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凌烽说出“X代码”三个字时,整间屋子像被一股无形的寒气从头浇下。罗老、刘烈、骆峰、陈振国等几位军部首长的目光都齐齐聚了过来。曹毅和韩成彪也坐直了身子。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凌烽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撕开一道真正的口子。那道口子背后,是盘踞在华国军界深处、与境外武装势力勾结多年的毒瘤。
陈卫的脸,白得不能再白。
他刚才还像条疯狗一样把所有的罪都往自己身上揽,似乎只要他一个人扛下所有,就能保住某些人。可现在,凌烽只提了那三个字,他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膝盖发软,若不是被金刚和段东流一左一右死死架着,他早就瘫到了地上。
“陈副部长,你好像很意外。”凌烽盯着陈卫,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一把从冰原里抽出来的刀,“你真以为,你把所有事都认下来,这件事就能了结?你不过是一颗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棋子再大,也大不过棋局。我今天要抓的,不是你。是下棋的人。”
“我没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陈卫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在灯光下油亮亮的,像刚从蒸笼里拎出来。
“X代码。”凌烽重复了一遍,转身面向罗老等人,“罗老,各位首长。我们在调查陈卫的加密通讯设备时,发现了一个极特殊的规律。每次陈卫与西洋盟军联系之前,他的私人加密电脑上,总会先收到一段X代码。那段代码极短,也极隐蔽。它不携带具体命令,只像一把钥匙。陈卫把钥匙插进去,才会从预设的暗格中取出下一步的具体指令。也就是说,陈卫不是决策者。他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告诉他‘该做什么、该联系谁、该卖什么’的人,是那个发X代码的人。”
罗老的目光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发X代码的人,是谁?”
“徐将军,您这一咳,咳得可真是时候。”凌烽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徐闻达。
徐闻达捂着嘴,像是真的被一口痰呛住了。他缓缓放下手,端起面前的茶杯,极慢地喝了一口。那动作很稳,稳得有些刻意。他抬起眼,看向凌烽,眼中满是阴沉的警告:“人老了,肺不好。怎么,凌教官连我咳嗽都要管?”
“不敢。”凌烽道,“我只是觉得巧。每次我一提关键的东西,徐将军要么咳嗽,要么喝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会议室里有什么暗号,徐将军一咳嗽,就有人要倒霉。”
“你放肆!”徐闻达猛地将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沿着桌面淌成一条极细的线。他霍然起身,浑身气势拔高,如同一头被晚辈触怒的老狼王,“凌烽,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出言不敬。你真以为,你拿几个俘虏、几段录音,就能在这间屋子里为所欲为?我徐闻达带兵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徐将军,现在说的是X代码,不是资历。”凌烽毫不退让,“奥丽薇亚已经破开了X代码的发送源和跳频规律。那段代码的信号特征,和你徐家名下某处秘密房产里的一套军用加密设备完全吻合。你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徐闻达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
他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在衡量什么。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淡,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好手段。为了对付我,你们连这种下三滥的栽赃都用上了。我徐闻达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们查。只是,罗老,您就眼睁睁看着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在这里大放厥词?我这些年为军区做的事,别人不清楚,您还不清楚吗?”
罗老没有看他。他只看着凌烽,沉声道:“云龙,证据。我要的是证据。如果没有证据,单凭这些推断,不能定一个老将军的罪。”
“有。”凌烽道。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奥丽薇亚早已等在那里。她抱着一台军用级笔记本电脑走了进来,将屏幕投影到正前方的大屏上。屏幕上跳出几段被放大的原始通讯数据。那些数据被不同颜色的框线标注出来,像一张铺开的蛛网。
“这是我们从西洋盟军第五据点主机里导出的三层加密日志。经过回溯,其中一部分加密频道与徐家名下那套设备的信号特征完全一致。这是第一份证据。”凌烽说着,示意奥丽薇亚点开下一个文件。
“第二份,是陈卫与西洋盟军之间的一次加密通话录音。通话里,陈卫提到了‘白鲸’已经同意加价,要西洋盟军加快行动节奏。‘白鲸’是谁,陈部长,不如你来说?”凌烽看向陈卫。
陈卫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拼命低着头,像要把自己埋进胸口。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当然知道“白鲸”是谁。他甚至能感觉到徐闻达的目光正隔着几步远,像两把烧红的铁条,一根根插进他的脊背。
“白鲸,是一个代号。”陈卫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水泥地上,“是……是西洋盟军对我们的称呼。我……我只是白鲸的联络人。白鲸才是真正的……真正的……”
“陈卫!你给我想清楚再说话!”徐闻达猛地吼了一嗓子,那声音像旱雷,在会议室里炸开。他额角的青筋已经鼓了起来,整张老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白鲸是谁?说下去。”罗老的声音压过了徐闻达。他的语气已经不像是在询问,而像是在宣判。
陈卫浑身一激灵。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徐闻达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凌烽身上。他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像是一个人终于发现自己连当条狗都被嫌弃时的自嘲。
“白鲸……就是徐闻达。”陈卫说。
会议室里静得连心跳都听得见。
“你胡说!”徐闻达暴怒,猛地朝陈卫冲了两步。段东流和金刚同时挡在了陈卫面前。徐闻达被两人拦下,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老虎。他猛地转头,朝罗老道:“罗老,陈卫这是疯狗乱咬人!他一定是被凌烽胁迫,才会血口喷人!我要求立即把陈卫和凌烽都控制起来,交由军法处隔离审查!这屋子里的证据,全都是他们伪造的!”
