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浸饱了水的黑布，从安第斯山脉东麓的山脊线上缓缓垂下来。丛林里的光暗下去，只有几堆篝火还在临时营地间亮着，将那几张涂着油彩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空气中飘着烤野猪残存的焦香，混着泥土、硝烟和雨林里特有的腐叶气息，竟让人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安宁。
    奥丽薇亚和夜姬的到来，让这支疲惫的队伍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气味。那气味不单单是女人身上的浅香，更多的是一种从暗处归来的锋利。夜姬仍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她话极少，找了一处离火堆稍远的树根坐下，将一柄极窄的短刀搁在膝上，慢慢擦拭。奥丽薇亚却热闹得多。她与萧云龙并肩而坐，那头微卷的浅金色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那明艳逼人的面孔愈发具有侵略性。她的出现让龙炎战士中几个年轻小伙子都有些不好意思直视，尤其是金刚和上官天鹏，一个劲地往火堆里添柴，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
    “你就是罗凝雪？”奥丽薇亚偏过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罗凝雪，用带着一点卷舌音的华语问道。
    “我是。你是奥丽薇亚吧？听凌教官说过你。”罗凝雪点了点头。她披着一件薄毯，脸色仍有些白，但已经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你真好看。难怪他愿意跑那么远去救你。”奥丽薇亚笑了笑，目光在罗凝雪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凌烽身上。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说不上吃味，倒有几分真心的赞赏。
    凌烽白了她一眼：“少说这些有的没的。赶了两天路，先吃东西。”
    “我已经让石头热了肉汤。你们先垫垫。”穆恩说着，将两碗热汤递了过去。奥丽薇亚接过来，先闻了闻，又用勺子搅了搅，才小口喝起来。夜姬倒是不挑，仰头便饮了半碗，像那汤里没有半点烫味。
    晚饭后，凌烽将几个核心人员叫到一起。火堆旁铺开一张极旧的地图，图上那片区域正是他们此刻所在。凌烽用一根树枝点了点地图上一处标记：“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往西南大约六十公里，就是以前烈火训练营的营地。我打算先往那儿走一趟。”
    “烈火训练营？就是萧老大你当年……”落星辰话说到一半，见凌烽脸色微沉，便没再说下去。
    “对。我少年时待过的地方。早就废了，如今估计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可这一带我熟，从那边再往南，能进厄瓜多尔，有人接应。”凌烽说。
    “去那儿会不会太冒险？这地方现在乱得很。我们上岸时那股被端掉的枪手，可能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段东流提醒。
    “所以不能走大道，也不能在山脊上露头。我有一条老路，从雨林里斜穿过去，再翻一道断崖。很难走，但隐蔽。”凌烽道。
    “你熟悉就成。弟兄们跟你走。”穆恩第一个表态。他是跟凌烽一起从那些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人。凌烽说这条路能走，那就一定能走。
    “好。都早点休息。夜姬，你辛苦些，今晚后半夜带两个人去外围。海狼的人不会只派当地枪手。真正的硬手，可能已经进山了。”凌烽道。
    “已经在查。”夜姬淡淡道。她起身，没看任何人，只朝凌烽极轻地点了下头，便像一抹暗影般消失在了雨林深处。
    夜色更深。篝火被压得极小，只余几粒暗红的炭。营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极轻的流水声和偶尔传来的夜鸟啼叫。凌烽靠着树干，闭着眼，却没睡。他在听。听风，听水，听这片他年少时曾用命奔跑过的丛林。他记得这里。安第斯山脉的每一片林子，每一条溪，甚至空气里那股泥与叶的潮味，都像旧日伤口，一碰就会泛出记忆。
    烈火训练营。那地方现在想起来，像是隔了半辈子。他记得那些清晨，天没亮就被哨声从地铺上赶起来，光着脚在泥地里打滚；记得那些饿得发昏也还要扛圆木上山坡的日子；记得老大哥总是最后一个睡，叼着半截烟，站在营地门口，看他们这群半大孩子一个个爬回来。他还记得那场大火，记得那些没跑出来的兄弟，记得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天上下着雨，满身是灰，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凌教官，睡不着吗？”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凌烽睁开眼。罗凝雪不知何时坐到了他附近，怀里抱着一只装水的旧水壶。火光已经彻底暗了，只能借月光看清她半张脸。她没等凌烽回答，又低声道：“我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纽约那间地下室。梦见那些灯。”
    “都过去了。”凌烽说。
    “我知道。可身体还记得。”罗凝雪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欠我什么。”凌烽摇头，“要真说欠，你回去之后，帮我跟罗老多说几句好话就成。”
    罗凝雪极轻地笑了一下。她知道凌烽是故意的，想让她别把这件事背得太重。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望着头顶那层被树冠切成碎片的星子：“你以前在这里训练的时候，是不是很苦？”
    “苦。”凌烽说，“可没死。人没死，就不叫苦。叫命。”
    罗凝雪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她知道，有些往事，问得再深，也只能触到一层壳。她只是把水壶放在凌烽手边，然后缩回自己的简易铺盖里，闭上了眼。
    凌烽没有动。他一直坐到后半夜，等夜姬回来。夜姬带回的消息极短：“西面有人。三组，每组六七人。沿着河谷上来了。像海狼的人，也有当地向导。距离我们还有半天的路程。”
    “看来不能等天亮了。准备撤。”凌烽立刻起身，叫醒所有人。没有灯，没有多余声响。整支队伍像被风从黑暗中吹醒，迅速而有序地收拢行装。十分钟后，他们已没入雨林。凌烽在最前，夜姬在侧翼。穆恩带人断后。他们沿着一条几乎无路可辨的兽径，朝西南方急行。
    山路极难走。地面湿滑，藤蔓横生。凌烽却快得惊人。他像是对这片林子了如指掌，总能绕开深沟与滑坡。罗凝雪跟得极紧，尽管呼吸越来越重，却始终没有掉队。叶曼语和洛樱一左一右护着她。月光从树缝漏下，照出这些年轻而紧绷的面孔。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底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像一支贴着地面滑行的刀。
    天快亮时，他们翻上了一道极陡的崖脊。凌烽让队伍在山凹里稍作休息。从这里，已经能望见西南方那几座终年积雪的山峰。安第斯山脉的雪顶在晨光中白得刺眼，像几把插在天边的刀。
    “过了前面那道山谷，就是以前训练营的旧地界了。”凌烽站在崖边，声音极轻。
    穆恩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后面的人还咬着，不远了。我们要是去那旧营地，可能会被他们追上。”
    “让他们追。”凌烽望着前方，眼中有火在烧，“那片废墟我比谁都熟。进了那儿，就是我的战场。海狼若真敢追进来，我不介意把他的狼崽子，一个不留地埋在那儿。”
    他说得极平静。可穆恩却觉得，这山里的晨风，都似乎冷了几度。他知道，凌烽这次，不单是为了带路。他还要回那片烧死过兄弟的地方，做一个了断。有些仗，不是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而这场仗，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