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港口已经热闹起来。圣胡安镇的码头旁,几艘刷着蓝白两色的旅游船正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摊贩们把遮阳棚支了起来,将那些颜色鲜艳的贝壳风铃、草编帽子和冰镇椰子水摆得满满当当。海风从太平洋上吹来,带着咸湿的热气,也带着游客们此起彼伏的笑声。
凌烽带着龙炎战士来到码头时,旅游船还没开。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T恤、短裤、凉鞋,有的背着双肩包,有的挂着相机。若只看外表,谁也想不到这群年轻人昨夜还躺在安第斯山的泥水里,和M军海狼特战队拼过命。王军把一顶草帽扣在头上,遮住了他额角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口子。段东流则把墨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真像个来度假的北方汉子。
“票都拿好。上船之后,分散坐。别围在一起。曼语,你跟洛樱、罗小姐坐一块儿。有人问,就说我们是来拍纪录片的。”凌烽低声吩咐了一句。他穿了件极普通的灰色短袖,领口松着,像这镇上随处可见的散客。
“知道了,凌哥。”王军应了一声。自打下船以来,他们已改了口。这是凌烽定的规矩。出了山,就再没有什么“教官”。凌烽现在是“凌哥”,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称呼。他们要把自己揉进这港口的人潮里,不露半点军人的棱角。
“上船吧。”凌烽看了一眼时间,朝前走去。
旅游船不算大,上下两层。上层露天,摆着几十张塑料椅。下层有舱,卖些饮料和水果。凌烽让龙炎战士分成了几拨。有人上二层看海,有人留在一层买水。叶曼语和洛樱、罗凝雪戴着大帽檐的草帽,坐在船头拍照。罗凝雪的脸上仍有几分憔悴,可化了点淡妆后,倒像是个来散心的年轻女孩。只是她偶尔望向海面的眼神,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汽笛响了三声。旅游船缓缓驶离码头。港口在身后渐渐变小。海风吹得人衣角乱飞。阳光落在海面上,被浪头打碎成千万片金鳞。有游客兴奋地举着手机,对着天空和海鸥拍个不停。凌烽靠在二层的护栏边,望着远处。他没有拍照,也没有说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东北方向。在那里,海天交接处,隐约有几座灰蒙蒙的岛影。其中一座,就是科伊瓦岛。
“凌哥,要开多久?”落星辰凑过来,递上一瓶汽水。
“两个钟头左右。那边有个旅游岛区,叫圣玛丽亚岛。船会先停那里。游客下船玩。岛上有些浮潜、沙滩项目。我们就在那儿等天黑。然后夜姬会接应我们。”凌烽低声说。
“好。”落星辰点头。他眼里已经没了看风景的兴致。昨夜凌烽把行动细节又过了一遍。所有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上岛,不是来玩的。他们要摸清楚,怎么从旅游区绕到岛屿东面的废弃监狱。那地方,地图上看着近,真走起来,要穿过整片雨林和几条河。
“别绷着脸。像来玩的。”凌烽抬手,在落星辰后脑上轻拍了一下。
落星辰咧开嘴,露出个有些僵的笑。凌烽没再管他。他知道,这仗打到现在,这些年轻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尤其张勇死后,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可越是这样,他越要让他们沉住气。因为科伊瓦岛不是安第斯山。那里没有他们的“家”,只有敌人的“窝”。一旦打起来,四面都是海,退路只有一条。容不得半点错。
船行近两个小时后,科伊瓦岛最南端的圣玛丽亚岛便出现在眼前。那是整个群岛开发最完善的地方。洁白的沙滩,成排的椰树,几座搭在浅海上的木屋。栈桥从岸边伸进海里。旅游船缓缓靠上去。游客们兴高采烈地下了船。凌烽也带着龙炎战士下了船。
“别离太远。下午三点半之前,所有人都回到这片沙滩。那边有卖烧烤和饮料的。我们去吃午饭。”凌烽说完,朝栈桥边的一家海鲜烧烤摊走去。
阳光很烈。沙滩上到处都是穿着泳装的人。几个龙炎战士到底年轻,看到海,眼里还是忍不住亮了一下。凌烽没拦着。让他们去玩。只要不误了正事,放松一下也好。他自己坐在遮阳伞下,要了只椰子和一盘烤虾,慢慢吃。他吃得极慢,像在品味,可他的耳朵始终竖着。他在听。听这片岛上的人声、风声、浪声,也听那些混在游客中的、别的什么动静。
