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已停,雨未歇。
安第斯山脉深处,黑风坳前的这片山林已成了一片被硝烟与血腥浸透的泥沼。树倒枝折,弹痕遍地。可在这片战场最中央,却有了一片奇异的安静。那安静并非没有声音。枪声仍从两侧的山谷间传来,爆炸声仍偶尔炸开。可对于萧云龙与海狼而言,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水。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只能看见彼此的身影。
海狼很强。比凌烽此生遇到的绝大多数对手都要强。他就像他那个名字一样,沉、冷、稳,带着一股来自汪洋深处的庞大力量。他的拳法并不花哨,每一拳都极简、极准、极重。萧云龙与他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里已经对攻了二三十招。双方都未占到大便宜,可萧云龙知道,海狼还留着力。这头海中的狼,在等他的破绽。
凌烽也不例外。他也在等。
“凌家横连腿!”
凌烽暴喝出口。他身形忽地一低,右腿已如一条甩出的钢鞭,朝海狼的腰际横扫。这一腿极快,又极重,带着一股要扫断山峦的凶悍。海狼没有退。他左臂沉肘,硬挡了这一腿。可萧云龙的腿势远未结束。他右腿未收,左腿已起。··············如同两条怒吼的火龙,层层叠叠地朝海狼卷去。这是萧家横连腿的真正杀招,腿势连环,如浪如潮,一旦被卷入,便再难脱身。
海狼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的脸色第一次有了一丝变化。他没想到,凌烽的腿法竟能凶猛到如此程度。他连挡几腿,臂骨被震得发麻。突然,他不再退。他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整个人像一条从海底跃起的恶鲨,硬生生从萧云龙那层层腿影中撞了进来。他的右拳如铁锤,直取萧云龙心口。
“来得好!”凌烽低喝。他瞬间收腿,身体一侧,那拳风擦着他的胸口掠过。他反手一记手刀,斩向海狼后颈。海狼头也不回,左肘如枪,朝后顶来。凌烽只得变招。两人再次绞在一起,拳来腿往,快得像两道残影在泥水与断木之间翻滚。
“你的确有资格当我的对手。”海狼忽然说了一句。他退开半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汗水,那双如深海般的眼睛里,燃着一层幽冷的光。
“你也是。”凌烽说。他的呼吸有些重,可他的身体仍保持着一种可怕的稳定。那是一种被无数次生死打磨出来的稳,如同暴雨中钉在礁石上的锚。
“那我们今晚就分个胜负。”海狼道。
“不。”凌烽摇了摇头,“今晚,我只分生死,不分胜负。”
海狼闻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冷极硬的笑。他不再多说,再次朝萧云龙扑去。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拳也更重。两人彻底进入了以伤换伤的对攻。凌烽一拳砸在海狼肩头,海狼一掌切在凌烽肋下。两人的血混着雨,一起落到泥里。可他们谁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凌烽!”
