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水瑶整个人都凌乱了。她发觉自从遇上了凌烽,自己的人生轨迹就好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朝着一个完全不可控的方向滑去。两次交手,两次被这混蛋占了天大的便宜——第一回像是不经意地一抓,第二回更是整条手臂都缠了过来。这也就算了,眼下连自己身后也遭了殃。那一记清脆的响声,到现在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在夏家,她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掌上明珠,夏老爷子将她视若珍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小时候不管她闯下多大的祸,最多也就是被长辈板着脸训斥几句,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曾有人动过她。可这个混蛋,他不仅动了,还用如此羞人的方式。而且落掌之处还是女孩子家极要紧的地方。这让她整个人都开始抓狂了,胸腔中翻涌着一股难以启齿的羞怒之感,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姓凌的,你、你怎么能这样?”夏水瑶怒声质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我怎么了?”凌烽一脸无辜,那表情真挚得像是在说他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你、你如此欺负我,我跟你没完!”夏水瑶咬牙切齿地说道,眼眶都微微泛红了。毕竟她还是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从小到大一直沉浸在武道修炼中,几乎不曾与外界的男子有过什么接触,更是没有谈过恋爱。她的身子从未被任何男人这般唐突过——唯独凌烽,接二连三地破了这个例。
夏家是隐世古武世家,家规森严,对女子的教养更是格外严苛。从小在这样严格家教与修养熏陶下长大的夏水瑶,对自己冰清玉洁之身自然看得极重。如今被凌烽接二连三地冒犯,她感觉自己整个人的信念都在摇摇欲坠,几乎要崩溃了。更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在于,这个混蛋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脸上那副无辜的表情比任何嘲讽都更加让她火冒三丈。
“我说夏大小姐,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在我看来,我们之间的问题只有心平气和地坐下来,通过对话才能解决。”凌烽语重心长地说道,一副“我是为你着想”的表情。
“你混蛋!我才不跟你动嘴呢,要动就动拳头!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打趴下!”夏水瑶气呼呼地说道,那双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凌烽有些无语。这女人要是偏执起来,怎么劝都是白费口舌。夏水瑶显然就是这种人——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定他凌烽是个无耻之徒,那他就永远是个无耻之徒,辩解只会让她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
夏水瑶也没有心思继续留在这里了。她怕再多看凌烽一眼,自己就要忍不住扑上去跟他拼命。她冷冷地甩下一句:“姓凌的,你等着,我还会来找你的!”说完便跳下擂台,头也不回地朝凌家武馆外走去。那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铿锵有力,仿佛要把心中的怒气全都碾进脚下的青砖里。
“夏小姐,你这就走了?我都还没尽地主之谊呢,好歹喝杯茶再走吧。”凌烽客气地挽留,语气里那丝虚情假意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明显。
“虚情假意!”夏水瑶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脚步反而更快了几分。
目送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处,凌烽这才松了口气。他活动了一下被咬得生疼的右肩,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低声嘀咕道:“这丫头,下口还真狠……”
“凌——烽!你刚才在嘀咕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
猛然间,已经走到院门口的夏水瑶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豹子一样霍地转过身来,一双怒火中烧的杏眸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恶狠狠地瞪着他,杀气腾腾,声如惊雷。凌烽被这道目光钉在原地,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尴尬到了极点——这女人的耳朵是猫耳朵不成?老子自言自语都能被她听见?这也太可怕了吧!
好在夏水瑶只是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折返回来,转身气冲冲地消失在了院门外。凌烽站在擂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很无辜——无缘无故就招惹上了这么一位彪悍的武道美女,看来往后只要自己还在江海市,这日子就别想安宁了。
他跳下擂台,往后院走去。吴翔、李漠他们几个正围坐在一起喝茶,看到凌烽过来,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向他,表情各不相同——有好奇,有关切,也有几分憋着笑的模样。方才后院传来的那一声脆响,他们虽然看不见,但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凌哥,那位姑奶奶走了?”铁牛第一个开口,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走了。”凌烽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像是要把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并冲进肚子里。
“凌哥,那姑娘到底什么来头?七阶巅峰的气劲之力,这也太吓人了。”吴翔忍不住问道。
“夏家的人,夏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女。”凌烽随口解释了一句,却没说太多。夏水瑶的身份涉及隐世古武世家之间的往来,有些事情不便跟他们细说。
李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什么东西该问,什么东西不该问。几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凌烽大致问了问武馆这几日的训练情况,又指点了几句李漠在杀人之道上的一些疑问。
正说着,凌烽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两个字——唐果。凌烽的眉头微微一挑,立即接通了电话:“喂,果儿?”
