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烽带着穆恩、罗尔德蒙朝前头的小镇走去。此时已是黄昏,天边燃着一大片火烧云,将远处的东灵山映得通红。山脚下的小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头通到镇尾,两侧散落着十几户人家。镇子虽小,却极有烟火气,远远就能听见几声犬吠,几缕炊烟正从青瓦屋顶上袅袅升起。
“老凌,那老前辈说的刘二黑是什么人?”穆恩边走边问。
凌烽笑了笑:“听说是这镇上的一个猎户,平日里也帮医怪前辈跑跑腿,采采药。这人我没见过,不过前辈既然让我们去找他,那便错不了。”
罗尔德蒙在一旁道:“这地方倒是不错。有山有水,清静。等以后咱们都退了,也寻个这样的地方住下来,打打猎,喝喝酒,总比在枪林弹雨里滚着强。”
穆恩咧嘴一笑:“老蒙,你这才刚加入魔王军,就想着退了?早着呢。要退,也得等把死亡神殿那帮杂碎全收拾干净了再说。”
三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便到了镇尾。镇尾有一户人家,院子用木栅栏围着,里面堆着些干柴和兽皮。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蹲在院子当中磨一把猎刀。他穿着件粗布短褂,胳膊上的肌肉一条条鼓起,像老树虬结的根。
“这位兄弟,请问是刘二黑吗?”凌烽上前,抱了抱拳。
那汉子抬起头,见凌烽三人气度不凡,尤其凌烽虽然年轻,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威势。他忙站了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我是刘二黑。你们是……”
“是东灵山上的医怪老前辈让我们来找你的。他说你能带我们去买些小猪仔和黑山羊。”凌烽道。
刘二黑一听是医怪让来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原来是老神医的朋友!那还买什么买!我这儿就有现成的。前两天刚宰了一头猪,肉还鲜着。后山圈里还养着几只黑山羊,你们要是想烤全羊,我这就去抓一只。老神医平日没少帮我们瞧病,这点东西算我的!”
凌烽摆手道:“那可不行。该是多少钱,我们照给。你靠这吃饭,我们哪能白拿。这样,猪我们要半扇,黑山羊要一只。你看着准备,钱不是问题。”
刘二黑还想推辞,见凌烽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说。他手脚麻利,领着三人到了后院。后院靠着山脚,用木栏围了几只黑山羊。刘二黑进去,三下五除二便绑了一只。那羊极肥,少说也有七八十斤。接着他又从屋里搬出半扇收拾干净的猪肉,放在一辆小推车上。
“你们怎么带回去?用这推车吧,回头我再自己去取。”刘二黑道。
凌烽道了谢,付了钱,又多给了一些,说是给他家孩子买零嘴。刘二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连声道谢。凌烽问他镇上有没有卖香料的。刘二黑说后头有家杂货铺,香料酱醋都有。凌烽又去买了些孜然、辣椒、盐巴和几头蒜,这才和穆恩、罗尔德蒙推着小车,满载而归。
回到篱笆小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医怪正在院子里教瞳瞳认药草,见凌烽他们推着一车东西回来,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让瞳瞳去把西边那间柴房收拾一下,又让凌烽他们在院子中央生起一堆篝火。
穆恩和罗尔德蒙都是野外生存的老手,生火这种事再熟练不过。两人找了几块大石头围成火塘,砍了些干柴架起来,没过多久,篝火便熊熊燃起。火光跳跃着,将整个院子照得暖烘烘的。
凌烽负责处理食材。他将半扇猪肉切成大块,用盐巴、孜然、辣椒面细细揉搓,再用削尖的木棍串好。那头黑山羊则被穆恩和罗尔德蒙合力架在了一个简易的铁叉上。老莫也被从夜姬屋里叫出来帮忙。他别的不行,调制酱料却是一把好手。他不知从哪儿摘来几把野葱,又捣了些野蒜,拌着酱油和辣椒,调出一大碗香气扑鼻的蘸料。
“老莫,你这手艺可以啊。”熊子蹲在旁边,咽了咽口水。
老莫笑道:“这算什么。当年在非洲,咱们不也这么烤过野味。不过那会儿佐料少,没今天这么讲究。”
篝火越烧越旺。猪肉块被架在火边,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混着香料的气味,飘得满院都是。那只黑山羊在火上缓缓转动,皮肉渐渐变得金黄,油亮亮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医怪搬了张竹椅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凌烽刚给倒的烧刀子。他呷了一口,眯起眼睛,满脸惬意:“好,好。这才叫日子。有肉有酒,不枉老夫在这山里待了几十年。”
凌烽笑道:“前辈要是喜欢,以后我常来。酒管够,肉管饱。”
医怪斜了他一眼:“你少来。你哪是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你是来看那丫头吧。”
凌烽也不否认,坦然道:“都看。夜姬的伤,还要仰仗前辈。我怎么能不常来。”
医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曼陀罗也坐到了火堆旁。她抱膝而坐,火光映在她那张冶艳妖娆的脸上,明灭不定。她看着跳动的火苗,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飘忽。奥丽薇亚就坐在她旁边,见她杯里的水凉了,便又添了些热的。
“曼陀罗,你是不是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奥丽薇亚轻声问。
