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三环,嘉禾茶楼。
说是茶楼,实则是一座隐在数株老槐树后的四合院。灰墙斑驳,瓦当上长着几蓬青苔,门楣上方悬着一块极旧的木匾,“嘉禾”二字写得温润内敛,显然出自名家之手。巷子很静,偶有几辆自行车驶过,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与这老城区的烟火气相得益彰。
凌烽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巷口的槐树下点了一根烟,慢慢打量四周。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墙面上,拉得又长又直。鬼瞳昨夜踩点,清晨才回,此刻正在几条街外的车里补觉。凌烽没有叫醒他。今日这场会面,他只需要一个人去。
抽完烟,他迈步走进了嘉禾茶楼。
茶楼内极清静。前厅摆着几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蜡染桌布。两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姑娘正在柜台后轻声说话,见凌烽进门,其中一个迎了上来,未语先笑:“先生,二楼雅间。这边请。”
凌烽挑了挑眉。他还没报姓名,对方便已知道他是二楼雅间的客人。看来这地方,也是那神秘女人提前安排好的。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跟着那姑娘上了二楼。
二楼皆是雅间,门上垂着竹帘,相互之间隔着极好的私密空间。那姑娘将凌烽引到最里一间,挑起竹帘,请他入内。凌烽低头进门,屋内光线略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酸枝木茶具。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正不紧不慢地煮着茶。
她今日未穿黑衣。一袭浅灰色的棉麻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只用一根乌木簪子簪着。肩背纤细,姿态闲雅,与昨晚在电话中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判若两人。但凌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坐。”女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个字。
凌烽在她对面坐下。茶烟袅袅,满室清淡茶香。他的目光落在她那一双手上。那手极白,指尖纤细,如玉雕成。此刻正握着一柄竹制茶则,往紫砂壶中添茶。动作极稳极雅,仿佛这世间再大的风浪,也惊不扰她煮这一壶茶的兴致。
“你这地方选得不错。够安静。”凌烽开口。
“京城里,安静的地方越来越少了。难得还有这么一处。”她将壶中茶汤倒入公道杯,又分入两只品茗杯中。茶汤清亮,香气高远。她抬手示意:“尝尝。明前龙井,不算最好,但胜在新鲜。”
凌烽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那杯极小,一口便见了底。他咂了咂嘴,道:“我这种人,喝什么茶都是一个味儿。解渴就行。”
“牛嚼牡丹。”她轻声道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今天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凌烽放下杯子,目光直视着她。他仍记得她在九龙山庄洗手间中说过的话:她潜伏在徐傲天身边,徐家对他身上某件东西很感兴趣。如今他已经到了京城,有些事,该摊开说清楚了。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提起紫砂壶,又为凌烽续了一杯。然后她抬眼,与凌烽四目相对。轻纱虽早已摘下,她今日却是素面朝天。一张脸清冷如霜,眉眼间透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静。凌烽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她的面容。很美,但那种美不带半分烟火气,像是深冬夜里一株独自开在雪地里的白梅。
“凌云刚应战了。七日之后,龙首山,他的武道宗武馆。”女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凌烽道。
“徐傲天今天回京。最迟明天傍晚到。”女人道,“徐远山已经让徐家在北边的几支暗桩动了。表面上是迎接武道宗宗主凌云刚,实际上,那些人是冲着你和你父亲去的。”
“哦?他们想干什么?”凌烽眼中冷光一闪。
“凌万军进入京城之后,身边不可能时刻都有人护着。徐家要做的,就是在决战之前,让萧万军出点‘意外’。”女人道,“比如,他下榻的酒店突然失火;比如,他在前往龙首山的路上遭遇车祸。又或者,更直接一些——在他喝的水里,加点东西。”
凌烽的拳头慢慢攥紧了。他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火在往头顶冲。
“他们在京城的据点,你可知道?”凌烽问。
“知道几处。但徐家做事很谨慎。真正动手的人,不会藏在明面上。就像你让鬼瞳他们做的那样,他们也有暗桩。只不过,徐家的暗桩,比你现在看到的要多得多。”女人道。
“你把这些告诉我,想要我怎么做?”凌烽直视着她。
“我要你活着。”女人放下茶壶,神态依旧平静,但说出的那五个字却极重极沉,“不,我要你在这一战中活下来。不仅是你,还有你父亲。你们都要活着走出京城。”
凌烽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活下来,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女人道。
“你想要什么?”凌烽追问。
女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正随风轻轻晃动,几片早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她轻声道:“我想让徐家倒台。我想让武道宗那帮老东西,血债血偿。”
凌烽瞳孔微缩。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她身上藏着的故事,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深。
“你到底是什么人?”凌烽忍不住问了出来。
女人转过头来,眼中的清冷褪去了几分,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涩:“我是谁,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你帮我,便是帮你自己。我帮你,也等于帮我自己。”
凌烽没有继续逼问。他知道,像她这样的女人,若不想说,没人能撬开她的嘴。而今天她能亲口说出“血债血偿”这四个字,已经是一种极罕见的坦诚了。
“好。我信你这一次。”凌烽道,“但我需要更具体的东西。徐家暗桩的位置,他们动手的时间,带队的都是什么人。越详细越好。”
“今晚之前,我会把东西传给你。”女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黑色U盘,推到凌烽面前,“这里面有武道宗武馆和龙首山的地形图。标注得很细。你好好看。”
凌烽将U盘收起来,点了点头。他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道:“徐傲天知道你来见我吗?”
