就去把药端来吧!”
罗福应了声道:“小的这就把药端来。”
唐凤琳把门关上了,转过身来走到床边道:“我当时在半夜敲开这家药铺的大门,那时因为你中毒过深所以态度颇为不好,可是这儿的店主父子却是和蔼可亲,一听我说及你中了毒,立即连夜让出一间房来……”顾剑南道:“哦,等我好了,我该亲自向他们道谢。”
唐凤琳笑了笑:“他们也说过等你的病毒好了,想要来见见你……”顾剑南:“这两天真累倒你了,我更应该向你道谢……”唐凤琳道:“这也没有什么,好在这儿罗老先生对我们非常照顾,他特别将罗福派来,命他帮我调配药材,料理杂务事,若非是他,我真有些地方忙不过来呢!”
顾剑南一听她的话,心中安定不少,忖道:“这两天来帮我服药、解衣等等杂事的必定是那个罗福……”他想了想,突然问道:“唐姑娘,我那祈叔叔可晓得我在这儿疗毒。”
他这句话突如其来的说了出来,唐凤琳立即为之一怔,嗫嗫道:“他……”她的话声一顿,随即接道:“当然他是知道你在这儿。”
顾剑南问道:“他们此刻又住在何处,难道他们竟没有来看看我……”唐凤琳道:“他们……”她刚说到这里,门外传来罗福的声音道:“唐姑娘,药端来了。”
唐凤琳站了起来,刚刚走了两步,又回头道:“顾公子,我对他们说你是我的哥哥,等会儿……”顾剑南淡淡一笑,道:“我会对他们说我姓唐,是你的兄长……”唐凤琳歉然笑道:“顾公子,请原谅我这么做,当时实在是……”顾剑南笑了笑道:“我知道的,你去开门吧!”
他望着唐凤琳那袅娜的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意念,想要拿她跟梅冷雪比较一番。
可是他这个意念刚刚萌起,立即硬将之抑止下去,忖道:“我怎会有这个想法?她虽然长得很美,但是与冷雪相较起来却差的甚远,又何况冷雪在我心中的位置是如此重要,又怎是唐凤琳所能比拟的……”唐凤琳将门启开,一个三十多岁、仆役装束的汉子端着一个小钵走了进来,他一见到顾剑南睁开眼睛望向他,立即笑着招呼道:“唐公子,您醒来了。”
顾剑南虽然曾经用过假名,但从没有连姓也改了,刚才他虽然答应唐凤琳以兄妹称呼,可是此刻听人称呼他为唐公子,还是觉得听来颇不顺耳……他皱了皱眉,还未说话,已听得唐凤琳道:“南哥,人家在招呼你呢?”
顾剑南连忙点了点头道:“这位便是罗管家吗?刚才我听我妹妹说过,这两天多亏得你着意照顾,真是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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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福一听顾剑南称他为管家,不禁高兴地说道:“这是那儿话,唐公子您是太客气了,这两天小的只是听唐姑娘的吩咐做事,并没有什么麻烦……”顾剑南道:“等我的身体好了,我是要亲自向令主人罗老先生道谢的……”罗福笑道:“我们店主对于唐姑娘如此年轻,医术却很高明之事,感到非常钦佩,尤其他老人家听唐姑娘说起这都是跟唐公子您学的,他更是惊奇不已,只等公子您病体一好,他便要亲自向您请教……”顾剑南望了唐凤琳一眼,暗道:“她也真是的,怎么会说我精通医道?若是那姓罗的店主向我请教,我又该对他怎么说?”
唐凤琳似是知道顾剑南此刻心中所想,微微地一笑,道:“罗福,你把药放下吧!等我哥哥的病一好,他会去拜访罗老先生的!”
