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尉迟敬德的眼眶红了。
堂堂大唐第一猛将,玄武门前杀人不眨眼的铁汉,此刻坐在一张饭桌前,因为一句对亡妻的告白,红了眼。
江阳胸口堵得发慌。
他没见过尉迟敬德这副模样。
战场上多少刀砍过来这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今天却为了一桩赐婚,为了对亡妻的愧疚,眼眶泛红。
真情种。
尉迟敬德抹了一把脸,拎起酒坛子直接往碗里灌,酒液溢出来洇湿了桌面他也不管。
“喝。”
江阳赶紧端起碗,和马周对了个眼神,三只碗碰在一起,闷头往嘴里灌。
一碗接一碗,两坛醉仙酿见了底。
尉迟敬德喝到后面话多了些,絮絮叨叨地说起亡妻苏氏,说她做的桂花糕天下第一好吃。
绣的荷包自己缝在中衣里头带了三年没换过,走的那天自己在前线打仗没能赶回来送最后一程。
江阳和马周一句话都没插,就那么听着。
等尉迟敬德彻底醉得趴在桌上打呼噜了,江阳叫来马忠,两人合力把这尊铁塔架上马车。
“马忠,送尉迟将军回府,小心着点,别磕着碰着。”
马忠点头,驾着车走了。
江阳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叹了口气。
好家伙,这份痴情,整个大唐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回到院子里,马周正在收拾残局。
“大人,这桩亲事应该稳了。”
江阳点头,“尉迟敬德嘴上不说,心里已经认了。他那句话是说给亡妻听的,意思就是他同意了。”
马周弯腰捡碗的动作顿了一下,“将军是个重情的人。”
“所以才适合。”江阳往屋里走,“杨妃嫁过去不会受委屈,尉迟敬德这种人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进了屋,蓉蓉已经写完功课趴在桌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沾着墨点。
江阳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灭了灯。
躺下没多久,酒劲上来了,脑子昏昏沉沉的。
……
天还没亮,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大人!大人!”
马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切中带着无奈。
江阳从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干嘛……”
“昨天散朝时事没议完,陛下传旨今早继续开朝会,卯时点卯!”
江阳一骨碌坐起来,脑子还晕着,宿醉的后劲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李世民精力是真旺盛啊……他不累的吗?昨天折腾到酉时才放我走,今天卯时又开?”
他骂咧咧地爬起来穿衣裳,从水缸里舀了瓢冷水兜头浇下去,才算清醒了三分。
马周已经在院子里备好了马车。
两人一路颠到皇城,江阳下车时天才蒙蒙亮,侯朝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他打着哈欠往里面走,刚跨过门槛,对面一道阴沉的目光就钉了过来。
李纲。
江阳的哈欠顿时收了,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歪着头看着李纲,嘴角往上一翘。
两人就这么隔着五步远对上了。
火药味浓得能点着。
李纲的嘴唇动了。
无声的。
江阳看清了他的口型,竖子。
江阳的嘴唇也动了。
“老不死的。”
李纲的眉毛竖起来了,嘴唇继续动,“不知天高地厚。”
江阳回怼,“输不起就滚回家抱孙子去。”
李纲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你等着。”
江阳往前迈了半步,“等你半辈子了,还是这三板斧。”
周围百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弹射,谁都不敢吱声。
站在旁边的程咬金拿胳膊肘捅了捅尉迟敬德。
尉迟敬德今天顶着两只红通的眼睛来上朝,整个人蔫头耷脑的,看了一眼那两个无声对骂的人,闷声道:“无聊。”
房玄龄进来的时候,看见这场景,脚步都没停,径直走到自己位置上,闭目养神。
见怪不怪了。
鼓声响了三通,太极殿大门敞开。
百官按序列队入殿。
李世民今天穿了件玄色常服,没用龙袍,看着精神头极足,大步走上御座坐定,目光扫了一圈殿内。
“昨日议事未毕,今日继续。”
话音刚落,还没等任何人开口,一道苍老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臣有本奏!”
李纲从队列里迈出来,面对李世民行了一礼,声音洪亮。
“臣弹劾起居郎江阳!”
“起居郎江阳,德行有亏,不敬尊长!昨日御花园中当众欲活埋年迈老臣,其行骇人听闻,禽兽不如!”
“此人目无君父,肆意妄为,以卑劣手段欺凌元老功勋,败坏朝纲体统!”
“臣恳请陛下严惩此獠,革其官职,逐出朝堂,以正视听!”
李纲话音刚落,队列里接连站出几道身影。
“臣附议!”
崔义玄第一个开口,声音拔得老高,“江阳不过一介七品起居郎,恃宠而骄,目无纲常,当众凌辱老臣,实乃朝堂之耻!”
紧跟着,礼部主客郎中李立言出列,“臣弹劾江阳轻慢长者,败坏朝纲!此等狂妄之徒若不严惩,百官何以自处?”
第三个站出来的人让江阳多看了两眼。
李百药。
此人年过五十,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长须,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开口时带着一种世家大族特有的居高临下。
“臣以为,朝堂之上当以礼法为先。江阳年纪轻轻便敢对前辈长者动手动脚,今日不惩,明日他便敢对宰辅动手,后日岂非要对陛下不敬?”
“此风绝不可长!”
一个接一个,七八个人站出来了。
全是山东士族的人。
江阳靠在柱子上,双手揣在袖子里,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不仅没收,反而更浓了。
昨天他在袖子里记的那些名字,今天一个个蹦出来了。
好啊,省得他挨个找,现在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李世民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扫过去,没开口,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江阳知道李世民不会管。
昨天说好了的,自己动手。
“李纲。”
“你说我不敬尊长?”
“我问你,什么叫尊长?”
李纲下巴抬得老高,“尊长者,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此乃礼法之根本……”
“放屁。”
江阳一句话把他打断了。
“尊长,尊的是德行,不是年纪。你为老不尊,倚老卖老,输了赌约不认账,当着满殿文武的面装晕耍赖,我凭什么尊你?”
“你枉活七十多岁,除了教死三个太子,你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还有脸站在这儿要别人尊敬你?”
李纲的脸涨红了,嘴唇抖了两下,“你……”
“你什么你?”
江阳往前逼了一步,“靠年纪来论资排辈,那大家还努力什么?都别干活了,尸位素餐,熬资历就行了。反正只要活得够久,就有人得给你磕头是吧?”
“那我今天就告诉你,大唐朝堂不养废物,不论你姓李崔姓王,拿不出本事,就别在这儿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