“不知道。他知道,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女人说得很淡然,仿佛生死在她口中不过是一件小事。
“那就好。别因为我,把你搭进去。”凌烽道。
女人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又敛了回去。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站起身来:“茶钱我付过了。你先别急着走。这地方安全。你多坐一会儿,等外面的人散了再走。”
“外面有人?”凌烽目光一凛。
“徐家的探子。我让人引开了。不过他们总会折回来几个。你从后门走,出了巷子往右,走第三个胡同口。有人在那里接应你。”女人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凌烽,活着。”
话音落下,竹帘轻响,人已不见。
凌烽独自坐在茶室中,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枚冰凉的U盘。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来添水,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完全转到了头顶,他才站起身,从后门离开了嘉禾茶楼。
出了巷子,往右走到第三个胡同口,果然看见一辆极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看不清脸。凌烽走上前去,车窗降下半截,那人低声道:“凌先生,请上车。”
凌烽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汇入了京城的车流之中。他没有问那男人是谁的人,也没有问要去哪里。他知道,那个女人若想害他,今天有无数次机会。既然没有,那便再信她一次。
车子在城区中绕了好几个弯,最终在一家极普通的小旅馆前停下。凌烽下车后,那辆面包车便迅速驶离,转瞬消失在了街角。
凌烽回到房间时,鬼瞳已经醒了。他正坐在窗边擦着一把极薄的短刀,见凌烽回来,抬头看了一眼:“谈得怎么样?”
“有货。”凌烽将U盘丢给鬼瞳,“找人把这东西打开。我要知道里面所有的内容。”
鬼瞳接过U盘,点了点头。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台极小的军用级平板电脑,将U盘插了上去。片刻后,屏幕亮起,一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形图呈现了出来。
“龙首山……”鬼瞳目光一凛,“还有武道宗武馆。连后厨和地下通道都标出来了。这娘们不简单。”
“徐傲天今晚回京。我要在他回来之前,把该看的地方都看完。”凌烽脱下外套,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细缝。京城午后的阳光刺目而炽烈。他眯了眯眼,心中已有了计较。
“鬼瞳,今晚你再去一趟龙首山。重点看北面的断崖和东侧的那条山道。那是地图上标注最薄弱的两处。若有人要伏击,多半会选在那里。”凌烽道。
“好。”鬼瞳收起平板,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凌烽坐在床边,取出手机,给穆恩发去一条信息:徐傲天回京了。让弟兄们加快准备。后天,你们启程来京。
穆恩很快回复:“收到。你那边自己当心。”
凌烽将手机放下。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就要来了。七日之约,已经过去一天。剩下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足以让这盘棋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必须比对手更快,更狠,更准。
他重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川流不息的京城街市,无数人的命运在这里交汇、碰撞、破碎。而他,一个从江海来的武者,即将在这座城池的中心,搅动一场无人能够置身事外的风暴。
“凌云刚,徐傲天,慕容东宸。”凌烽在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名字,嘴角浮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你们最好都准备好了。因为,这一局,我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