罗福把药摆在茶几上,道:“唐公子,但愿您的病体早日痊愈,好让我们店主早日向您请益。”
顾剑南颔首道:“多谢你的关怀,请禀告罗老先生,说我谢谢他的照顾……”罗福诚挚地道:“唐公子,您只管静心养病吧!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叫唤小的便是。”
说着,他便退了出去。
顾剑南见到他离去,称赞道:“这人倒是很诚朴的,礼貌也周到……”唐凤琳撇嘴一笑道:“这还不是银子的功效!像这种下人,只要对他们松点手,便可以使他们卖命!”
顾剑南也不愿意辩驳她的话,笑了笑道:“你对他们说我医术高明,若是他们真的向我‘请教’,我又该如何应付他们?”
唐凤琳笑道:“等你的身体一好,我们还在这儿逗留下去不成?你又何必担心害怕他们真的向你请教?”
顾剑南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唐凤琳笑了笑道:“我们不谈这个问题了,你快服下这帖药吧!”
她端起药来,道:
“其实你体内的巨毒已经清除干净了,这帖药不过是补充你消耗掉的体力……”顾剑南道:“我现在很好,倒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尤其是炉里燃着的那股香味,更是使我觉得全身都充满了力量……”唐凤琳笑了笑道:“这是罗老先生珍藏的龙涎香,对于你的身体俾益最大了,不但能使你体内的余毒从毛孔排泄出去,而且更能增加你的体力……”说话之间,她已走到顾剑南的床前,坐在椅子上,道:“要不要我扶你起来,把药服下……”顾剑南赶忙摇头道:“我……这个不必了,我自己喝下便是……”唐凤琳诧异地道:“你……”她话声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飞起一片红云,道:“我把药放在这儿,你自己趁热喝下吧!”说罢,站了起来道:“我出去走走,等会儿再进来。”
顾剑南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中也是非常明白,他也没说什么,仅是点了点头道:“你去吧,我喝完了药,或许还想睡一会儿……”唐凤琳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那么我到吃晚饭的时候再来唤醒你,你尽管安心睡吧!”
顾剑南看着她走出去,在被窝里静静地躺了一会,方始掀开被褥下床。
他以最快的速度把搁在桌上的衣服穿上,心中这才安定下来。
在室中走了两圈,他觉得全身舒适,已不若前两天那样,不但真气提不起来,而且四肢无力,昏迷不醒。
此时,他虽然觉得体质有点虚弱,仿佛跑了几个昼夜那样疲累,但是真气已经运用自如了。
他暗自思忖道:“服下这帖药,我想,静静的运一会儿功,必定可以恢复原先的体力……”由于两三天来,他一直处于昏迷状况中,此时只略为活动一下松散的筋骨,便已觉得有点累,所以他不再多动,端起了那钵药,一口喝了下去。
深深的嘘了口气,他慢慢的喝了一杯水,然后漱了漱口,脱鞋上床,调息运功。
或许是因为体内巨毒刚除去,他只觉心中意念非常活跃,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凝气运功。
运功完毕,周身舒畅不少,大病初愈,困倦非常,不知不觉躺下睡着了。
一觉醒来,室内黝黑,抬头望了望窗外,暮色已经降临,炉中的香料已经熄灭,显得格外的宁静。
他此时只觉精神饱满,体力充沛,体内真气,随着举手投足便能运用自如,不但较未中毒之前没见减退,反而好似有所增进。
他心中很是高兴,忖道:“依照这种趋势,我用不了多久的工夫,便能超过朴摩天,如今最重要的只是搏斗经验的历练而已……”他下床穿鞋整了整衣服,暗道:“唐姑娘曾说在吃晚饭的时候唤我,现在时候该到了,她又怎么没来?看这屋里的情形,她好似一直都没再进来过,不然应该把灯点上才对……”他走到门前,缓缓拉开了门,只见门外是一个小天井,前面房舍相连,也不知道有多深多长?
顾剑南反手掩上了门,左右望了望,只见一排三间房屋都是黑黝黝的,好似屋里都没有人?
他心中颇为诧异,忖道:“看这间药店的气派不小,应该有不少下役之才对,怎么在掌灯时分,却是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高声呼唤道:“罗福!罗福!”
