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一闪而逝,接着便融入到了虚无的黑暗中。便连那一缕原本就极为微弱的气息也变得愈发飘忽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让人难以捉摸。
不过凌烽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在幽魅现身于第十八层楼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牢牢锁定住了那一缕气息。虽然那气息微乎其微,但凌烽数十年拳法修行磨砺出的感知绝非寻常高手可比。当那道身影融入黑暗的瞬间,他动了——从另一侧无声地合围过去。
行动之间,难免会引起空气中气流的细微波动。即便他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即便他的身法已经轻灵到了极致,可对于真正的顶级强者而言,他们依然能够从那空气气流的微妙变化中感知到周围环境的异常。
幽魅便是这样的强者。
她本身对于气息的感应就极为灵敏,那是她在无数次暗杀与潜伏中磨砺出的本能,是她身为宗师级强者最引以为傲的能力之一。因此,就在凌烽行动的瞬间,她便察觉到了一丝极为微弱的异常气息变化。
那一丝变化极其细微,若换作青龙那样的半步宗师,恐怕根本无法察觉。但幽魅察觉到了。她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眸中,目光骤然一沉。
她被盯上了。
这种感觉让她生出一种极度的不适。
要知道,从来都是她在暗中无声无息地盯着别人,将别人视为自己掌中的猎物。她习惯了做那个掌控全局的猎手,习惯了在暗处观察、跟踪、等待,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一击毙命。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失手过。
可什么时候,轮到她自己被别人暗中盯着了?
幽魅自身的气息迅速收敛,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团空气。她的身形移动得更加快速,完全借助这一层楼的墙角、墙面、廊柱等实体掩体来潜行。她的身法诡异而飘忽,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如同一道在黑夜里游荡的幽魂。每一次移动都经过精密的计算——她会避开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角度,将身体紧紧贴在墙面上,让自己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这样做的目的是借助掩体护住自身,避免暴露在外,不给对方任何突然袭击的机会。
与此同时,她也在全力感应着那一缕异常的波动气息,试图将其来源锁定。她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向四面八方延伸,将周围每一寸空间的细微变化都收入感知之中。
然而,让她感到诧异的是,她明明察觉到了那一缕异常气息的存在,却始终无法将其精准定位。在她的感知中,那股异常的波动显得虚无缥缈,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每当她感觉自己即将抓住对方的尾巴时,那气息便如同泥鳅一般从她的感知中滑走,又出现在了另一个方向。
同时,那股气息还给她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仿佛下一刻,对方就能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一样。
这让幽魅意识到,她遇上了一个真正的高手。
一个无论是在潜行还是在收敛气息方面,都绝对不会弱于她的高手。甚至在气息锁定等某些方面,她隐隐觉得对方比她还要强上一筹。
幽魅眼底深处的目光更加森寒。
但在这森寒之中,却隐隐泛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亢奋。
因为在她最擅长、最引以为傲的领域上,她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对手。这种感觉就像是独自行走在荒野中的孤狼,忽然嗅到了另一头猛兽的气息。她不惧怕,甚至隐隐有些兴奋。难得遇到这样的对手,她自然要好好地战一场。
更何况这里是金帝大厦,是她的主场。这栋大厦内到处都是她的人手,而对方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只有一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对方的结局都早已注定——那便是死路一条。
幽魅尝试了数次反追踪,想要在潜行的同时锁定对方的位置,但始终不得其果。对方的隐匿功夫同样精湛,在黑暗中与她周旋,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按照这个趋势继续下去,两人恐怕能在这片黑暗中耗上一整夜。
最后,幽魅改变了策略。
她决定不再掩藏自身的身形。
她从一个墙角边缘的阴影中主动现身而出,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了这一层楼中央的一片空旷区域。那里原本是一处开放式的办公区,尚未摆放太多家具,空间开阔,几乎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
幽魅站在那片空旷区域的中央,娇小玲珑的身形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纤细的影子。她不再隐匿,不再收敛,整个人的气息微微外放,仿佛在向黑暗中那看不见的对手无声宣告——我就在这里。
如若暗中之人想要对她继续追踪,不可避免的,必然要现身而出。到时候她也就能亲眼看看,这个潜入金帝大厦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几乎是在幽魅现身的那一刻——
前方的黑暗中,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响起。
一道挺拔的身影踩着自信的步伐从黑暗中缓步走出。他的身形笔挺如松,腰背挺直,每一步落下都沉稳有力,仿佛踩在某种不可撼动的节奏上。面具之下,一双虎目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目光深邃而锐利。
他走到距离幽魅约十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虎目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玲珑的女人,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弧度。
“你是在找我吗?”低沉而沉稳的声音从面具后响起,在空旷的楼层中回荡。
幽魅眼中的瞳孔骤然冷缩。
她死死地盯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这道挺拔身影。朦胧的光线从远处的窗口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对方的轮廓——高大的身形,笔挺的站姿,沉稳如山的气势。而那张脸上的面具,虎口怒张,獠牙外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是你?”
