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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他从不出手

    最初,顾玄微也以为,顾长渊只是记得快。
    剑图拿到手里,他看一遍便能记住大半。阵盘摆在面前,也能很快找到阵眼。族中长老们见得多了,便都觉得这孩子悟性太高,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像少了一层门槛。
    可时间久了,顾玄微发现不太对。
    这孩子看的,似乎从来不是纸上已经写好的东西。
    剑图摊开时,他很少先问招式叫什么,而是盯着剑气行走的那条线,看它从哪里起,又为什么在那里转。阵纹铺开时,他也不会急着背阵诀,反倒喜欢蹲在旁边,看灵气在纹路里绕了几圈,最后才问一句:
    “这里为什么不能直过去?”
    族史也是一样。
    先祖何时证道,何时开疆,何时镇压过什么大敌,旁人看了,多半记在心里便算读过。
    顾长渊却总会停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
    某位先祖为何盛年闭关。
    某一任族主为何突然不再见客。
    长青帝留下的断剑,为什么不像是被剑斩断。
    无终帝重入古帝路之后,为什么只剩下一句“不归”。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轻。
    可真要往下想,顾玄微便觉得哪里都不轻。
    有时他坐在祖祠里,看着那个孩子翻书,心里会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云墟传承到了顾长渊眼里,像是被一点点拆开了。
    那些功法、阵纹、族史、旧物,都不再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而是一条条藏在深处的线。
    有的线顺着走。
    有的线走到一半便断了。
    还有的线,看似不见了,其实还埋在更深的地方。
    旁人教顾长渊时,最初总觉得自己是在传道。可讲着讲着,便会发现自己也被他带着往回看。
    看得越多,越心虚。
    这些年里,顾长渊没有真正出过手。
    至少在族中高层眼里,没有。
    他没有与同辈争胜,也没有参加族学小比。每次族学演武,他多半坐在檐下,手里捧着一卷书,旁边放一小碟云糕。
    场中有人打得太急,他偶尔会提醒一句。
    有人刀势断了,他会说那里慢半寸会更顺。
    有人阵纹总是接不上,他便蹲在地上,用树枝重新画出一条线。
    起初,族学里的小辈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小公子年纪比他们小,又从不正式下场,被他指出问题,谁都不太舒服。
    只是这种不舒服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他说得实在太准。
    有个叫顾临的少年,练剑多年,一直卡在“回风”一式上。
    那式剑不算太难,却很别扭。剑锋递出去后,要借腕力回转,再从身侧绕出第二剑。顾临练了很久,每次出剑都利落,可一到回剑时,便总会慢半拍。
    教习长老说他心浮。
    剑峰长老说他腕力不稳。
    连顾临自己也这么以为。
    那日演武结束后,少年没有立刻离开,一个人站在场中,一遍又一遍练那式回风。
    木剑破开空气,声音很干净。
    可每一次回到身侧时,都会轻轻顿一下。
    檐下,顾长渊看了半日,忽然放下书。
    “你不是腕力不稳。”
    顾临停住,回头看他。
    白衣小少年坐在檐下,袖口干净,腰间玉铃没有响。他看着顾临握剑的手,声音不高。
    “你是怕剑回来的时候伤到自己。”
    顾临怔在原地。
    很久以前,他练这式剑时,确实被反回来的剑锋伤过一次。伤口不重,只在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浅疤。
    那件事过去太久。
    他从未对人说过。
    连教习长老也不知道。
    顾长渊自然更不可能知道。
    可他从剑路里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顾临没有再练。
    他站在演武场中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重新握住剑。
    第一剑仍旧滞涩。
    第二剑也没有好多少。
    到第三剑时,剑锋从身侧回转,风声贴着他的耳边擦过去。
    没有伤到他。
    顾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最后蹲在演武场边哭了一场。
    后来教习长老听说这事,沉默了很久。
    他教了顾临几年,只看见那一剑慢了半拍。
    檐下那个孩子只看了半日,却看见了那半拍后面藏着的怕。
    第二日,顾临来到帝子殿外,规规矩矩给顾长渊行了一礼。
    顾长渊正在读书,被这一礼弄得有些茫然。
    “顾临哥哥?”
    顾临低着头。
    “谢小公子指点。”
    顾长渊看了看他手腕上的旧疤,想了想,轻声道:“以后不要怕自己的剑。”
    顾临眼眶又红了。
    旁边顾云野看得一头雾水,转头问顾玄:“他怎么又哭了?”
    顾玄抱着刀,看了顾临一眼。
    “可能想明白了。”
    顾云野挠了挠头。
    “想明白也要哭?”