“大叔,你现在有空吗?方便的话过来世纪名爵这边一趟呗。”电话那头,唐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一个刚刚解出了一道世纪难题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找人来欣赏自己的成果。
凌烽听到这个语气,心中顿时一动。唐果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查出东西来了。他当即站起身,匆匆跟吴翔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大步流星地走出武馆,翻身跨上那辆停在门口的黑色机车。
轰——怪兽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在武道街上激起一阵风,惊得路边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纷纷侧目。黑色的机车如同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朝着世纪名爵小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凌烽将油门拧得很紧,怪兽在车流中灵活地穿插,引擎的轰鸣声像是一头猛兽在低吼。不到二十分钟,那栋熟悉的高档住宅楼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他驱车驶入地下车库,停好车后便快步走进电梯,按下了楼层按钮。电梯一路上升,他的心跳也随之加快了几分——唐果这丫头跟在柳飘飘身边学了大半年,柳飘飘临走前更是夸她已经能独当一面,今天他倒要看看这小丫头的本事到底练到了什么程度。
叮。电梯门缓缓打开。凌烽走出电梯,快步来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抬手按下了门铃。几乎是在门铃声响起的瞬间,房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唐果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头,看起来松松垮垮的。
可凌烽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的脸上——那张本该明艳动人的小脸上写满了憔悴,眼窝微微凹陷,两团淡淡的青黑色挂在眼睑下方,显然是熬夜熬出来的。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眼瞳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像是一个刚刚打了一场漂亮胜仗的将军。
“大叔,你来啦!”唐果一看到凌烽,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哦。”
凌烽看着眼前这张疲惫却兴奋的小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沉声问道:“果儿,你该不会是持续工作了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吧?”
唐果微微一怔,旋即满不在乎地笑道:“昨晚确实没怎么睡……不过还好啦,一点都不累。相反,我现在可激动了,根本停不下来!”她说着,还握了握小拳头,似乎在证明自己精力充沛。
凌烽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与责备:“给我记住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让你帮忙,你得先保证自己休息好。工作要做,但不能一味地拼命,明白吗?”
唐果被他揉得脖子一缩,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啦。大叔你跟我来,我给你看我查到的东西。”说着她便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朝工作室走去。凌烽跟在后面,看着她那走路都带着蹦跳的背影,心里不由得一暖——这丫头,一旦进入了状态,还真是跟柳飘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工作室里依然摆着那几台超级电脑,屏幕墙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飞速滚动。唐果拉开椅子坐到了主操作台前,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份整理好的文件资料。屏幕上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种图表、数据、人物关系网和资金流向图。凌烽拉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投向屏幕。
“大叔你看第一个遇害人。”唐果的声音变得清脆而笃定,与方才那个撒娇卖乖的小丫头判若两人。她鼠标一点,调出了第一份资料,“周邦,天悦集团的前任董事长。天悦集团的总部在华海市,主营业务是房地产和金融投资。表面上看,这就是一家普通的民营企业,但我顺着它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流往后追查,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她的鼠标在屏幕上划过一条红色的曲线,指向了一个被标注为“匿名股东”的节点。“天悦集团背后一直有一个神秘的大股东,持股比例高达百分之四十以上,但从来不出现在公开的股东名册上,所有的股份都是通过三层以上的代持结构层层包裹起来。这个隐匿手法非常专业,一般的商业调查根本查不到。但这个神秘股东在四五个月之前,突然以极低的价格将手中所有的股本全部转让给了另外几家壳公司。”
唐果说到这里,转头看了凌烽一眼,那双晶亮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狡黠与得意:“我花了一个晚上,把那几家壳公司的最终控制人一层一层地扒了出来。大叔你猜,这些股份之前的主人是谁?”
