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8病房的门被推开。
一股还没散干净的血腥味、尿臊味和来苏水味,混着病房里闷了一夜的浊气,迎面扑了出来。
“陈……陈书记,我刚才还有个想法……”
病床上,高文斌以为是陈建国去而复返,一边急切地开口,一边挣扎着就要从床上坐起来。
可当他看清推门进来的人是梁铁军时,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眼底那股讨好和热切,几乎是在看清梁铁军的瞬间就彻底沉了下去,结上了一层阴冷的寒霜。
高文斌顺势又跌靠回枕头上。
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因为失血而惨白,声音发虚,却冷得厉人。
“梁厂长。”
“梁厂长,你可真有闲心啊。这刚隔离审查出来,家里的板凳还没坐热,就大清早寻摸到我这里了。”
梁铁军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慢慢走进病房。
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在病房里扫视了一圈,紧接着,心在这一刻猛地沉到了底。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
靠窗和中间的位置,分别躺着高文斌和王国伟。
而最靠近房门的地方,也就是原本应该放着第三号病床的位置,此刻竟然空荡荡的,连整张病床都不见了!
墙上的氧气接口孤零零地敞着,水磨石地板上不仅残留着几滴没完全干透的暗红色血迹,还有一排极其清晰的、被重物碾压过刚离开不久的医用推车轮印。
刚才被李主任强行收进办公室的那个盲流子,会不会就是三号床的人?
梁铁军不敢下定结论。
他强压住内心的剧烈震动,把所有盘算的念头死死压在心底,脸上只露出一个老厂长该有的疲惫和为难。
“高组长,你这话说得就重了。”
梁铁军叹了口气,停在病床前不远处,没有再往里逼近。
“我听说你在厂里跟一些同志闹了矛盾,还受了伤,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这才上来看看。”
“我现在虽然退下来了,可红星厂毕竟是我干了半辈子的地方。”
“你是市里派下来的干部,又是在厂里出的事。我这个老厂长要是连看都不来看一眼,那也说不过去。”
高文斌冷冷地盯着他。
“梁厂长说得倒是好听。在红星机械厂,谁不知道你和靠山屯那群泥腿子穿一条裤子?”
“我刚在红星厂被赵山河踹断了肋骨,你现在跑来看我,是想当和事佬,还是想替赵山河探探我的口风?”
高文斌说到这里,突然极其阴冷地笑了一声。
“我告诉你,梁铁军,赵山河完了。我说的!”
“当众殴打领导,破坏生产秩序,还有聚众寻衅滋事!光这几条,他和他那群靠山屯的盲流子就得全部进去蹲大牢!我已经和陈书记汇报过了,市里绝不允许出现这种公然对抗领导干部的行径!”
他死死盯着梁铁军那张苍老的脸。
“梁铁军,你也是刚刚才从里面放出来的。被隔离审查、连轴转审讯的滋味,不好受吧?”
高文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字字诛心。
“听说你的老同事张大发,到现在都还没出来吧?听说在里面被扒了几层皮,连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你倒是手脚干净,撇清了干系,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既然侥幸捡回一条命,就该知道珍惜。别再跟着赵山河那群人瞎掺和了。免得哪天再折腾进去一次,我怕你这把老骨头熬不住,进去就出不来了!”
听到高文斌毫不避讳地拿张大发的命来戳他的肺管子,梁铁军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抽搐了一下。
那种在审查室里被强光灯连着晃了几天几夜的屈辱,还有离开时看到老张被打得不成人样的惨状,是实打实刻在骨头里的痛楚。
梁铁军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破棉絮,闷得发疼。
但他只是咬着后槽牙死死撑着,随后又一点点强行松开。
他把这口带血的恶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旁边的二号床边,王国伟也跟着抬起头。
他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一只眼睛只剩下一条缝,青紫交加的皮肉外翻着,漏风的嘴里挤出一声冷笑,顺势把话头接了过去。
“高厂长这话算说到根儿上了。”
王国伟斜着眼,死死盯着梁铁军那双空空如也的手,撇了撇嘴,语气里全是混不吝的嘲弄。
“我说梁大厂长,你好歹打着看望病人的旗号来,基本的人情世故也要讲吧?带点水果,再怎么也要拎两兜麦乳精吧?结果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就跑过来唱高调?当我们是要饭的打发呢?”