远处,穆恩的吼声像一记闷雷。他与托雷斯已经打在了一起。托雷斯的枪早丢了。他用的是一把极厚重的战术砍刀。穆恩手中是军刺。两人在另一片空地中杀得凶险无比。托雷斯的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如奔牛冲阵。穆恩则以快打慢,绕着他不断出刀。两人身上都已带伤,却仍如两头死战不休的野兽。
“魔军,给老子杀!”穆恩一边打,一边吼。他必须把托雷斯解决掉。海狼特战队最强的近战兵就是托雷斯。如果让托雷斯腾出手去帮海狼,那老凌就危险了。
“熊子,你那边怎么样?”穆恩百忙中吼了一声。
“还他妈的没断气!快了!”熊子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带着笑,也带着血。他已经把海狼特战队那名对手打倒在地,正骑在对方身上,一拳一拳地往下砸。每砸一拳,那人的脑袋就陷进泥里一分。他像在捣一个永远不会烂的石头。他知道,这些海狼的兵,只要还剩一口气,就会咬人。所以他不能停。
叶煌、龙邪、林渊三个也解决了各自的对手。王军带着龙炎战士把余下的敌人围住。龙炎虽然年轻,可今夜他们打得极凶。王军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掩体后冲出去了。他身上中了两枪,一枪在肩,一枪在腿。可他还站着。龙炎的兵,不能倒。
“王队,还剩几个?”段东流喘着气跑到王军身边。他半边脸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不到十个。他们想往北面退。”王军说。
“北面有我们的雷。退不过去。”段东流冷笑。这一夜,他们把凌烽教的山地战发挥到了极致。哪里有坎,哪里有沟,哪里能埋雷,哪里能伏人,全都用上了。海狼特战队虽然精锐,可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他们只是客,而凌烽他们,是主。
“你去带人追。留几个给我。”王军道。
段东流没再说话,带了几个人朝北面扑去。
而此刻,在战场西侧的一片高坡上,夜姬正蹲在雨里,像一尊石像。她的枪已经停了。她没有再打海狼特战队的人,因为她发现,海狼的本队已经在收缩。海狼在退。那是一种极有组织的退。海狼在用他最后的精锐,把受伤的兵一个个拉出战场。夜姬没有追。她知道,海狼不会让她轻松地打。她的任务已经不是杀几个敌兵。她要替凌烽压住阵脚,直到海狼彻底离开。
果然,几分钟后,海狼一记重拳逼退凌烽,自己也借力退出数米。他望着凌烽,又扫了一眼四周。他的兵,已经不剩几个了。海德鲁被俘,托雷斯被穆恩缠住,狙击手死伤殆尽。再不走,连他也可能走不了。
“凌烽,你赢了这一局。”海狼说。他的声音很沉,像从深海传来的最后一波潮声。
“是你退了。”凌烽道。
“我若不退,你的人要死更多。”海狼道。
“你退了,你的人也要死。”凌烽说。
海狼没有再说话。他突然转身,朝北面奔去。凌烽没有追。他知道,海狼这种人,真要逃,是追不上的。他也没有力气追了。他的左臂、肋下、左腿都有伤,血与雨水混在一起,沿着身体往下淌。可他的背仍挺得笔直。他望着海狼消失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老穆!把人带回来!别追了!”凌烽朝穆恩的方向喊了一声。
穆恩正与托雷斯斗到最后。托雷斯见海狼撤退,心知大势已去。他猛地一刀逼开穆恩,也转身朝北面逃去。穆恩提刀要追,凌烽又喊:“别追了!让他走!”
穆恩停住。他回头,看见凌烽站在雨里,身形有些晃。他几步跑过去,扶住凌烽:“老凌,你伤得不轻。”
“我知道。不过还撑得住。”凌烽说。他看了一眼北面,那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海狼和他的残兵,像被这夜色吞掉了一样。
“这一夜,我们赢了。”穆恩低声说。
“是赢了。可还没完。”凌烽道。他知道,海狼不会白折这么多人。M军不会白折这么多人。西洋盟军全军覆没,海狼特战队死伤近半。这个仇,会跟着他们一直回到华国。甚至,会引来更多、更强的敌人。可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得带着所有人,先走出这座山。
“传令下去。清点人数,带上所有能带走的兄弟,回黑风坳。天亮前,必须进到深处。”凌烽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起来。
“是。”穆恩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凌烽站在原地,任雨浇着。他抬头望了一眼天。天已不再那么黑。东边,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灰。像是黎明正从山的那一边,慢慢地、极慢极慢地爬过来。他忽然很累。累得想就这样坐下去。可他知道,不行。他不能坐。他必须走。带着所有人,走向那黎明。
“走。”他低低说了一声,然后迈开步子,朝黑风坳深处走去。
身后,雨还在下。可那雨声里,已经没有了枪声。只有满山的风,像在为这场血战,吹响最后一声长调。萧云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仿佛看见,在很远很远的南方,在那些连雨都到不了的山口之外,江海的灯火还亮着。那灯火,在等他回去。
他回过头,不再看。他加快了脚步。因为他知道,只有走出去,才不负今夜流的血。而他还活着,还能带着他的兵,带着罗凝雪,继续往前走。这,就是最大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