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的脸被踩得变形，半张脸陷在冰冷的地板里。他的眼镜早已飞脱到墙角，镜片碎成几片。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被按在砧板上的猪。凌烽的脚没有松开，反而又往下压了压。他能感觉到陈卫的颧骨在鞋底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那种声音，比他听过的很多枪声都更真实。
    “你可以继续装。装得越像，我踩得越重。”凌烽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冷得像块从极地海底捞出的铁。
    “你……你这是谋杀！我是内卫组织副部长！你、你疯了！”陈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已经变形。他拼命想挣开凌烽的脚，可那只脚像一根钉死在地上的铁柱，让他纹丝不动。
    “谋杀？”凌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却让陈卫的脊背猛地一寒，“比起你对国家做的那些事，我这一脚，连利息都算不上。”
    他说着，终于把脚收了回来。陈卫刚喘出半口气，就被凌烽一把揪住后颈，像拎一条死狗般从地上提了起来，重重地按坐在那张真皮办公椅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向后滑了半尺。
    “刘铭，关门。把窗帘拉上。我不希望这间办公室里再进来任何一个人。”凌烽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
    刘铭立刻转身，反锁了办公室的门，又把靠走廊一侧的百叶窗全部合死。屋里暗下来，只有办公桌上那盏极亮的台灯还亮着。陈卫被那光照着脸，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像涂了一层肮脏的油。
    “凌烽，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这里是京城！是内卫组织！你再有本事，也走不出这栋楼！”陈卫色厉内荏地喊。
    凌烽没理他。他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只极小的硬盘，又取出一个黑色录音器，轻轻放在桌上。他的动作极慢，像在摆放两件极珍贵的祭品。
    “这只硬盘，是从西洋盟军科伊瓦岛第五据点的主机里拷出来的。里面有你授意何东发送坐标的加密通讯记录。频率特征，和你们内卫组织惯用的那套加密一模一样。只不过，多了一层只有你自己知道的跳频算法。”凌烽道。
    陈卫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这个录音器，是何东留下的。里面录着你给他下命令的原话。你让他把我们在安第斯山的坐标，发给西洋盟军第五据点。我说得对吗，陈部长？”凌烽又拿起那个黑色录音器，在陈卫眼前极慢地晃了晃。
    陈卫的脸色终于白了下去。他像是被那台灯的光照穿了所有的伪装，整张脸都透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可他还想挣扎。他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这都是伪造的！你带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就敢诬陷我？”
    “伪造？”凌烽冷笑。他按了一下录音器的播放键。一段极清晰的对话从里面传了出来。
    “何东，这是目标最后的方位。用第五据点的备用频率发过去。记住，用E-7协议。发完以后，你自己把尾巴扫干净。”
    “陈部长，那、那龙炎他们……”
    “你少问。照做。事成之后，我会安排你从南美直接走。没人会查到你。”
    “可他们是国家的兵……”
    “国家？他们挡了别人的路，就得死。你按我说的做，别自己犯糊涂。”
    录音到这里断了。只有极轻极急的呼吸声，和椅脚在地板上轻轻磕碰的响动。陈卫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截。他的嘴张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凌烽把录音器收回，重新放进包里。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与陈卫极近地对视。他的眼睛在台灯光里亮得骇人，像两柄已经架在对方咽喉上的刀。
    “陈卫，你很清楚，这些证据交上去，等着你的是什么。叛国罪，最高可以判死刑。但我现在不想把你交上去。至少，不是现在。”凌烽一字一顿地说。
    陈卫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听出了凌烽话里的意思。这个人是想从他嘴里，挖出更多东西。挖出他背后的人。
    “你……你想怎么样？”陈卫的声音像从嗓子里刮出来的，又干又哑。
    “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干的。你上面的那个人，是谁。”凌烽道。
    陈卫沉默了。他垂下眼，像在衡量。凌烽没有催他。他只慢慢直起身，朝刘铭看了一眼。刘铭会意，从腰间抽出一把极薄的战术刀，递到凌烽手里。凌烽将那把刀放在陈卫的办公桌上，刀尖朝着陈卫的方向。刀身在台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陈部长，我刚刚从科伊瓦岛回来。那里死了很多人。有你的老朋友西洋盟军的人，也有我的兵。·························我是来要一个名字。你给我名字，我可以让你体面地活到上法庭。你不给我，我就用我自己的办法，从你身上把这个名字一点一点剜出来。”凌烽说。
