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如同一只冲破樊笼的灰隼，在纽约上空极速爬升。旋翼搅动着浓稠的夜风，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机舱内没有开灯，只有驾驶仪表盘上几点幽绿色的微光，照在凌烽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他双手紧握操纵杆，目光穿过前窗，望着下方那片渐渐缩小的灯海。纽约城仍在沉睡，可他知道，这座城即将被他们这一夜的枪声彻底惊醒。
    “全部系好安全带！我们还没离开危险区，随时会有拦截！”凌烽的声音通过机内通讯器传进每个人的耳中。龙炎战士没有任何迟疑，迅速检查自身与身边战友的安全带。叶曼语将一件外套盖在罗凝雪身上，替她系好座椅扣。罗凝雪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极亮，像两粒被风磨过的星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叶曼语的手，指尖冰凉。
    直升机继续向北。凌烽没有按直线朝北大西洋方向飞，他选择了一条极刁钻的航线。先贴着哈德逊河畔的楼群低空掠过，利用纽约复杂的城市地形和楼宇间的回波干扰，最大程度降低被雷达锁定的概率。这种飞法对飞行员的技术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撞上桥梁或高楼的灯柱。可凌烽的手稳得如同铸铁，直升机在他操控下像一条贴着地面游走的黑蛇，在曼哈顿的钢骨森林间无声穿梭。
    “奥丽薇亚，我们现在在曼哈顿西北，准备切入哈德逊河道。我需要你屏蔽这一段空域的民用雷达。”凌烽对着喉麦低声道。
    “我已经接入纽约空中交通管制系统。未来十分钟，这段空域会被标注为无人机训练区。所有民用飞行器会避让。但军方的雷达我动不了。你要尽快降低高度，从河面贴着飞出去。”奥丽薇亚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极轻，却透着一股久经战阵般的冷静。
    “十分钟够了。”凌烽道。
    他将直升机从两栋高楼之间迅速下切，机身骤然一沉，仿佛要坠入哈德逊河的黑水之中。机舱内几个人低低吸了口气。凌烽却不为所动，他在最后一刻猛地拉起机头，直升机几乎是贴着河面重新稳住。巨大的旋翼气流将河面压出一圈白色波纹，水花像碎银般向两侧溅开。
    “沿河向北。过了乔治·华盛顿桥，再往外海飞。”凌烽对机上所有人道。他这一声，既是指令，也是定心丸。
    果然，就在他们刚刚飞离曼哈顿上空不到三分钟，纽约方向的天际便出现了几道极亮的光点。那是军方的直升机，正呈扇形展开，朝他们原先出现的空域扑去。凌烽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他知道，那些直升机上的雷达暂时还捕捉不到他们。哈德逊河面的低空是雷达盲区，再加上奥丽薇亚的掩护，他们还有一段宝贵的窗口期。
    “王军，清点人数。”凌烽道。
    “凌教官，龙炎二十一人，加罗小姐、刘铭、何东、顾北、叶天浩，全员在机，无一人掉队。”王军的声音从后舱传来。
    “好。都稳住。天亮之前，我们上船。”凌烽说。
    直升机沿着哈德逊河一路向北。河风从半开的舱门缝隙中灌进来，带着水汽与城市边缘的泥腥味。机舱内很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那持续而有力的轰鸣，像一颗年轻而滚烫的心脏，在夜色中跳动。罗凝雪靠在座椅上，她偷偷看了一眼凌烽的背影。那个男人，宽肩窄腰，坐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柄插在驾驶座上的刀。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天在第九局里的日子。那些审讯、恐吓、冰冷的水泥墙、从门缝透进来的白光。她以为自己撑不到有人来的那一刻。可他还是来了。带着枪，带着人，像一记从故乡劈来的雷。
    “罗姐，你在想什么？”叶曼语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华语问了一句。
    “在想，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我该用什么方式谢谢你们。”罗凝雪轻声道。她的嗓子还有些哑，可那声音里，已经多了些活过来的生气。
    “先别想这些。等到了船上，好好睡一觉。别的，等回国再说。”叶曼语道。
    罗凝雪轻轻“嗯”了一声。
    直升机飞过大桥后，河面骤然开阔。凌烽驾驶着飞机从河面拉起，向右偏转，飞向新泽西方向那片更深的夜色。他必须绕开纽约港和自由女神像附近的海岸警备队。那些海面上的巡逻艇虽然没有雷达，但甲板上的瞭望手和探照灯同样危险。好在今夜海面上起了雾。那雾像从大西洋深处缓缓涌上来的白毛毯，将水面遮得严严实实。凌烽将直升机降到极低，贴着雾气顶端飞行。从海面上看，几乎分不清哪是雾，哪是机影。
    “还有多远？”凌烽问。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二十分钟，就能到约定海域。”刘铭看了眼导航，低声道。
    “告诉穆恩，让他熄掉甲板大灯，只留桅杆灯。我们准备降落。”凌烽道。
    “是。”刘铭应了一声，立刻用另一条加密线路联系穆恩。
    二十分钟后，前方黑沉沉的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极微弱的红光。那是船的桅杆灯。凌烽眯了眯眼，他能看见那艘船的轮廓了。那是一艘经过改装的中型货轮，甲板上有足够直升机起降的空间。船体通体暗灰，在夜色与海雾中几乎与大海融为一体。
