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珏只觉得呼吸都要停了。
可袭野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她, 没多作停留。很快他又转过身,低下头听别人讲话。
不知听到什么,他笑起来, 灯火也黯然。
周围宾客这次的话题中心从钢琴家变成了他。却没一个敢上前去问。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几个体格健壮的保镖。背着手,站立如军姿。
“不可能是圈里的, 圈里长这样的不可能没声响。”
“跟他碰杯的是亚太区高管, 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诚惶诚恐的还, 别是什么财团公子吧。”
“扯淡,有钱人生不出这样的。生存资源就快垄断完了,美貌基因再垄断的世界还是趁早毁灭吧。”
好半晌, 安珏才重新锁定到袭野的身影。
来往的人更多了。
这些人里头, 还有迟来的叶亦静。
如今的演员都非常注重表情管理,可此刻她脸上的震惊无从掩饰,挥之不去。
安珏忽然有了种荒谬又切实的感受。
如果她和袭野素不相识,今天才遇见, 他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眼。
袭野也确实没在看她。
他还在听人讲话,回答的口型缓慢简洁, 是所谓的人贵语迟。
说完了, 他又活动起手腕, 带动香槟杯里的液体盘绕不休。
天旋地转。
安珏感到晕眩。
一时间, 她脑中掠过灵华寺的吟哦, 云里雾里。或许过往千般皆是梦, 眼前刹那方为真。
过去南水关那个狼狈的袭野, 只是她为了让两人产生合理连接, 所虚构出来的臆想。
而此刻高门明堂, 华灯璀璨。和她毫不相干的他,才是真实的。
叶亦恭也是许久才从震惊中脱身:“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见安珏脸上的诧异不亚于自己,便认为她和袭野也是多年未见:“当初你们……就他出了国。没想到多年过去还能碰见,真是太巧了。”
可真的,只是巧合吗?
九点半,宾客们陆续离场。
袭野最多只停留了二十分钟,走时被一群人拥在正中,来去神秘。
安珏起身告辞:“我要回去了,谢谢你们今晚邀请我来。”
叶亦恭旋即也站起:“我送你回去。”
“我可以的,真不用。看后面,你妹妹好像在找你?”
有人小跑过来,在叶亦恭耳边说了两句,他神色微变。外头有救护车经过的声音。大概是那位执行官心脏不适,需要他去照应,只得改口:“那好,你回去路上小心。”
“这是度假酒店,很安全。”
“喔,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小心别迷路了。”
“……”
酒店为了还原古韵,只保留必要的照明。夜里太暗,确实不好走,但也不至于迷路。
何况安珏有着相当明确的目的地。
她拒绝上层圈子的逻辑,不明不白地和袭野结束。
所以她要去找他,和他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讲清楚。
今天早些时候,安珏收到催促调琴的电话,心中不痛快,多问了句:“这时空降一拨人,酒店哪还有地方住?”
对方也是临时被增派了许多工作,本来就烦,被这么一问,原本不该透露的信息,竟倒豆子般抖了出来。
“当然有。人家什么地位,多讲究。行政酒廊后面几栋竹篱高墙围着的,看着像废弃的古宅吧?那是因为人家不想让你们知道,你们才这么以为的。”
山顶的行政酒廊,夜晚比白天人更热闹。反衬着周边几幢古宅,静谧得像在另一个图层。
偶有僧人路过,留下一地清寂。
照明来自沿路的石座灯,因为内积雨水,灯火幽微。
安珏在古宅外徘徊着,不敢贸然敲门。
毕竟还不知道袭野住在哪栋。
一路且走且看,安珏把呼吸放得很轻,终于听到有人在说话。
对方身材魁梧,看体型大约是古宅的保镖。人却身着马褂长衫,更像旧时的账房先生。
亚太高管是美籍,应该没有这种用人习惯。
至于盛家什么规矩,安珏耳听为虚,不好断言。不过南洋那边的电视剧好像经常那么演?
或许就是这栋了。
暗门前挂着蕉叶灯笼,光被竹篱切成细条,好在够亮,足以照出保镖身前的另一张人脸。
安珏一下认出了叶亦静的助理。
这位助理中午和倪稚京对呛,嗓门很大,此时则完全不敢高声。
她似乎是在拜托保镖递交一张名片。
袭野在国外的那些年,有没有见过叶亦静,安珏不确定。
那年高考前,叶亦静曾放下面子来找安珏,问袭野出国的原因,他人又是去了哪里。
袭野离开的原因,安珏说不出口。至于他去了哪,当时的她也确实不知道。
横竖都是无解,她只说是无可奉告。
若真像郑卉所说,叶亦静至今还对安珏耿耿于怀,其实情有可原。
保镖把名片送进去,几分钟后,古宅中庭的落地灯渐次亮起,光晕中走出一位年长的总管事,戴着圆框眼镜,举止儒雅。
助理阐明来意:“请问袭先生住在这吗?龙衣袭,旷野的野。”
总管事面露讶异,表示没听说过。
助理讷讷:“怎么可能,訾导说了是这栋没错啊……”
安珏至此才确定,叶亦静这些年和袭野不但没见过面,甚至连他现在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什么身份都一无所知。
这不奇怪,盛家行事一贯如此。
总管事很有涵养,即便和助理鸡同鸭讲,也不赶人,笑道:“叶亦静?知道,最近很火。”
“都讲她星途无量,将来能拿大奖哦。”
“以前的高中同学?老同学多年后在这里遇见,真有缘分啊。但您说的袭先生,原谅我真没听说过,或许您去隔壁那栋打听一下?”
