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
    王军与段东流几乎同时吼出声来。那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只有一股从胸腔里炸出来的痛与怒。他们像两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从掩体后同时冲出，顶着那泼水般的弹雨，朝阿勇倒下的方向扑去。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打在泥地上，噗噗作响，溅起一串串泥水。段东流冲在前面，用身体挡出半条路。王军则在后方持枪，一边跑一边朝左侧火力点猛扫。他枪里的子弹像疯了一样往外泼，打得那边碎石乱飞。
    “王队，东流，别管我……走啊……”阿勇躺在地上，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他胸口的那团血正在迅速扩大，整件作战服都染透了。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他也知道，王军和段东流这是在拿命来拖他。他不想连累他们。
    “放你娘的屁！老子就是拖，也要把你拖回去！”段东流骂着，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冲到阿勇身边，将人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回撤。王军则一路掩护，枪声、爆炸声、嘶吼声全搅在一起，像要把这最后一段归路生生撕开。
    “掩护他们！”小刀在不远处吼着，手中突击步枪狂扫，硬生生将左侧追来的两名海狼战士压了回去。小武、葛岩松等人也纷纷开火，为段东流和王军争取那几秒要命的时间。
    段东流把阿勇扛回到一处凹坑后，才把人放下。阿勇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唇在动，喉咙里只有血沫。他的眼睛睁着，望向王军和段东流，像有什么话想说。段东流把他的头扶起来，嘶声说：“阿勇，再撑一下。我们马上就能走了。洛樱就在后面。她能救你。她能救你！”
    阿勇看着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然后，他艰难地抬起手，在段东流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一下极轻，却像把段东流的心都拍碎了。
    “阿勇！”王军跪在旁边，双手死死按住阿勇胸前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里不断涌出来，热得烫人。他不敢放手。他怕一放手，这个刚刚还跟他并肩作战的兄弟就真的没了。
    “凌教官呢？凌教官呢！”段东流猛地抬头，朝耳麦里嘶声喊。他知道，现在只有凌烽能救阿勇。只有那个男人，能在这种绝境里再撕出一道生路来。
    “我到了。”
    凌烽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又低又沉，像从地底滚上来的一道雷。
    下一刻，凌烽便从西面的山坡上疾冲而下。他的左臂已经用几根布条和刀鞘草草固定住，可他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他一路穿过弹雨，几个起落便到了阿勇身边。他只看了一眼阿勇的伤口，便知道了结果。那种伤，这里救不了。就算洛樱在，也救不了。他蹲下身，握住阿勇的手。那只手已经很冷，冷得像这山里的石头。
    “阿勇。”凌烽低低唤了一声。
    阿勇看着他，眼中已经有些涣散。可当凌烽叫出他的名字时，那双眼又极短暂地聚起了光。他动了动嘴唇，极努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凌、凌教官……龙炎……没、没给你……丢脸……”
    “没有。你从来都没有。龙炎，以你为傲。”凌烽说。
    阿勇像是听到了想听的话。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可那笑还没成形，他的手便从萧云龙掌中滑了下去。他闭上了眼。这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把最后一滴血留在了安第斯山的黑夜里。
    凌烽握着阿勇的手，有好几秒没有动。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他就那么蹲在雨里。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后背，仍挺得如同一道永远不塌的墙。
    “王军。带阿勇回家。”萧云龙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哑到了极点，却仍极稳，“他不能留在这里。我们龙炎，不能把任何一个兄弟留在这里。”
    “是。”王军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他从萧云龙手中接过阿勇的身体，将他背了起来。段东流在一旁扶着。几个龙炎战士围过来，用雨布和树枝临时扎了一个极简单的担架。他们不让阿勇再被雨淋着。仿佛这样，他就只是睡着了。仿佛这样，他就还和他们在一起。
    “穆恩，你带一队人开路。清出左路残敌。石头，你带人断后。小刀、小武，你们跟着王军，把阿勇护在中间。夜姬，你继续盯着海狼的狙击手。别让他们再咬上我们。”凌烽站起身来，一条条命令落下。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悲伤会让人变慢。而在这片山里，慢一步，就是死。
    “老凌，海狼已经撤了。他的残兵正朝北面跑。我们追不追？”穆恩从前面摸回来，低声问。
    “不追。这里的地形我们不吃亏，但追出去就是平原。我们的任务是回家，不是全歼海狼。”凌烽道。他当然也恨。可他是主将。主将不能因为恨，就拿整支队伍去赌。
    “好。我这就去安排。”穆恩点头，转身就走。
    凌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战场。那里还横着几具海狼特战队的尸体。更远一点，是那架被打瘫的装甲车和几堆尚未燃尽的车架。雨把地上的血冲成一缕缕暗红色的细流，朝山沟里淌去。他没有再看。他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他们走得极安静。只有靴子踏进泥水里的声音，和着雨声，沙沙地响。罗凝雪和洛樱、叶曼语等人也赶了过来。罗凝雪看到担架上的阿勇，身子猛地一僵。她想说什么，却被洛樱拉住了。洛樱只朝她摇了摇头。罗凝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别过脸，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知道，这些人是来救她的。她也知道，有人为了她，永远留在了这里。
    队伍在黑风坳的深处停了下来。穆恩找了一处极隐蔽的岩洞，把人安置进去。萧云龙让洛樱给所有伤员重新处理伤口。他自己也靠着岩壁坐下，任洛樱在他左臂上折腾。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他的右手，一直握着那柄军刺。刀身上，血和雨混在一起，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凌教官，对不起。”王军走了过来。他跪在萧云龙面前，声音发颤。他在为阿勇的死自责。为他自己没能把所有人都带出来而自责。
    凌烽睁开眼。他看了王军一眼，又慢慢闭上：“起来。阿勇的死，不怪你。战场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所以，别跪着。龙炎的兵，只跪天地父母，不跪别的东西。”
    王军没有说话。可他还是没有起来。段东流也走了过来，站在王军身后。他们像两尊沉默的碑。
    凌烽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抓住王军的胳膊，硬是将他拉了起来：“阿勇是你们的兄弟，也是我的兵。我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跪在我面前。是站起来，把剩下的人，一个不落地带回去。”
    王军抬起头，看着凌烽。凌烽也看着他。两人之间，有一种只有真正一起流过血的军人才懂的东西在流动。王军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
    “等回到家，我会给阿勇请功。他是英雄。”凌烽道。
    “是。”王军道。
    凌烽不再说话。他重新靠回岩壁。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个倒在这条路上的人。可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会尽量让这些跟着他的年轻人，多活一个，再多活一个。因为，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必须活着的理由。
    天，终于亮了。雨也停了。东边的山脊上，有光漏下来。那光极淡，极远。可就是那么一点光，照在了阿勇的脸上，也照在了每个还活着的人脸上。
    凌烽睁开眼，望着那光。然后，他扶着岩壁，慢慢站了起来。
    “走。”他说。
    队伍从岩洞里走出来，朝东走。阿勇被几个龙炎战士轮流抬着。他们走得很慢，却走得很稳。没有人再说话。可每个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欠这个叫阿勇的兄弟一条命。他们得带着这条命，走完回家的路。
    而前面，路还长。但家，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