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就朔州的,距离雁门关不远。”
江阳两手一摊,理直气壮。
“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从小听着边关打仗的事儿长大的,年都有征兵的过去,年都有残废的回来,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的,用得着亲自上阵?”
李安期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朔州确实紧挨着雁门关,那地方年打仗,从小耳濡目染写出征塞诗来,虽说不如亲历沙场,但也说得通。
可他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就算如此……你那首诗意境确实好,但我那首也并非不堪,顶多算平手!”
江阳挑了下眉。
平手?
你那破诗放在我那首旁边,就跟把村头土坯房搁在太极殿旁边比一样,你自己心里没数?
不过江阳没这么说,反而露出一副欣赏的表情,点了点头。
“可以,你那首确实也不错,起码比某些倚老卖老一辈子除了教死太子之外,拿不出任何成绩的玩意强多了。”
李安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李纲脸腾地白了差点背过去。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他当垫脚石给李安期踩?
这种拉一踩一的手法比直接骂他还恶心。
江阳根本没看李纲,眼睛盯着李安期,“来,继续。”
李安期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刚才那首已经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作品了,再写一首能比过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自己心里都没底。
魏征站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候开口了,“既然二位都有兴致,不如出个题目。”
“如今凉州正在打仗,将士们浴血沙场,不如就以凉州之战为题,再作一首。”
李世民手指头点了点扶手,“准。”
李安期深吸一口气,咬牙应道:“好。”
知道这一局退不了了。
退了就是认输,比输了还丢人。
江阳也点了头,“行。”
两人各自沉默。
李安期闭上眼,脑子里拼命搜刮着关于凉州,关于戈壁,关于征战的所有意象。
可他越想越慌,对面站着的这个人刚才张嘴就是黑云压城欲摧,自己再怎么憋,能憋出那种级别的东西吗?
江阳低着头,嘴角翘着,一点都不紧张。
唐诗三百首在脑子里躺着呢,随便挑一首出来就是降维打击。
够了,别让人等太久。
江阳抬起头,开口了。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太极殿里的空气被抽干了。
李安期的瞳孔放大,嘴唇无意识地张着,整个人钉在原地。
不破楼兰终不还……把他所有的自信碾成了粉末。
准备了半天,一个字都还没想出来,对面已经念完了。
而且比刚才那首还绝。
李世民鼓掌叫好,“好!好一个不破楼兰终不还!”
“此诗若传到凉州前线,将士们读了,士气能涨三分!”
房玄龄频点头,杜如晦已经掏出随身带的小册子在记了。
武将那边更是沸腾了。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身边尉迟敬德的甲胄上,震得哐响。
“痛快!这才叫征塞诗!黄沙百战穿金甲!这写的就是咱们这帮打了一辈子仗的人!”
尉迟敬德黑脸上难得也露出了一丝动容。
江阳看着李安期那副呆滞的模样,心里那股坏劲又上来了。
“咋滴,你不服?来,我再给你来两首。”
李安期脸抽了一下。
再来两首?
你以为这种诗是大白菜啊?张嘴就有?
可江阳已经开口了。
“长身转战三千里,杀尽草原百万兵。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突厥血。”
这四句一出,武将那边彻底疯了。
程咬金嗷地一嗓子,“好!饥餐胡虏肉!渴饮突厥血!他娘的这才是爷们儿该干的事!”
李安期的身体在往后退,一步两步,退到了父亲李百药身边。
江阳没给他喘气的时间。
“十万男儿扬汉威,誓灭胡奴出玉关。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最后一句落地。
殿内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呼啦一片吸气声。
魏征这回没说话,但手里的笏板攥得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房玄龄直接闭上了眼,嘴里无声地重复着那几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品味世间最好的酒。
江阳仰着头,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李安期,扫过李百药,最后落在队列里的李纲身上。
“你们可以一起上,三个人,联手来,我一个人接着。”
李安期的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他写了二十多年诗,自认天赋过人,可今天站在这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天堑。
江阳一口气甩出三首,每一首都是他穷尽一生也写不出来的水准。
李百药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自诩文坛执牛耳,今天第一次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碾压到说不出话。
李纲为了脸面,咬着牙鸡蛋里面挑骨头。
“杀气太重!满篇腥膻之气!这叫什么诗?这分明是屠夫的杀人檄文!有辱斯文!”
江阳扫了眼李纲,嘴上一点也不客气。
“我去你娘的。”
“战场上你跟敌军讲斯文?突厥人的弯刀砍过来,你拿什么挡?拿你的之乎者也?拿你的子曰诗云?”
“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拼命,你在后面说人家杀气重,有辱斯文?你算什么东西?”
李纲的脸涨得通红,“竖子!休得胡搅蛮缠!诗以载道,当以教化为本!你满篇杀伐,与匪类何异……”
“放你娘的狗屁!”江阳打断他,嗓门比李纲还高三分。
“征塞诗写的就是杀伐!将士们死都不退的血性!你让他们温柔柔地去打仗?请突厥人喝杯茶再动手?”
“你站在这太极殿里说风凉话,一辈子连边关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你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在战场上流的血?”
两人对骂了好几个来回,嗓门一个比一个高,百官的脑袋跟看投壶一样来回转。
“够了!”
李世民的声音压下来了。
江阳和李纲同时闭嘴。
李世民站在御座前,扫了两人一眼,先看江阳。
“江阳说的没错,征塞诗本就是写给将士看的,杀气重才能提士气。你让边关的兵读什么春风又绿江南岸?那是催眠还是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