话是说得很客气,但更多保镖在向门前集聚。很明显的逐客令。
助理放弃挣扎,铩羽而归。
安珏也完全打消了上前的念头。
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勇气,洒脱,其实都基于不谙世故的天真。
叶亦静已经是安珏想都不敢想的优越了,却也被拒门之外。她连小扣柴扉的资格也没有。
虽说现在不是旧时代,没有高高在上的权贵。
但那些人从未消失,他们只是更隐蔽了。
安珏下山回云居,可刚走到山腰,又被倪稚京一个电话叫回了山顶。
行政酒廊里,倪稚京已经几杯入腹,坐在吧台前热烈挥手:“玉玉,这儿这儿!”
安珏走过去,忍不住跟着笑:“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倪稚京红光满面:“你说呢?”
“我哪知道呀。”
“袭野来了?”
安珏眼皮一跳:“你怎么知道?”
倪稚京嘿道:“因为他肯定会来。”
安珏瞬间有了不详预感。
倪稚京撑着下巴:“今天中午咱不是在蒸味馆见到叶亦恭了么?我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顺手拍下你俩同框的照片,发到了ins.以盛家公关的速度,我还觉得袭野来晚了呢。”
安珏愕然:“稚京,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呀?”
“怎么样,晚宴刺激不?”
“好了稚京,他只是因公露面,很快就离席了。我……没和他说上话。”
倪稚京盖住她的手:“怎么了玉玉,你们是不是吵架啦?”
安珏抿着酒杯杯沿的盐巴,口感不咸却微辣:“不算吵架吧。”
也许他们已经结束了。
半个月的冷待,今晚的完全无视——他花三个月迷途知返,也算为时未晚?
倪稚京摆手:“嗐,情侣间没有不吵的。你看我一发照片,他就急赤白脸赶过来,心里别提多在意了。根据我多年阅读经验,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我最讨厌男女主不长嘴!都给我解释啊?”
安珏偏过头:“如果是说出来也无法解决的误会,还不如不要讲。”
“那就别讲,你们直接来个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稚京,我们真的还没有。”
“神经啊。他到底搞什么鬼,怕担责任?怕你缠上他?看来男人不管什么身份地位,本质都是怂包。可我总觉得他不像这种人啊。”
安珏也说不上来。
独处的时候,她体会过那种难以抑制的躁动。他应该也一样,她能感觉到。
可那回在玺湾,两个人都失控到了那份上,他还是叫停了。
或许真的和责任有关吧。
他也知道他们难以长久,只要跨过那一步,性质就不同了?
他不想沾麻烦,怕她会纠缠?
她既说不上来,也不愿再想了。
也得亏倪稚京喝醉了,话题开始跳跃:“哎我刚听到一八卦,今晚有栋别墅办那种派对,咳,就过程中有个收藏家忽然口吐白沫,哔卟哔卟被拉走了。”
安珏想到叶亦恭离席时行色匆匆,竟是为这事,忙问:“人没事吧?”
“怎么没事?差点给人女孩子吓昏了。”
“天呢,她现在还好吧?但我刚才问的是被救护车拉走那位。”
“哦,这种老东西最好有点事,私下不要太乱,等着晚年被儿孙拔管吧!哎这圈子里被潜呀撕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是谁都有叶亦静的条件出淤泥而不染。你说卉卉会不会被带坏?丁文麒死渣男也真放心哦……”
安珏心头一陷。倪稚京果然还是嘴硬心软。
但郑卉的事,倪稚京点到为止,她人已经困得扒拉在台上了。
安珏摇了摇她:“还清醒就自己站起来。今晚我穿了高跟鞋呢,没法背你下山。”
“唔,真搞不懂那些人,一天到晚就□□子那点事儿。在宝相庄严的地方乱搞,难怪马上风。看我代表正义消灭他们,嗡嘛呢叭咪吽——”
安珏把她的胳膊绕到自己的脖子后:“……老板,结账。”
将倪稚京送回屋内,安珏拿出手机看时间,居然过了午夜十二点。
还有好多个未接来电。
边走边回拨过去,叶亦恭的声音很焦急:“安珏?还没回吗?”
“这就回。”
“迷路了?”
“没有,个人有点事……”安珏困惑,“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回啊?”
“抬头。”
安珏从善如流,一抬头,就看到了等在云居门前的男人。
叶亦恭放下手机:“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怎么会,多大的人了。”
“坏人不会管你多大。”
“这里哪来的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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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好说。”叶亦恭眉间紧锁,或许是刚才他赶去急救后的感触,“刚在这等你的时候,脑子很乱。不免想到高中的时候,你过得很难。我却没能为你做点什么,一直有遗憾。”
安珏抿了抿唇:“别这么想。我都没这么想过。”
叶亦恭欲言又止:“总之你平安就好,那我回去了。”
“谢谢你,路上小心。”
同栋的彩妆师忙了一天,早已在各自房中睡下。
安珏蹑手蹑脚地上楼,房门虚掩着——她今天出门很急,竟然忘了关。
走进去的同时将门带上,一回头,就看见了坐在南官帽椅上的身影。
男人上半身深深弓着,显得紧绷,十指却轻松地交握,置在西裤之上。
半明半暗的空间里,火油钻的光泽正在不安地闪烁。
安珏是拼尽了全力,才没有惊叫出声。
南官帽椅临窗,窗外是墨灰墙面,青瓦覆顶。
而瓦檐之下,就是刚才安珏和叶亦恭分别的地方。坐在椅子上,足以将方才的情境一览无遗。
袭野抬起脸,眸中满是清辉似的冷意。
月华明堂,暗流涌动。
【作者有话要说】
切线又切在了不该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