话声传出去,不见有人回答。
顾剑南心中正诧异之际,突然听得前面传来一声惨嗥之声。
他微微一怔,又听得顺风传来唐凤琳的喝叱之声。
他愕然忖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像她在跟人动手……”他步下石阶穿过麻石铺就的天井,匆匆的往前面行去。
他才踏上门槛步入通道,已见到一个人急匆匆的奔将过来。
顾剑南的目光锐利无比,一见到那人,立即便看出他正是罗福。
罗福好似心中有事,飞快地奔了过来,在这条黝黑的通道里,刚刚看到前面有人,已经冲到顾剑南的面前。
顾剑南微微一让,伸手将他的臂膀抓住,问道:“罗福,什么事这么急?”
罗福啊地一声惊叫,定过神来,这才看清楚抓住他的是顾剑南。
他大喜道:“原来是唐公子,你的病好了吧?”
顾剑南颔首道:“我已经完全好了啊!有什么事?”
罗福喘了口气道:“唐公子,你快点去,唐姑娘跟人打起架来了。”
顾剑南一楞道:“什么?她跟人打架?为什么?”
罗福道:“有人要强买小店的龙涎香,我们店主不卖,竟被那人打伤,唐姑娘看不惯,所以才……”顾剑南哦了一声,问道:“现在又怎么样了?”
罗福道:“那来强买龙涎香的是两个身穿红袍的和尚,被唐姑娘打倒了一个,另外一个立刻便跑出去,又招来了几个红衣服的和尚,他们几个人一齐围着唐姑娘,打到现在唐姑娘看来已经吃不消了,所以小的才……”顾剑南皱了皱眉,暗忖道:“红衣服的和尚?莫非是丹珠活佛从藏土带来的红衣喇麻不成……”罗福见他沉默不语,又说道:“唐姑娘本来不让小的唤您,可是小的见到那些野和尚太厉害了,所以偷偷的跑来……”他望了望顾剑南道:“唐公子,请你不要跟唐姑娘说起是小的跑来唤您,因为她深恐你的箔…”顾剑南淡然笑道:“我不会告诉她的!”
罗福见他要走,忙着又道:“唐公子,那些和尚都非常厉害的,您要小心点……”顾剑南回过头来,笑了笑道:“我跟他们评理就是,如果他们不讲理,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他们,你放心好了。”
说着,他已快步往前面行去。
罗福站在那儿,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追了上来,道:“公子,那些野和尚都是野蛮不讲理的,您可不能跟他们讲道理,小的看您的样子好像并不会什么功夫,最好还是别去……”顾剑南暗忖道:“这些做下人的,嘴巴怎会如此之多?也不管人家听得厌不厌烦!”
顾剑南也明白罗福纯是一番好意提醒自己,但是实在讨厌他跟在身后罗嗦不停,也懒得再理会他,加紧步子往前店奔去。
罗福跟在他的后面,一面呼叫着,一面拔步急追,可是尽管他用尽了全身气力,也追赶不上。
顾剑南一连穿过了两座天井,已听得前面传来呼喝之声,鼻中也自嗅得了一股浓浓的药味,他知道自己已将走到店房。
又通过了一条短短的通道,他的眼前一亮,已经跨进一间宽敞的屋中。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飞快地在屋里逡巡了一遍,只见靠着四壁堆满了橱柜,橱上到处都是抽屉,上面密密麻麻的写了许多药名。
靠着右首壁橱边,是一条又长又宽的柜台,柜台上除了一叠叠的白纸之外,便是几个小秤。
他目光从挂在墙上的几个大匾上移过,落在门口,只见门边挤满了七八个人,一个个全都翘首往外望去,神态颇为紧张。
顾剑南悄悄的走了过去,挤在后面扬首往店外望将出去。
首先他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两个红衣喇嘛,映着从每一家门口照出来的灯光望去,顾剑南只见那两个红衣喇嘛全都是脸色乌黑,嘴角流血,显然全都是中毒而死的……顾剑南摇了摇头暗忖道:“这丫头除了使毒之外,难道便不能施出别的武功?”