“凌哥,那边有两个当地人,一直在看我们。”夜姬的声音忽然从耳麦中传来。凌烽不动声色地朝夜姬说的方向扫了一眼。果然,沙滩边缘,两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正靠在一棵椰树下,像在闲聊。可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朝凌烽这边瞟。那眼神不像好奇,像在清点人数。
“看到了。别惊动他们。我们按原计划走。”凌烽低声道。他知道,这些当地人,未必是西洋盟军的人。也可能只是岛上盯梢的黑市眼线。但无论是谁,他们这二十号人的出现,都已经引起了注意。这地方,果然不干净。
下午三点半,龙炎战士陆续回到沙滩。凌烽带他们朝岛屿东侧的一条小路走去。那条小路藏在椰林后面,入口极隐蔽。是夜姬和冷锋前两日就摸好的。他们穿过椰林,进入雨林。林子里又闷又湿,蚊虫成群,树叶遮天蔽日。凌烽走在最前。他像走进了一座似曾相识的迷宫。这岛上的雨林和安第斯山不同,更密,更潮,脚下的腐叶也更厚。稍不留神,就会踩进看不见的水坑。
“都跟紧。别碰那些颜色鲜艳的蛙和蛇。这岛上有的是要命的东西。”凌烽提醒了一句。
他们走了近一个小时,林中忽然亮了些。那是一处被雨水冲出的小河。河水极清,能看到河底的卵石。河对岸,是一面生满青苔的矮崖。夜姬就站在矮崖下。她换了身深色衣服,脸上涂着油彩,像从绿荫里长出来的影。
“穆恩他们几点能到?”凌烽问。
“十点。老猫的船会把人送到北面的乱石滩。我在那里留了记号。”夜姬说。
“从这里去东面监狱,还有多远?”凌烽问。
“走水路,四十分钟。走林子,最少两小时。水路快,但夜里不安全。水下有鲨鱼。这几天它们就在那片海出没。”夜姬道。
“有几条船?”凌烽问。
“我找到两条能用的平底船。藏在河湾里。一次能坐十个人。两次能把人都送过去。”夜姬说。
“好。等穆恩他们到了,我们沿水路过去。”凌烽说。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亮着,可林子里已经暗了下来。太阳一落,这岛就会黑得极快。他要在那之前,把所有人都带到离监狱最近的隐蔽点。
夜幕很快降临。林子里彻底黑了。龙炎战士跟在凌烽和夜姬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北面乱石滩摸去。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浪涛拍岸的声响。越近海边,风越大,也越冷。他们像一群从雨林里被风送出来的夜鬼,慢慢从林子边缘显出身形。
“到了。前面就是乱石滩。”夜姬低声说。
凌烽让队伍伏在林线后。他朝海边看去。海面黑得如同一口大锅。只有浪花拍在礁石上,泛着一圈圈极淡的白。远处,一点极暗的灯光正从海上飘来。那光极弱,像海面上的一粒萤火。凌烽知道,那是穆恩的船。
“给信号。”凌烽道。
夜姬掏出一只极小的手电,朝海面按了三下。两短一长。那粒萤火停顿了一下,然后便朝这边靠了过来。船不大,是条木制机帆船。船头站着一道极魁梧的人影。正是穆恩。船靠上礁石,魔军兄弟一个接一个地跳下来。他们动作轻,落地稳,像一群从海上归来的夜枭。
“都没事吧?”穆恩低声问。
“没事。就等你了。”凌烽道。
“那老猫的船已经走了。明晚这个时候,再来接我们。”穆恩说。
“明晚之前,我们得把事办完。”凌烽说着,蹲下身。夜姬已经打开地图,用手电极暗地照着。凌烽将所有人都聚拢过来。二十几道身影,围成一圈,像一群在黑暗中磨牙的狼。
“监狱在岛东面。离这里还有一段水路。我们分两批,用那两条平底船过去。到那里之后,先别急着打。我要先看他们今晚的布置。明哨、暗哨、巡逻队、火力点。都得摸清楚。他们的通讯有蓝剑防火墙。奥丽薇亚会从外面帮我们干扰。只要他们的预警系统一乱,我们就动手。”凌烽的声音极低,却像这风里最利的一根弦。
“好。”众人低应。
凌烽站起身,望向东面。黑夜笼罩下的科伊瓦岛,像一头伏在海上的兽。他知道,那里面,有西洋盟军的人,有他们的岗哨、他们的枪、他们的命。而他们,要去把那些命,全都变成张勇的陪葬。
“都记住。今晚,一个不留。”凌烽的声音,冷得像从海底浮上来的冰。
风更大了。浪拍在礁石上,一声又一声。那些声音,像这失踪岛上无数冤魂在低声喊叫。而凌烽和他的兵,已经准备出发,去把这片海,这片岛,染成血的颜色。
他们朝那两条平底船走去。夜色如墨。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海风,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像为这一夜,吹响了最后的号角。
“小勇,你等着看。”凌烽在心里说。然后,他迈进了那条窄小的平底船。船身轻轻一晃,像被这片黑海吞下去一小块。而他们,也正朝着那座废弃的监狱,朝着那些仍不知死活的西洋盟军,悄无声息地滑去。
一场真正的“勇士行动”,即将在科伊瓦岛最深的夜里,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