幽魅眼中的目光变得冰冷如刀。饶是眼前的男子脸上戴着一副面具,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虎面拳师。凌家武馆的馆主。今夜在金帝大厦门口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那个她本以为已经离去的人。
“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竟然还敢回来?”幽魅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这或许跟凌某的性格有关。”凌烽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幽魅走了过去。
在凌烽的眼中,幽魅的确显得很普通。娇小玲珑的身材,平淡无奇的五官,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点。可正是因为这种泯然众人的普通,配合上她对自身气息登峰造极的掌控能力,才使得她对于旁人而言,就如同空气般的存在。
因为她太普通了,普通到让人过目即忘,根本不会在脑海中留下任何印象。
这样的女人让人提不起丝毫的戒备心理。往往当她实施刺杀的时候,死者临死前都还不知道自己的身边是什么时候冒出了这样一个致命的人物。这才是她最可怕的地方。
“跟你的性格有关?”幽魅冷笑一声,“你的性格莫非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却闯?”
“不。”凌烽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凌某的性格是——有恩必报,有仇也同样当场就报,不留隔夜仇。”
幽魅眼中的寒意更浓了。她盯着凌烽,一字一顿地说道:“晚宴期间,你私自闯上楼,还打伤了我们的人手,废了青龙的武道丹田。要说仇,也是你先招惹起来的吧?”
“难道凌某不上楼,你们就不会派人来对付凌某?”凌烽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凌某不过是先发制人罢了。不过——”
他顿了顿,虎目之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你们的手段确实让凌某开了眼界。负一楼的仓库里堆满了尸体。青龙,斧头军,二十多条人命,就这么被你们自己人杀了。如果凌某没有猜错,你们原本是打算将这个杀人的罪名扣在凌某头上吧?自己人杀自己人,然后再嫁祸于凌某——好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幽魅闻言,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骤然暴涨。她那双原本平淡无奇的眼眸中,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幽魅的声音低哑而阴冷,“你与皇甫世家作对,天地之大,再无你的容身之处。少主宅心仁厚,原本不打算与你计较——可你非但不领情,还敢再度返回,坏少主今晚的宴会。这是你自寻死路。今晚,此地,将会是你的葬身之处。”
“这个世界上想杀凌某的人很多,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凌烽的声音依旧平淡,虎目之中却已燃起了一团战火,“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嗖!
凌烽话音未落,幽魅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魅影,朝着他疾冲而来。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让人几乎来不及反应,快到凌烽的眼睛甚至只能捕捉到一道淡淡的残影。幽魅的身法与她潜伏时的无声无息截然不同——潜伏时她是一缕轻烟,进攻时她却是一道闪电。
一股阴柔而锋锐的劲风席卷而至。
几乎是眨眼之间,幽魅的右手已经并指如刀,直取凌烽的咽喉要害。她的手指纤细白皙,看似柔弱无骨,但那一记手刀划破空气时,竟然发出了细微而尖锐的破空声,仿佛一柄淬了毒的匕首。
凌烽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硬接,脚步一错,身形横斜闪动。凌家拳法中的步法——移形换位。这一式步法讲究的是毫厘之间的位移,以最小的动作避开来势最凌厉的攻击。
幽魅的手刀几乎是贴着凌烽脖颈的皮肤划过,那股锋锐的气劲刮得他脖颈处的皮肤隐隐生疼。
然而幽魅似乎早已预判到凌烽的闪避方向。她的攻势在中途陡然变招——右手手刀落空的瞬间,五指猛地攥紧成拳,拳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继续袭杀而来。只不过攻杀的目标已经从咽喉变成了凌烽右侧的太阳穴。
这一招变式之快、之狠、之精准,令人叹为观止。这就是宗师级强者的实力——每一招都不是孤立的,而是一环扣一环的连环杀招。一招未老,新招已生。
凌烽眼中的战意骤然炽烈。
面对这夺命的一拳,他没有再闪避。他的右拳紧握,凌家拳法的内息在经脉中如江河般奔涌,全身的劲力自脚底而起,经腰背传递,过肩肘,最终汇聚于右拳之上。
凌家拳法——破山锤。
这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轰然出击,迎上了幽魅的拳势。简单、直接、粗暴,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数十年如一日苦练凝聚出的纯粹力量。
砰!
