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雄图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前庭都静了一静。
他穿着深灰常服,两鬓微霜,面容如刀削斧凿,看不出多少表情。可只那么一站,整座皇甫家的气势都像被他一人牵动。那是皇甫世家家主才有的底蕴与威势。他身旁跟着皇甫君临,身后还跟着三名老者,气息深敛,却让人不敢多看。
“见过家主。”场中的皇甫家武者纷纷低头,连鲸掠也不再恋战,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凌锋也没有继续追逼。他负手而立,气息已不似方才那般暴烈,像一柄刚出过鞘的刀,重新收了几分锋芒。他来这里,终究不是为了杀人。
“你是江海凌锋?”皇甫雄图看向他,目光像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清而冷。
“是。”凌锋应道。
“上次你在江海伤我皇甫家武者,今日又闯入我皇甫家,打伤供奉,脚踢正门。你可知,单凭其中一条,我皇甫家便有理由将你留下。”皇甫雄图缓缓道。
“我今日登门,不是来与皇甫家结仇的。”凌锋沉声道,“我是来向皇甫家要一个人。你们把若澜放了,我立刻带她走。今天伤的人,我认。今日冒犯之处,凌锋也认。待我来日把这条命养得更硬些,再来向皇甫家赔罪。”
“赔罪?”皇甫君临冷哼,“你分明是不把我皇甫家放在眼里!我堂姐是我皇甫家的人,她的事,自有皇甫家来管。你算她什么人?凭什么带她走?”
“就凭她不想留在这里。”凌锋看向皇甫君临,一字一顿,“就凭她为了给我送药,宁肯连夜回府,宁肯与你们这些人动手。你问问你自己,你留她,是为了皇甫家,还是为了你皇甫君临在徐傲天面前的几分薄面?”
“你放肆!”皇甫君临脸色骤变。
“君临,退下。”皇甫雄图开口了。他没有动怒,只是看了皇甫君临一眼。皇甫君临握拳咬牙,终是退到一旁。
皇甫雄图重新看向凌锋:“你口口声声说若澜不想留在这里,可她不只姓皇甫若澜,她先姓皇甫。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能不做。”
“所以皇甫家关着她,逼她低头?”凌锋问。
“没人关她。她只是在西苑静养。”皇甫雄图道。
“静养需要东苑的人守着吗?”凌锋冷笑,“小萱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你们无非是拿她出气,拿她做局,逼我出来。我现在来了。你们要怎样,我接着。可若澜,我必须带走。”
“若我不同意呢?”皇甫雄图的眼神终于透出几分凌厉。
“那皇甫家今日,就再伤几个人。”凌锋说。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整座前庭的空气都像结了霜。皇甫雄图与凌锋对视,一个沉如渊海,一个烈如野火。谁也不让。
“都住手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李惜文老祖宗不知何时已站在东厢外的廊下。她没让人搀扶,只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晨光落在她满头的银发上,像覆了层淡金。
“老祖宗。”皇甫雄图躬身,众人纷纷跟着行礼。
李惜文慢慢走到场中,先看了一眼满地伤者,又看了看凌锋。她的眼神很平静,像见惯了这世上的恩怨杀伐。
“凌锋。”她唤他。
“晚辈在。”凌锋朝她行了一礼。
“你今日来,是真心要带若澜走?”李惜文问。
“是。若她愿意跟我走,我一定带她走。若她不愿,我绝不勉强。”凌锋说。
“好。”李惜文点了点头,对身旁一个老婢道,“去把若澜请出来。”
老婢应声而去。皇甫雄图脸色微变,终是没说什么。皇甫君临更是不敢再出声。
不多时,皇甫若澜从西苑方向快步走来。她显然得了消息,走得极急,连发髻都散了几缕。她第一眼便看见了凌锋,脚步猛地顿住。凌锋也在看她,见她比几日前清瘦许多,心头一紧。
“凌锋……”皇甫若澜轻唤了一声,随即看见地上受伤的武者,又看见皇甫雄图和皇甫君临在场,脸色变了一变,“你、你做了什么?你身上还有伤,怎么就跟人动了手!”
“我没事。只是想带你走。”凌锋说。
皇甫若澜红着眼,又看向李惜文,颤声道:“祖奶奶,若澜不孝,让您操心了。”
“傻孩子。”李惜文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皇甫若澜走到李惜文面前。老人伸手,替她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极轻,像在替一个远行的孩子整理行装。
“凌锋,我再问你一句。你今日带她走,可愿给她一个名分,护她一世?”李惜文看向凌锋,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
凌锋迎着老人的目光,沉声道:“若澜早就是我凌锋的人。她若不弃,我凌锋此生,必不负她。她若想回皇甫家,我陪她回;她若不想回,我便给她一个比皇甫家还暖的家。”
李惜文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看透世情的苍凉。
“云雄,你都听见了。”李惜文对皇甫雄图道,“当年我入皇甫家,你祖父也是这么对你祖母说话的。皇甫家的家法,管的是皇甫家的门风,不是要把活生生的人变成门里的摆设。若澜的性子,你们关不住。她的心不在这里。强留下去,只会让她恨这个家。”
“老祖宗……”皇甫雄图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怕外人说皇甫家被一个后生打了脸。”李惜文打断他,“可皇甫家的脸面,从来不在这一两扇门和一两个伤者身上。皇甫家几百年,靠的是肚量和眼光。你真要觉得凌锋今日冒犯了你,那便记着。日后堂堂正正找回来。但今日,让人走。”
皇甫雄图沉默许久,终于低头:“孙儿听老祖宗的。”
李惜文又看向凌锋:“凌锋,我可以让你带若澜走。可你要记住,皇甫家不是怕了你。是若澜选了你。你莫要负她。”
“晚辈谨记。”凌锋抱拳,深施一礼。
“若澜,去吧。想家了就回来。祖奶奶还在。”李惜文轻声道。
皇甫若澜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她抱住李惜文,哭着叫了声祖奶奶。老人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片刻后,皇甫若澜松开老人,一步步走向凌锋。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眼里有泪,嘴角却翘着:“你背上的伤,还疼吗?”
“看见你,就不疼了。”凌锋说。
皇甫若澜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打了一下:“都这样了,还贫嘴。”
凌锋握住她的手,对李惜文和皇甫雄图道:“今日多有冒犯,凌锋记在心里。改日若澜想回来,我必陪她回来,让皇甫家看看,她选的人,不差。”
说完,他牵着皇甫若澜,转身朝门外走去。穆恩和魔王兄弟们跟在他们身后。秦明月和柳如烟迎上来,一左一右挽住皇甫若澜。
“若澜姐,回家了。”秦明月轻声说。
皇甫若澜看看她,又看看柳如烟,眼泪又落下来,却笑着点头:“回家。”
凌锋走在最前,迈出了皇甫家那扇被踢出脚印的门。门外,风从津城原野上吹来,带着无尽的辽阔与自由。他没有回头。有些地方,不必再回头。
身后,皇甫君临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徐傲天仍旧站在远处的廊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凌锋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凌锋,你带得走她一时,带不走一世。”徐傲天极低地说了一句。那声音被风一卷,散进皇甫家深深的门庭里。
而门外,凌锋已经扶着皇甫若澜上了车。他坐在她身边,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那手很凉,他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捂着。
“凌锋,我自由了。”皇甫若澜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凌锋说。
“我想去江海。想回那个有你的家。”皇甫若澜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好。回家。”凌锋说。
车队启动,朝机场驶去。皇甫家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天光正好,风正轻。这一去,便真的是把从前那些生离死别,都抛在身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