    陈卫的额上渗出一层细汗。他太清楚凌烽是什么人了。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王，说到做到。他若不说，今晚这间办公室，会变成他的刑房。
    “你、你让我说，我也得有命说。我若说了，那些人不会放过我。”陈卫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哀求。
    “你不说，我今晚就不会放过你。”凌烽道。
    陈卫闭上了眼睛。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在做一个极难的决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徐家。”
    凌烽的眼睛猛地一眯。
    “是徐远山。是他让我做的。何东也是他安排进内卫组织，放到你们这条线上的。你们在纽约的行踪，也是我通过特工局的一个暗线卖给M国人的。罗凝雪的身份，是我让何东在哥伦比亚那边故意漏给西洋盟军的。”陈卫像终于打开了那道闸，话越说越快，像要把压在心口的东西全倒出来。
    “徐远山。”凌烽把这个名字嚼了一遍。他的拳头慢慢攥紧，指节发出一串极脆的响。他早该想到的。那个老东西，在华国政界和军界盘踞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只有他，能把手伸进内卫组织，能调动西洋盟军，能把龙炎和罗凝雪，一起摆上M国人的祭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对付我？”凌烽问。
    “不全是。你只是他计划里的一颗钉子。他要的是罗凝雪知道的那些东西。罗凝雪在哥伦比亚大学这些年，一直在追一条线。那条线，和徐家、和特工局、和M国军方都有关。徐远山怕她回来以后，把那些东西交给罗老。那样徐家就完了。”陈卫说。
    “什么东西？”凌烽追问。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罗凝雪手里有一段她导师留下的加密数据。那段数据，和徐家在海外的一笔非法交易有关。徐家把一些不该给M国人的东西，卖给了M国人。其中涉及军方的某项技术参数。”陈卫喘着气，像说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凌烽转头看向刘铭。刘铭已经听得脸色发白。罗凝雪竟还藏着这样的秘密。难怪徐家要不惜一切代价，在纽约和南美对她下手。也难怪她即便被FBI抓住，也一个字都不肯吐。
    “罗凝雪现在在哪儿？”凌烽问。
    “我们把她安排在一处安全屋里。洛樱和夜姬守着。”刘铭低声回答。
    凌烽点了点头。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陈卫和这些证据，交给能真正压住徐家的人。而这个人，只有罗老。
    “陈卫，你今晚哪儿也去不了。我会让人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徐远山还没倒，你会先死。”凌烽冷冷道。
    陈卫瘫在椅子里，像一条被抽掉了脊骨的蛇。他不再说话，只闭着眼，任那台灯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
    凌烽走到窗边，拨通了罗凝雪的电话。
    “凌教官，怎么样？”罗凝雪的声音有些颤。她显然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我要见罗老。今晚。越快越好。”凌烽说。
    “我这就联系爷爷。你在哪儿？我让人去接你。”罗凝雪说。
    “不用。告诉我地方。我自己过去。”凌烽道。
    “爷爷今晚在香山别院。我发给你位置。”罗凝雪说。
    凌烽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刘铭：“你留在这里，看着陈卫。别让任何人进来。我让穆恩和几个魔军兄弟过来帮你。”
    “你一个人去？”刘铭有些担心。
    “徐家耳目多。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我带夜姬，路上有个照应。”凌烽说。
    凌烽没有多留。他拉开门，朝外走去。楼道里仍有几个内卫组织的人，朝这头张望。凌烽只当没看见。他的脚步极快，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刀，正朝京城的夜色里切去。他知道，今晚，京城的天，要变了。
    夜风从楼外灌进来，带着北方的干燥与凉。凌烽抬头，看见月亮正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那光极冷，极亮，像在给他指路。他深吸了一口气。张勇的脸又浮上来了。那个闷头闷脑的兵，那个发着高烧还坚持训练的兵。今晚，他就要让那个害死张勇的人，付出代价。
    “小勇，你看着。我这就去给你把公道，讨回来。”凌烽在心里说。他钻进那辆越野车。夜姬已经坐在后座。他发动车子，朝香山别院的方向驶去。京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从黑夜里伸出来的星河。而他们，正沿着这条星河，奔向一场真正的清算。
    风从车窗灌进来，像许多年前江海的风，又像安第斯山的风。可凌烽知道，无论哪里的风，都吹不散他胸口那团火。今晚，他要把这团火，烧到该烧的人身上去。
    天，黑得正好。夜还很长。可有些人的夜，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