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百药想反驳，可确实是李安期先冲上去的，满殿百官都看着。
    江阳直起身，声音里多了三分不耐烦。
    “还有，你们弹劾我德行有亏？我是今科状元，天子钦点。你说我德行不行，你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
    “侮辱天子门生，等同侮辱天子。”
    李百药脸白了，说不过，打不过，就连弹劾都被江阳三言两语反扣回来。
    怎么办？
    就在殿内陷入诡异沉默的时候，太极殿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名驿使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进殿后扑通跪下，声音又急又颤。
    “陛下！洋州六百里加急！”
    殿内的气氛在一瞬间从朝堂互殴切换成了军政急务。
    李世民沉声道，“呈上来。”
    王德碎步上前接过急报，双手呈到御案上。
    李世民撕开火漆，展开信笺扫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
    “洋州急报，梓潼，西乡两县百姓暴动，聚众数千，两位县令被杀，洋州城已被围困。刺史宋珏率千余守军据城死守，请求朝廷派兵增援。”
    太极殿里一片抽气声。
    起义？
    贞观朝才开了多久？赋税减了一茬又一茬，徭役免了一批又一批，居然还有人反？
    百官的脸色各不相同，有震惊，愤怒，也有暗思忖的。
    李百药觉得机会来了，趁机转移注意力，提议道。
    “陛下！朝廷一再轻徭薄赋，恩泽遍施百姓，洋州刁民不思感恩，竟敢聚众叛乱，杀害朝廷命官！”
    “此风绝不可长！臣请陛下即刻派兵镇压，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否则各地效仿，天下必乱！”
    他说得义正辞严，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终于找到安全话题的庆幸。
    刚才被江阳碾压得抬不起头，现在总算能在正事上找回几分存在感了。
    崔义玄立刻跟上，“臣附议！暴民杀官，罪不可赦！当以雷霆手段平之！”
    江阳眼睛眯了起来。
    暴乱？
    张扣的案子才刚过去没多久，户县庞相寿贪赃枉法逼死人满门的事还热乎着呢，现在洋州又出了百姓暴动……
    这两件事的根子是一样的。
    逼反百姓的，从来不是百姓自己。
    江阳看着李百药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胃里翻江倒海。
    镇压？
    你他娘的说得倒是轻巧。
    几千个庄稼汉子，手里拿的是锄头，柴刀，削尖的竹竿，他们有铠甲，弓弩，战马吗？
    什么都没有。
    一群赤手空拳的泥腿子，冒着灭九族的风险去攻打县城，图好玩刺激？
    他走到殿中间，两只眼睛钉在李百药脸上。
    “你说话简直跟放屁一样。”
    李百药刚从地上站起来没多久，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回来，被这一句劈头盖脸砸下来，整个人僵了。
    江阳声音拔高了三分。
    “百姓没有兵器甲胄，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谁愿意造反？”
    “造反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诛九族！灭三代！脑袋挂在城墙上风干！”
    “明知道是死路一条还要反，你觉得这些人是吃饱了撑的？”
    李百药的嘴唇动了两下，“那也不能……”
    “闭嘴。”
    江阳一步逼到他面前，两人之间不到三尺。
    “不想着查清楚百姓起义的原因，把罪名全安在百姓身上，这就是你的以民为本？”
    “狗官一个。”
    这两个字放在朝堂上的分量比废物重十倍。
    废物只是骂你没能力，狗官是骂你立场有问题，骂你屁股坐歪了，跟百姓站在对立面。
    这顶帽子一旦戴上，比革职还要命。
    因为一旦被天子认定你是狗官，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李百药的身体往后踉跄了一步，今天已经被骂，当众被踩在脚底下碾了。
    可那些都还能忍。
    因为诗文之争输了就输了，丢的是面子。
    但被骂狗官这是在否定他五十年来所有为官做人的根基。
    李百药两眼一翻，身子往后仰，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后倒下去。
    李安期扑过去，还是慢了一步没接住，李百药后脑勺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人彻底不省人事了。
    “父亲！父亲！”
    李安期跪在地上晃着李百药的肩膀。
    江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分愧疚。
    活该。
    你不知道百姓为什么反，还是不想知道？
    是真蠢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管是哪种，都该挨骂。
    李世民从御座上揉了揉太阳穴。
    又晕一个。
    今天这太极殿到底是议事的地方还是急诊的地方？
    他抬了抬手，“来人，把李百药抬去太医院。”
    两名内侍小跑上来，架着李百药往侧门走。
    李安期想跟，被李纲一把拽住了袖子，目光阴沉地摇了摇头。
    李世民等人抬走了，才开口说话，“江阳说的不无道理，百姓不是疯子，没活路了才会反。洋州这事，朕不信没有缘由。”
    “不良人之前就上报过，洋州水运发达，本是商贸要地，百姓靠水运吃饭。可地方官府到处设关卡，过一道卡收一道钱，船走一趟，挣的不够交的。”
    “三年前就有百姓上书说活不下去了，一直压着没人管。”
    殿里安静了。
    魏征从队列里走出来，声音铿锵。
    “陛下，臣以为此事当严查严打，但打的不是百姓，是逼反百姓的贪官。”
    “杀鸡儆猴不假，这只鸡该杀的是洋州刺史宋珏。”
    李世民目光落在魏征身上。
    魏征继续说。
    “宋珏此人，在隋朝为官时便因贪墨被贬了两级。后来天下大乱，此人投了我大唐，因早期有从龙之功，便被重新启用。”
    “朝中这样的官员不在少数。”魏征的声音拔高了半分，“隋朝淘汰下来的废物，因为站队站得早就重新当了父母官，可他们的本事没有变，贪性没有变。”
    “陛下，该好敲打敲打了。”
    这话一出，殿里有不少人脸色变了。
    隋朝干不下去转投李唐的官员，这个群体数量可不小。
    但凡是贞观朝以前入仕的，多少少都有些这样的旧底子。
    可更多的人在点头。
    凭什么你在隋朝混不下去了，跑过来站个队就能继续当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