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站在殿中，看着李世民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高高在上的帝王威压，只有一种极为罕见的坦诚。
    赵郡李氏。
    清河崔氏。
    博陵崔氏。
    范阳卢氏。
    荥阳郑氏。
    太原王氏。
    五姓七望，从魏晋传承至今，历经多少朝代更迭，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可这些世家大族的根基纹丝未动。
    他们把持着天下的官位，土地，人脉，学识，连皇权都得对他们退让三分。
    江阳脑子清醒过来了。
    在现代读史书的时候，觉得那些世家门阀不过是纸面上的文字。
    可真正站在这个时代里，他才明白，那是一股足以倾覆王朝的力量。
    没有李世民护着他，他在人家面前算什么？
    一个七品起居郎，一个靠系统开挂的穿越者，手里没有兵，没有地，没有门生故吏遍天下。
    去逼李世民跟整个山东士族对立，那不是勇敢，那是犯蠢。
    “但我不甘心。”
    “那个无耻的老东西，动不动就装死，装晕，当着满殿百官的面耍赖皮，真他娘的恶心人。”
    “他和裴寂不一样，裴寂是蠢，是无能，我跟裴寂斗，是图个乐子，收割破防值，可李纲……”
    “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私底下比谁都阴损。教死了三个太子，赖在功劳簿上几十年，谁都不敢碰他。他输了赌约就装晕，装完了拍屁股回去继续当他的大儒。”
    “凭什么？”
    这两个字砸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恨意。
    殿内沉默了一截。
    李世民看着江阳，没有接话，等他把情绪吐干净了，才开口。
    “欲让其毁灭，先让其膨胀。”
    江阳的嘴闭上了。
    李世民负手而立，转过身走到御案后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透过殿门落在外面的天光里。
    “今日朕让步了，他们自然会以为朕忌惮他们，不敢动他们，人飘了，就会露出破绽。”
    “山东士族，高高在上太久了。自魏晋以来，每一个朝代的堂都被他们把持着，王朝灭了，他们还在，换一个皇帝，他们照样把持朝政。”
    “该跌落云端了。”
    江阳的瞳孔收紧了。
    他整个人站在原地，脊背绷得僵直，盯着李世民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
    能屈能伸。
    布局深远。
    这不是一个被怒火冲昏头脑的皇帝，是把棋盘铺到十年甚至二十年以后的帝王。
    历史上贞观时期，五姓七望嚣张到了顶点，连李世民的女儿都嫁不进去，世家子弟不屑与皇室联姻。
    他以前读到那段历史的时候，觉得李世民窝囊，堂堂天可汗连几个世家都治不了。
    现在他懂了。
    不是治不了，是在等。
    等他们膨胀到极致，露出致命的破绽，天下人都看清楚他们的嘴脸，然后一网打尽。
    只是……李世民挂得太早了，贞观二十三年就驾崩了，没来得及收网。
    李治接手之后虽然延续了父亲的路线，但手段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拖到武则天时期才靠酷吏把世家削了一轮。
    可现在不一样了。
    自己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世家会怎么膨胀，会在哪里露出破绽会犯什么错误。
    李世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江阳脸上，极为认真。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走上前两步，离江阳只有三步远，声音放轻了，“我信任你，所以才跟你说这些。我希望你不要负我。”
    没有自称朕！
    江阳的喉结动了一下。
    穿越到大唐这么久，李世民第一次用我这个字跟自己说话，不是皇帝对臣子。
    把心里最深的布局，最隐秘的野心，摊开了给自己看。
    这份信任的分量，江阳掂得出来。
    他站直了身子，胸膛一挺，“我倾尽毕生之力助你。”
    李世民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上来。
    极为满意。
    江阳的脑子里却已经转开了。
    世家门阀的问题，说到底是教育垄断和土地垄断。
    活字印刷术打破知识壁垒，科举制度打破入仕壁垒，摊丁入亩打破土地兼并……
    一步一步来，十年之内，他能把这些全部推出去。
    “好了，你那张臭脸收起来吧。”
    李世民拍了拍江阳的肩膀，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诏书。
    就在这时候，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长孙无忌率先冲进来，后面跟着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和马周，五个人气喘吁吁，一副准备来劝架的架势。
    然后他们全愣住了。
    江阳站在殿中，姿态松散，嘴角还翘着。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朱笔，脸上带着笑。
    两人之间的气氛平和得不像话。
    长孙无忌看看江阳，又看看李世民，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是刚才还剑拔弩张吗？
    这才多长时间，和好了？
    房玄龄倒是反应快，捋了捋胡子，脚步慢下来，退到一旁。
    魏征站在门口，眉毛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李世民扫了一眼殿门口这群人，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来得正好。”
    他提起朱笔，在诏书上落了最后一笔，吹干墨迹，递给王德。
    “念。”
    王德接过诏书，展开，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殿内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起居郎李安仁，趋媚逢迎，腹中空无真才实学，于皇城门口妄揣圣意，越权行事，即日革职，永不录用。”
    长孙无忌的眼皮跳了一下。
    革职。
    永不录用。
    这四个字对一个官员来说等于判了死刑，这辈子仕途到头了。
    王德翻过诏书，继续念。
    “起居郎江阳，进献曲辕犁，解万民耕种之苦，功在社稷。加封户县伯，赐钱三千贯，绸缎千匹，食邑五百户。”
    殿内安静了两息。
    房玄龄率先反应过来，瞳孔缩了一下。
    县伯。
    江阳从蓝田县子直接升到户县伯了。
    而且五百户食邑，按制，县伯食邑上限三百户，陛下给到五百户，这是超格恩赏。
    杜如晦的目光落在江阳身上，又移向李世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长孙无忌倒吸了一口气。
    他懂了。
    陛下这两道旨意放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