曼陀罗微微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平静,太难得。在死亡神殿那些年,我几乎忘了什么是生活。”
奥丽薇亚道:“那就慢慢想起来了。以后跟着凌烽,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多的。”
曼陀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正低头切肉的凌烽,轻声道:“也许吧。”
凌烽将烤好的猪肉先给医怪端了过去。医怪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外头焦,里头嫩,这肉不错。就是这羊还得多烤一会儿。你们年轻人,自己先吃。我老头子不跟你们抢。”
众人笑了起来。熊子和战虎早就等不及了,各自拿了一大块猪肉,大口大口地嚼着。穆恩和罗尔德蒙一人提着一根羊腿,吃得不亦乐乎。凌烽则把烤得最嫩的一块肉片下来,端进屋里。夜姬还没醒,自然不能吃这些。但凌烽还是坐在她床边,把肉放在她鼻前晃了晃,道:“夜姬,你闻闻这香味。等你醒了,我再给你烤。现在,你就当是在梦里先吃一口。”
夜姬自然没有回应。凌烽也不在意,坐了一会儿,便又回到院中。
“凌老大,夜姬今天怎么样?”老莫问。
凌烽道:“医怪前辈说她体内的寒冰血脉流失太多,所以才会陷入昏迷。好在找到了根由,后续只要用药浴和针灸慢慢养回来,就能醒。今天前辈已经给她的伤口换了新药,恢复得很快。”
罗尔德蒙点头:“那太好了。夜姬要是醒了,我们就能安心办事了。江海现在可不安生。天谴、山口组、古武盟,一个个都等着咬咱们一口。”
凌烽眼中寒光一闪:“他们等不了多久。等夜姬醒了,我就把江海这些钉子全拔了。到时候,也让古武盟那帮人知道,在江海,是谁说了算。”
穆恩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老凌,你说那帮东洋人和天谴的人,就住在城北。咱们是不是先动手?”
凌烽道:“不急。再过两天。夜姬的伤情如果稳定了,我们就回江海。到时候,老穆你带人突袭清心茶舍,我亲自去会会那帮人。老蒙,你负责带人堵住他们出城的路。我要他们来多少,留多少。”
众人一边吃一边商议,不知不觉便聊到了深夜。篝火渐渐小了,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医怪年纪大,早早就回屋歇着了。凌烽让穆恩他们也去休息,自己则留下来守夜。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然后靠在柱子上,望着头顶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
奥丽薇亚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山里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凌烽,夜姬是不是喜欢你?”奥丽薇亚忽然问。
凌烽一怔,转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奥丽薇亚道:“就是问问。她那天跟屠夫拼命,与其说是因为任务,不如说是因为你。她怕屠夫回来对付你。所以她才不肯退。”
凌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奥丽薇亚看着他。
凌烽没有回答。他转头望向夜姬所在的那间屋,目光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现在只想让她快点醒过来。其他事,等以后再说。”
奥丽薇亚“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她起身回了屋子。凌烽依旧靠着柱子,望着那堆火。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映出他眼底那份藏得极深的柔软与沉重。
第二天天刚亮,凌烽便起了。他去看了夜姬。夜姬还在睡着,但脸上已经有了些红润。医怪说这是药效起作用的征兆。凌烽心下稍安。
吃过早饭,医怪为夜姬进行了第二次针灸。这次除了银针,还用上了艾草。凌烽在屋外都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艾草香。过了好一阵子,医怪出来,对凌烽说:“她这病根能治。但至少还要五六天才能醒。你们先回去吧。这山里清静,对她恢复有好处。老夫会照看她。”
凌烽道:“我隔一天就来看她一次。若澜和明月她们也挂心得很。等夜姬醒了,我接她回江海好好调养。”
医怪道:“行。你送的酒,老夫就笑纳了。下次来,可别空着手。”
凌烽笑道:“一定带着好酒来。”
凌烽等人收拾一番,便下山返回江海。曼陀罗和奥丽薇亚跟凌烽坐同一辆车。车子里,曼陀罗忽然道:“那个医怪,真的很厉害。他能看出我体内的幽冥之血吗?”
凌烽道:“也许吧。不过,你不必担心。医怪前辈是自己人。他就算看出来了,也不会害你。”
曼陀罗点点头。奥丽薇亚握住她的手,道:“别想那些了。我们先回江海。我带你好好逛逛。你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凌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回了江海,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硬仗。但此刻,他只想让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都能安安心心地喘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