“伪造?”凌烽冷笑。他走到大屏前,用手点开一个音频文件。那是一段被降噪处理过的通话录音。内容并不长,只有几句。
“白鲸先生,目标的路线已经确认。我们可以动手了。”
“别急。我要的是全套。罗凝雪手里有我要的东西。你们把她交给M国人之前,先让我的人问她几个问题。”
“先生,FBI那边也在问。”
“那就看谁能先撬开她的嘴。记住,那东西,不能落到第三个人手里。”
“明白,白鲸先生。”
录音到这里断了。可那声音,即便经过了加密与降噪,也仍能听出几分苍老与阴沉。会议室里几位老将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那声音,他们太熟了。
“徐闻达,你还有什么话说?”罗老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像两柄从鞘中抽出的老刀,沉而利。
“不是我。这是合成的声音。凌烽这小子手里有能人,弄一段假录音又算什么?”徐闻达强作镇定,可他的声音已经开始打飘。
“那这个呢?”凌烽又放出一份文件。那是几张被扫描的信件,落款处是一个极怪异的符号。符号由三个交叠的菱形组成,正是西洋盟军内部在绝密文件上才会使用的暗记。信的内容是一份“任务确认函”,确认接收一份从华国军方内部流出的技术参数。接收方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徐远山。
徐闻达的父亲。徐傲天的爷爷。那个早就退居幕后、却仍掌控着徐家庞大势力的老人。徐闻达的脸,这一刻终于彻底灰败下来。他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椅子里。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徐远山。徐家的老太爷。”罗老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满是痛心与恨意,“难怪。难怪龙炎的事,你徐家插得这么深。难怪罗凝雪在纽约的行踪,能被人卖得那么干净。原来是你们徐家,把国家的兵和国家的秘密,一起卖给了西洋盟军和M国人。”
“罗老,这件事,我必须立刻上报军委。徐家不是小事,徐远山在政界、军界、商界经营多年,必须一网打尽,不能留任何后手。”骆峰沉声道。
“我同意。曹毅,韩成彪,你们立刻去准备。特工局和内卫组织,都要查。尤其是徐家安插进去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罗老道。
“是。”曹毅和韩成彪同时起身,快步离开。
徐闻达坐在椅子上,像丢了魂。他的眼底还有一丝不甘,可更多的,是一种大势已去的麻木。他知道,这一次,徐家完了。从凌烽把陈卫和格雷特带回来的那一刻起,徐家就已经没了退路。
“徐闻达,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或许还能给徐家留点体面。”罗老最后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徐闻达没说话。他只抬起头,看向凌烽。那眼神像一条垂死的蛇,又冷又毒:“凌烽,你别得意。你和你的人,就算回了华国,也逃不掉。你以为扳倒徐家就结束了?这世上想要你命的人,还有很多。”
“那就让他们来。”凌烽淡淡道。他站得笔直,像一根在狂风中仍不肯弯曲的旗杆,“我凌烽的命,早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那些想拿我命的人,最好也想想,他们有没有命走到我面前。”
徐闻达不再说话。他被两名宪兵带了下去。陈卫也被押了下去。临出门时,陈卫回头看了凌烽一眼。那眼里有怨毒,有绝望,也有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东西。凌烽知道,陈卫这种人,到死都只配当一颗被弃掉的子。可至少,这颗子,今夜帮他撬开了徐家的大门。
人散得差不多了。凌烽仍站在会议室里。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京城深秋特有的凉,也带着军营里极淡的桂花香。他抬头,月亮已经偏西。夜还是很黑,可东边,似乎已经有了极淡极淡的光。
“小勇,徐家倒了。你听见了吗?”凌烽低声说。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一句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话。
身后,罗凝雪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走到凌烽身边,同样望向窗外。她的眼角还红着,像是刚哭过,可她的背挺得极直。
“凌教官,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凌烽没回头。
“谢谢你,把张勇带回来了。也谢谢你,让那些害他的人,都跑不掉。”罗凝雪说。
凌烽没有说话。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风大,打火机点了两下才着。他吸了一口,那点火星在夜色里极亮,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回家的路,总算是能看清楚了。”他说。
“我要回江海看看。”罗凝雪忽然道。
“看什么?”凌烽问。
“看看张勇的家人。看看龙炎基地。看看你总说的那两棵老槐树。”罗凝雪说。
凌烽笑了。那笑很轻,却比这京城夜里所有的灯火都暖。
“好。等这里的事了了,我带你回江海。让张勇的家人知道,他们的儿子,是英雄。”他说。
风更大了。楼下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那声音极响,像一面永远不肯倒下的鼓。凌烽望着那面旗,忽然觉得,自己这些人,这些天来流的血、受的伤、走的路,都值了。因为那面旗还在。因为他们的国家,还没有被那些蛀虫啃空。
天快亮了。远处,已经有军车启动的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是去抓人的。抓那些藏在暗处的、比徐家藏得还深的人。凌烽知道,这一夜不会那么快过去。可黎明,已经在路上。
“走,去跟弟兄们说一声。就说,咱们可以直起腰了。”凌烽转身,朝外走去。罗凝雪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在走廊里被拉得极长,朝着那扇通往外面的门,一步步移去。
此刻的龙炎与魔军,也都在等着。他们知道,从今夜起,那些从背后射来的冷箭,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终于被摆到了明处。等待那些人的,将是军法,是国法,是这天地间最硬也最冷的审判。
而凌烽,终于可以带着他们,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