听到王国伟的奚落,梁铁军那张苍老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抹局促的讪笑。
他慢慢松开刚才死死攥紧的拳头,像个手足无措的乡下老头似的,干搓了两下粗糙的手掌。
“国伟啊,让你们看笑话了。”
梁铁军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卑微和无奈,腰背似乎比刚才更佝偻了一些。
“我这不是刚从审查室里出来吗,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厂里的工资停了好几个月,家里大小子在省城读大学,正是天天张嘴要生活费的时候。你婶子前阵子又急火攻心病倒了,成天泡在药罐子里,家里那点本来就不厚的底子,早就掏空了。”
梁铁军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自己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
“兜里比脸都干净,实在拿不出闲钱了。连买兜破苹果的钱都凑不齐,只能厚着这张老脸,两手空空地过来了。你们多担待。”
听到梁铁军这番卑微到极点的话,病床上的高文斌冷眼看着,没出声。
但旁边的王国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漏风的嘴里发出一阵极度刺耳的怪笑。
他费力地抬起没打石膏的那只手,猛地拍了一下床沿。
“梁铁军啊梁铁军,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王国伟斜着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曾经在厂里一言九鼎的老厂长,语气里全是小人得志的猖狂和报复的快感。
“进了一趟审查室,倒是把你那身假清高的硬骨头给彻底折弯了!怎么着,现在总算是知道我们这些底层普通工人没钱的苦了吧?”
他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下巴嚣张地往门口的方向扬了扬。
“既然你兜里比脸干净,没钱买东西,又口口声声说是来探病出力的,那正好!”
王国伟伸手指着靠门那个空荡荡的三号床位置,像使唤一条狗一样指使着梁铁军。
“这屋子刚才刚弄出去个半死不活的野狗,折腾得满地都是血和尿骚味,护士还没来得及收拾。”
既然你梁铁军兜里比脸都干净,买不起慰问品那正好。出门左转就是水房,劳驾你梁大厂长亲自去拿个拖把,把这地上的血给我们好好拖干净,就算你尽过心了!”
高文斌靠在床头,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冷笑,故意没有阻拦王国伟的越界和放肆。
他就等着看梁铁军这把老骨头,今天能把尊严往下贱到什么地步。
而站在原地的梁铁军,听到“刚才刚弄出去个半死不活的野狗”这句话,心脏猛地狂跳了一下。
猜对了。
刚才在外面看见的那个盲流子正是从这个病房出来的。
见他如同泥塑般杵在那里,王国伟只当他是拉不下老厂长的面子,漏风的嘴里顿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
“怎么了,梁大厂长?”
王国伟斜着那只肿胀的眼睛,毫不客气地继续拿话去碾压梁铁军最后的那点脸面,“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来看望病人、想帮点忙吗?怎么着,现在让你给高厂长拖个地,还委屈你了?”
高文斌靠在床头,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冷笑,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在梁铁军脸上刮来刮去。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几秒钟后,梁铁军死死咬住后槽牙,把喉咙里泛起的那股子血腥味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那张苍老、僵硬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抹卑微到极点的讪笑。
“不委屈,这有什么委屈的。病房里味儿确实重。”
“高组长受着伤,闻这个也不好。”
他像只被彻底抽干了脊梁骨的老狗,佝偻着背,连连摆手。
“我就说嘛……怎么一进门,就闻见这么大一股子腥臭味。”
梁铁军一边干巴地笑着,一边极其配合地低下头,连看都不敢再多看病床上的两人一眼,顺从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你们好好歇着,我这就去水房拿拖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