两人的拳头在半空中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拳劲与气劲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将地面上的灰尘吹得四散飞扬。
然而就在拳头接触的那一刻,凌烽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清晰地感觉到,幽魅拳势中爆发出的那股气劲之力与他以往所遇到的任何对手都截然不同。当初与青龙交手时,青龙的八阶巅峰气劲虽然雄浑刚猛,但那气劲是散乱的——虽然覆盖面广,却不够凝练,如同漫天的沙尘暴,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力道分散。
而幽魅的气劲之力,却凝实得可怕。
它不像是一股气浪,而像是一柄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尖刀。那股气劲在接触的瞬间,凝聚成了一个近乎实质的点,如同针尖一般锐利。它刺破了凌烽拳势中爆发出的第一重力道,又突破了第二重力道的防御,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钻入了他的拳骨之中。紧接着,那股气劲在他的拳头内骤然炸开,震得他的手臂一阵发麻胀痛。
凌烽脚尖一点,身形朝后飘退,拉开了数步的距离。
他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五指。虎口处隐隐有些发麻,骨节之间那股刺骨的刺痛感仍在隐隐作痛。这是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在与对手的正面对拳中感到手臂发麻。
“这就是九阶气劲之力?”
凌烽抬起头,虎目之中光芒熠熠,语气中听不出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见猎心喜的兴奋。
宗师境的气劲,果然非同凡响。如果说八阶气劲是散乱的沙尘暴,那么九阶气劲就是将这些沙尘凝聚成了一柄锋锐无匹的匕首。前者虽然声势浩大,杀伤力却有限;后者看似不起眼,却能以点破面,一击致命。
幽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冷冷地盯着凌烽,那双平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刚才那一拳,她本以为可以直接废掉凌烽的右手。她的气劲凝聚成一线,穿透力极强,寻常武者的防御在她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即便是青龙那样的半步宗师,正面挨上她这一拳,手骨也会寸寸碎裂。
可凌烽只是甩了甩手,仿佛只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你的拳法确实有几分门道。”幽魅冷冷开口,“难怪青龙会败在你手里。不过,方才那一拳我只用了七成功力。下一拳,你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是么?”凌烽淡然一笑,重新摆出了凌家拳法的起手式,双拳一前一后,如同猛虎蓄势待发,“那凌某也告诉你——方才那一拳,凌某也只用了七分力。”
幽魅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不确定凌烽说的是真话还是虚张声势。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眼前这个武馆馆主,绝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对手。他身上没有任何气劲波动,却能凭纯粹的肉身力量硬接下她的九阶气劲一击。这等实力,即便放眼整个武道界,也堪称罕见。
“既然你想死在这里,我便成全你。”
幽魅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寒风,冰冷刺骨。她的身形再次动了,这一次比之前更快、更狠、更致命。
黑暗之中,两道身影再度交织在了一起。
拳影翻飞,劲风激荡。空旷的楼层中不断响起拳脚碰撞的沉闷声响,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气劲与拳劲的激烈交锋。两人所过之处,办公桌被掀翻,椅子弹飞出去,墙上的装饰画被震落在地,就连厚重的玻璃窗都在微微发颤。
幽魅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凌厉、阴狠、连绵不绝。她的手刀、指刺、拳锋、肘击、膝撞,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致命的武器。她的速度极快,快到在黑暗中几乎无法捕捉她的动作轨迹。每一次攻击都蕴含着九阶气劲的恐怖穿透力,直奔凌烽的周身要害。
而凌烽则稳如磐石。
他的拳法大开大合,朴实无华,却蕴含着一种大巧不工、返璞归真的厚重感。凌家拳法中的破山锤、崩山式、连环锤、横扫千军,一招一式在他手中交替施展,每一拳每一腿都裹挟着沉雄的力道,与幽魅的凌厉攻势正面硬撼。
砰!
又是一记重拳对撞。
凌烽的身形微微一晃,右臂上的衣袖已经被气劲震出了数道裂口,露出了下方古铜色的结实肌肉。而幽魅则借力飘退,脚尖在地面上一点,又重新扑了上来。
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
黑暗中,凌烽的虎目越打越亮。幽魅的实力确实强悍,九阶气劲的穿透力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手臂隐隐作痛。但也正是在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对抗中,他正在逐渐适应宗师级强者的攻击节奏和发力方式。
更重要的是,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幽魅露出破绽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