    “看到船了。准备降落。”凌烽道。
    他将直升机缓缓下降，朝那艘货轮的甲板靠过去。海风很大，吹得机身微微摇晃。甲板上，几个穿着深色工装的人正用荧光棒划出降落区域。为首那人身材魁梧，正是穆恩。凌烽稳稳地控制着操纵杆，直升机在甲板上方悬停了两秒，然后轻轻落下。起落架触地的瞬间，整艘船都微微一沉。
    “到了。下机！”凌烽道。
    舱门打开。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龙炎战士鱼贯而出。叶曼语扶着罗凝雪走下直升机。穆恩已经带着人迎上来。他先看了一眼罗凝雪，见她虽虚弱却还清醒，便朝凌烽用力点了点头。
    “先进船舱。其余人等后面再说。”穆恩道。
    凌烽最后一个走下直升机。他抬手在穆恩胸口轻轻捶了一下：“来得正好。后面有追兵。军舰可能也要出来。我们得赶紧走。”
    “我让船先开起来。你们进去。”穆恩也不废话，转身朝驾驶室方向喊了一嗓子。货轮立刻发出沉闷的轰鸣，船身缓缓动了起来，朝外海方向驶去。
    船舱里比甲板上暖和许多。几盏昏黄的壁灯照着窄小的舱室，空气里有淡淡的柴油味和海水气。龙炎战士们被分到几间舱房休息。罗凝雪单独分了一间。叶曼语和洛樱一起。洛樱早在船上等着，她见叶曼语扶着罗凝雪进来，连忙起身，从旁边取过一条厚毯子，将罗凝雪裹住。
    “人没事吧？”洛樱问。
    “没事。就有些虚脱。让她先睡。”叶曼语道。
    罗凝雪看了洛樱一眼，轻声道：“谢谢。”
    “都是自己人。别说话了。躺下休息。”洛樱说着，拧开一瓶水，喂她喝了几口。罗凝雪喝了水，靠着舱壁，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凌烽没有立即休息。他走到船舱尽头的驾驶室外。穆恩正在那里。见他来了，穆恩递过来一根烟。两人就站在海风里，把那根烟慢慢抽完。
    “军方的船已经动了。纽约海岸警备队的两条快艇十分钟前从南边出了港。我让船改了两次向，现在正往东北走。只要起了北风，我们就能甩掉他们。”穆恩道。
    “这船能跑多远？”凌烽问。
    “加满油，够跑到公海。到了公海，就有人接应。”穆恩道。
    “谁接应？”凌烽问。
    “夜姬安排的。一条货船，挂着希腊旗。我们到公海后，转上去。然后回南海。”穆恩道。
    凌烽点了点头。他抬头望向船尾方向。夜色极浓，只有船尾翻起的白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更远处，纽约的天际线已经只剩下一层极淡的灰影。他知道，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FBI死了那么多人，军方的直升机在天上，警察封了路，整座城市都会像被捅开的蚁巢。可那些，已经渐渐与他们无关了。
    “罗凝雪救出来了。可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凌烽道。
    “你是说，这背后还有文章？”穆恩问。
    “她最后接触的人是克里斯丁。那人是洛克菲勒家的人。整件事，从她进入帝国大厦开始，就像被人安排好了的。FBI来得那么快，像早就在等。我怀疑，他们真正想抓的，其实是克里斯丁。罗凝雪，只是被顺带扣下的鱼饵。”凌烽道。
    “克里斯丁呢？”穆恩问。
    “死了。我亲手杀的。”凌烽说。
    穆恩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死了也好。省得他活着，把两边都拖下水。倒是你，和那个洛克菲勒家的大小姐合作，得留个心眼。那女人不简单。”
    “我知道。这世上敢跟我谈条件的人，不多。她算一个。”凌烽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太多温度。
    两人又抽了一根烟。凌烽让穆恩注意雷达，又让王军安排龙炎战士分批值守，然后才去了罗凝雪休息的舱房外。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听见里面洛樱和叶曼语极轻的呼吸声，还有罗凝雪已经沉沉睡去的鼻息。他转身，走到甲板边，望着无边的夜海。
    海风很冷，吹得他衣角翻飞。他想起自己离开江海时，父亲站在老宅门口送他的样子。他又想起秦明月、皇甫若澜、柳如烟，想起龙炎基地那群还在等着他们回去的人。他们这些人，总是这样，从一个战场，赶往另一个战场。像一群永远在路上的候鸟，却从不肯落地。
    “凌教官，吃点东西吧。”王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手里拿着几块压缩饼干和一壶水。
    凌烽接过，三两口吃下去。他知道，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这一夜只是开始。等到天亮，M国军方的海上巡逻机就会出动。他们会像鹰一样在天空上找，找这艘不该出现在纽约外海的船。他必须在那之前，把船开到公海，把人转走。
    “让所有人都休息。你们几个轮班去驾驶室帮穆恩看海图。遇到船，就绕开。遇到飞机，就保持静默。”凌烽道。
    “明白。”王军说。
    海面越来越黑，浪也渐渐大了。货轮在浪中起伏，像一柄钝刀，把黑夜缓缓割开。凌烽站在船头，眯着眼，像一尊已经习惯风浪的礁石。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停下来。但至少此刻，罗凝雪在船舱里睡着了，龙炎的兵都还在，而远方，江海的灯火还等着他们。这，就已经足够。
    夜色正浓。而龙炎，仍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