他的目光转移到街心,在那儿,他可以看到五个高大的喇嘛将唐凤琳团团围住,人影穿梭之下,唐凤琳已是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顾剑南一看便知道唐凤琳虽然落在下风,可是那几个喇嘛也因为忌惮她的毒功,不敢过于进逼,是以她一时之间还不致于落败。
唐凤琳仗着轻灵的身法,在那密密的掌影之下,跳跃腾闪,好几次想要入手怀中掏出毒药暗器,却被那些雄浑的掌风逼得无法腾出手来。
顾剑南默然望了一会,只见那五个喇嘛步法交错,有似走马灯的不时变换身形,远望过去就恍如一道红色的大网,逐渐的收拢。
他皱了皱眉,暗忖道:“丹珠活佛的确厉害,单看他寺中的这些喇嘛,武功并不如何高明,却凭着身法的巧妙配合,便已将唐凤琳困得死死的,若非她露出两手使毒的本领,恐怕早已落败了!”
可是尽管如此,唐凤琳已额头见汗,眼见她就算不被那些红衣喇嘛薄扇似的巨掌所击中,也将会活活的被累死……顾剑南在三年前曾经见过丹珠活佛手下的三个大喇嘛,那三个喇嘛俱都练有藏土“大手颖神功,内力也较之这些喇嘛要高明得多了……他暗忖道:“此刻若是那三个喇嘛在此,恐怕唐凤琳早已受伤被擒,否则凭她的内力又怎能支持如此之久?可是反过来说,若是她的内力够强,敢跟这几个喇嘛对掌的话,这几个二流高手早就中毒身死了!”
他正想到这里,只听得其中一个喇嘛用藏语说了几句话,其余的四个喇嘛齐声吆喝一声,接着他们的身形突然一顿,每人的左臂齐都搭在旁边那人的右肩之上。
唐凤琳何等灵巧?她一见那五个喇嘛急攻之势一停,身形一动,立即斜飞而起,欲待冲出包围圈之外。
可是她的双脚才一离地,那五个喇嘛已在同一时间,同一动作的推出一掌。
红袍齐飞,掌势才一发出,唐凤琳那急速跃起的身躯已在空中微微一停,衣袂被劈出掌风吹得倒拂而起……她的脸色一变,双掌自胁下穿出,汇聚一起,疾推而去。
只听得空中起了一股闷雷似的郁响,唐凤琳已尖叫一声,整个身躯倒翻出去。
那些站在街道两旁观战的人,齐都发出一声惊呼,在这冬日的黄昏里,这阵呼声是如此的响亮,顿时将唐凤琳的尖叫之声,掩盖下去。
就在这阵宏亮的惊呼之声刚一响起的同时,只见一条人影有如电闪,自檐下飞跃而出。
那些红衣喇嘛合力推出一掌,将唐凤琳击得倒翻出去,很快掌刀一翻,接着又拍将过去。
显然他们恨极唐凤琳,虽然见到她已中掌受伤,可是却依然不肯放过她,想再加上一掌置她于死命。
他们的掌刃一翻转过来,那条灰色的人影已经疾射而至,随着左手一操,已将倒翻跌下的唐凤琳齐腰搂祝唐凤琳一跌落那人的怀中,这五个喇嘛合击而出的第二掌也已连环劈到。
只见那人身在空中,右手大袖一展,迎着空中劈到的那股雄浑劲道挥将过去。只听得砰然一声大响,两股劲道在空中相触,气劲激荡旋飞,卷起街心的碎石粉屑,一齐鼓向空中。
那五个红衣喇嘛本来是成环状的搭臂而立,此时随着提起的碎石,一齐往后倒去。
他们的手臂再也搭接不住,重心一失,五个人就似五个元宝似的倒翻落地。
由于那股冲击的力道分散开来,是以每一个人所接受的劲力激荡不大,是以他们刚一跌翻于地,立即便又挺身一跃而起。
但是这一刹那,他们的面上全都布满惊骇之容,十只眼睛齐都凝聚成一束,往那突然出现,仅以一人之力便将他们五人合击之功击败的灰衣人望将过去。
当他们见到那灰衣人左手搂着唐凤琳,右手斜抚小腹,昂然挺立时,每一个人的眼中立刻便浮现起惊凛畏惧之色。
因为他们看到那个灰衣人竟是如此年轻,以他们的想像,这能够接下他们合力一击的人,必定是武林中成名数十年的绝顶高手。
否则,便不会有如此充沛的内力,竟能独手与他们五人汇聚之力对抗。
但是此刻他们眼前所见的竟完全超出他们的想像之外,这怎不叫他们惊奇之中而觉得凛异?凛异之中又感到畏缩起来?