凌烽的目光在那些跳动的数字和人名之间扫过,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他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南宫世家。”
唐果眼睛一亮,用力地点了点头:“对!就是南宫世家!虽然他们用了很多层代持和壳公司来遮掩,但只要追溯资金的最终来源,就能找到南宫世家的影子。四五个月前,南宫世家覆灭的消息一传出来,这个神秘股东就在第一时间把所有的股份都清空了——他们这是赶在官府查到这些资产之前,急着把自己跟这些产业的所有关联全部切断。”
她说着,鼠标点开了第二份资料。“王光耀,江海市王家的家主,也是受害者名单上的第二个人。王家在江海市也算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世家,名下有几家贸易公司和一家物流企业。但我调查了王家的发家史,发现了一个很蹊跷的地方。王家大约在八年前还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家族,在江海市根本排不上号。可就在那一年,他们突然获得了一大笔神秘资金注入,随后便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扩张壮大,在短短两三年内就从一个三流小家族一跃成为江海市排得上号的世家。”
唐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浮现出一条条资金流向的线索,每一条线索的终点,都汇聚到了同一个源头。“我追踪了那笔神秘资金的流向,跟刚才天悦集团的情况如出一辙——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南宫世家。换句话说,王家就是南宫世家的一个附庸家族,他们能够发家,靠的全是南宫世家在背后输血。此外我还查了当年林家的情况,林家的情况与王家如出一辙,也是南宫世家的附庸。再结合其余的几个受害者……”
唐果一口气将五个受害人的详尽信息全都调了出来。屏幕上五份资料一字排开,每一份都附带着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资金流向表和时间轴。所有的线条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个中心点——南宫世家。有的是南宫世家的附庸家族,有的是南宫世家实际控制的产业,有的是南宫世家安插在商界的代理人。没有一个是例外。
“四五个月前,南宫世家覆灭的时候,这五个受害者全都在第一时间跟南宫世家划清了界限。”唐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这种冷意出现在一个少女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却又与她的眼神出奇地契合,“他们急不可耐地撇清关系,有的公开否认自己与南宫世家有过任何瓜葛,有的甚至主动向官府递交材料揭发南宫世家,生怕自己被牵连进去。在南宫世家覆灭的那段时间里,这五个人没有一个伸出援手,没有一个给出任何形式的支持——全部都选择了明哲保身,甚至落井下石。”
凌烽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五个受害者的资料之间缓缓扫过。他看得很仔细,每一行字、每一个数字都没有放过。半晌之后,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冷笑,那笑意冰冷而锋利,像是一把淬过毒的刀刃在夜色中缓缓出鞘。
“复仇恶魔……果真是来复仇的。”他低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唐果歪着脑袋看着他,好奇地问:“大叔,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啊?这些受害者一个个都跟南宫世家有关系,这不是太巧了吗?南宫世家不是已经没了吗?怎么还——”
“果儿,”凌烽打断了她的话,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你能帮我查到这些,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事情你不用管,也不要去追查,明白吗?”
唐果怔怔地看着他,似乎还想追问,可看到他眼中那道一闪而过的寒芒,她忽然就懂了什么。她跟柳飘飘学过那么久,柳飘飘教给她的第一条原则就是——有些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于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凌烽看着她那副懂事又略带失落的表情,心中不禁有些歉然。这丫头为了帮他查这些资料,一整夜没有合眼,可查出来的东西他却不能跟她细说。倒不是不信任她,恰恰相反,正因为在乎,才不想让她卷入太深。他站起身,认真地看了唐果一眼,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许:“不得不说,你很出色。柳飘飘没有看错人,她临走前说你已经能独当一面,现在看来,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听到凌烽的赞赏,唐果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瞬间振作了起来。她从椅子上蹦起来,双手叉腰,一脸得意地昂着下巴:“那是当然!我可是宇宙无敌超级美少女!那大叔——”她忽然凑近了一步,眨巴着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我能进军区吗?”
凌烽愣了一下,旋即想起上次自己确实跟她提过这件事。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期待的小丫头,心中不由得好笑——这丫头,还真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了。他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军区啊?这次的表现不错,打九十分。往后的表现如果还能保持这个水准,那当然没问题。”
唐果一听这话,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她握紧了小拳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大叔,这可是你说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凌烽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说了声“好好休息”,便转身朝门外走去。唐果想要当兵,这件事他其实一直记在心上。这丫头虽然看着娇滴滴的,可骨子里有一股韧劲,这一点跟柳飘飘很像。也许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这么想当军人,但凌烽知道——有些梦想是长在骨头里的,不需要理由。
他走出世纪名爵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灯带。他翻身跨上怪兽,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在夜色中静静地坐了片刻。
唐果查到的这些信息,几乎完美地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五名受害者全部与南宫世家有关联,而南宫世家覆灭的时候,这五个人全都选择了背叛——或者说是落井下石。紧接着,一个自称“恶魔”的人纠集了恶魔团这股势力,开始对这五个人进行清算。复仇恶魔,还真是名不虚传。
可这个“复仇恶魔”到底是谁?他跟南宫世家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替南宫世家复仇?而南宫流风的回归与恶魔团的出现之间,又存在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关联?
谜团还有很多。
但至少,他已经知道了恶魔团的目标和动机。有了这两样东西,就不愁找不到他们的踪迹。他拧动油门,怪兽发出一声低吼,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消融在沉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