这时,那许多远远站立在街道两旁屋檐下观战的人也似全都惊得呆住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丝声音,所以整条街道一片死寂。
那些人无数道的目光全都凝聚在那个灰衣人的身上,就在一片死寂中,突然听到唐凤琳呻吟一声道:“南哥,你的病刚好,不要跟他们……”顾剑南闻声将那道凌厉的目光收回,俯望着唐凤琳,只见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血水,双唇嚅动,话还没说完,螓首便已一垂,昏了过去……顾剑南顿时只觉得心中情绪激荡无比,其中混杂着歉疚、感动与后悔。
他真没想到唐凤琳受伤得如此之重,却还是念念不忘于他的病才刚好,叫他不要与那五个红衣喇嘛搏斗。
她仅仅说了这么半句话,便十足地将她心中的情意完全表露了出来。
顾剑南并非傻瓜,他又怎么不知道,一个少女若非是深爱着一个男人,她不会将整个心意都摆在他身上,在急难之时,先顾及对方的安全,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仅仅是这么寥寥的半句话,但是却胜过千言万语,这半句话听进顾剑南的心中,真使得他感动无比。
他心情激动地忖道:“她无时无刻不顾及到我,可是我却对她……”霎时,他的心中便涌现起歉疚之情,忖道:“唉!我为什么不在这五个喇嘛刚一变换身法之时便挺身而出,偏偏要先看看他们到底是为何要那样做的原因,结果却因一念之差,而使得她受此重伤……”他的心中涌现种种复杂的情绪,很快地,这股情绪转变为愤怒与悔恨。
他抬起头来,狠狠地望了那五个喇嘛一眼,沉声道:“你们五个人谁也逃不了这条命!”
他话声一完,目光转处,望着站在那高挂着同仁堂药店招牌门前的罗福,高声呼唤道:“罗福,请你过来将我妹子接去。”
罗福挤在人群中,一听顾剑南在呼唤他,畏缩了一下,没敢立即上前,那立身在他旁边的一个长髯老者立即沉声叱道:“罗福,听到唐公子呼唤你没有?还不快去将唐姑娘接过来?”
罗福望了那老者一眼,壮着胆子走到街心。
顾剑南侧着身子将唐凤琳交给罗福,道:“我妹子受伤颇重,先要烦劳令主人施医急救了,我……”罗福接过了唐凤琳,还未说话已听得街边立着的人群大声喧哗叫嚷,叫声打断了顾剑南的话,他目光一转,已见到那五个红衣喇嘛正转身往街南飞奔而去。
罗福也见到这个情形,他急忙道:“唐公子,他们跑了!”
顾剑南冷冷一笑道:“他们跑不了的!”
他并没有立即追赶过去,奸整以暇地对罗福低声说道:“请你禀告罗老先生,务必拜托他留意照顾我妹子,我追赶这几个和尚去,或许要到明日才能回来!”
罗福突然道:“唐公子,依小的看,您就别追了,让他们去吧……”顾剑南摇头道:“他们是绝对逃不了的!”
话声未了,他的身形拔起,已离开地面数尺,有如急矢疾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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