    顾玄没理他。
    这样的事多了,族学里的小辈便渐渐习惯了檐下那道白衣身影。
    他不下场,也很少主动开口。
    可只要他在,场上的人便会下意识把动作做得更认真一些。
    有个小辈原本想偷懒,刀势走到一半,余光瞥见檐下那道安静身影,又默默把刀收回来,重新劈了一遍。
    有人阵纹画错,本想趁教习没看见随手抹掉,结果抬头撞见顾长渊的目光,讪讪地蹲回去,从第一笔重新画。
    顾长渊不会当众拆穿他们。
    他只是看着。
    偶尔提醒一句。
    可这比长老训斥更让人坐不住。
    后来,族学里传出一句玩笑话。
    别怕长老骂。
    怕小公子看。
    长老骂了,还能说一句今天状态不好。
    小公子看一眼,自己连“状态不好”这四个字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他好像早就知道你哪里不好。
    顾玄烈听见这句话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问顾玄微:“我是不是该高兴?”
    顾玄微看了他一眼。
    顾玄烈叹道:“族学小辈比以前刻苦了许多。”
    “那不好吗?”
    “好是好。”
    顾玄烈脸色有些复杂。
    “就是他们现在看见长渊,比看见我还紧张。”
    顾玄微难得笑了一下。
    “你也有今天。”
    顾玄烈脸色一黑。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顾长渊没有出手,却已经在一点点改变云墟年轻一代。
    这种改变不是命令,也不是压迫。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他们练剑、练刀、练拳。
    可被他看过的人,往往会回去想很久。
    很多时候,变强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那年初秋,顾长渊第一次正式见到了自己的妹妹。
    云墟帝城外的山风吹进族学,带着一点桂花香。
    顾清歌是顾天临和云知微的小女儿。
    她没有顾长渊出生时那样惊动祖祠的异象,但天资并不弱,眉眼像云知微,性子却比云知微活泼许多。
    顾长渊知道自己有个妹妹。
    只是见得很少。
    他常年往返于帝子殿、祖祠和祖脉秘境附近,顾清歌年纪又小,云知微怕她吵着他悟道,便很少带她过来。
    那日,小姑娘是偷偷跑到族学的。
    她穿着一件浅粉小裙,头上绑着两枚小铃铛,腰间还挂着一个小布袋。
    她原本是来找顾云野要灵果吃的。
    听说顾云野那边有新摘的灵果,她想讨两颗回去给娘亲看。
    结果灵果还没要到,委屈倒先装满了。
    刚到演武场边,她便听见几个旁支孩子在低声议论。
    “她就是小公子的妹妹?”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哥哥厉害,又不是她厉害。”
    孩子说话,未必有多坏。
    可有些话落进耳朵里,还是扎人。
    小姑娘站在树后,脸一点点涨红。她想出去反驳,可年纪小,修为也浅,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好攥紧裙角。
    攥得太用力,头上那枚小铃铛都被蹭歪了一点,挂在发绳边轻轻晃。
    她眼眶里有泪,却硬是不肯掉下来。
    就在这时,演武场忽然安静了一下。
    顾长渊从廊下走来。
    那一年,他已经长高了些,白衣束袖,墨发以玉簪轻轻束起。少年还未完全长开,眉眼间却已有清贵之气。山风掠过衣摆,他一路走来,没有刻意放重脚步,可那些原本低声说话的小辈看见他,声音都不自觉停了。
    顾清歌抬头看他。
    她其实见过哥哥。
    很远地见过几次。
    可从未这样近。
    近到能看见他袖口干净的金纹,也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书卷气。
    少年走到她面前,看着这个红着眼却倔强不哭的小姑娘。
    “你是清歌?”
    顾清歌攥着裙角,轻轻嗯了一声。
    顾长渊没有先看那些说话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妹妹头上那枚歪掉的小铃铛,伸出手,替她扶正。
    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小姑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来没离哥哥这么近过。
    顾长渊声音很轻。
    “云墟的孩子,不用低头。”
    顾清歌抬头看他。
    眼睛里还含着泪,却忘了掉下来。
    她很小声地问:“哥哥,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少年看着她,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
    “以后也不会是。”
    “你只是还小,路还没走。”
    那几个方才说话的孩子脸色已经白了,原本想要低头行礼,可顾长渊没有让他们行礼。
    他只是抬眼看了他们一下。
    就这一眼,几人脸色更白。
    因为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很小,也很难看。
    少年很快收回视线,又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你是我妹妹。”
    他停了一下。
    “也是顾清歌。”
    这句话,顾清歌记了很多年。
    那天之后,她回去哭了一场。
    不是委屈。
    是说不清的酸胀。
    她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哥哥。
    不是族人口中那个被帝子殿藏起来的神秘少主,也不是祖老们护得密不透风的云墟秘密。
    是会在她低头时,替她扶正铃铛的人。
    是告诉她“你也是顾清歌”的人。
    从那以后,小姑娘开始认真修炼。
    云知微看在眼里,没有拦。
    顾天临也只是说了一句:“清歌长大了。”
    顾九霄听说后,摸着胡子满意地点头。
    “长渊这话说得像我孙子。”
    顾玄烈在旁边冷笑。
    “说得像你教的一样。”
    顾九霄淡淡道:“他是我孙子。”
    顾玄烈:“……”
    他现在最烦这句话。
    而顾长渊并不知道,一次随手的动作,会让妹妹记很多年。
    他依旧读史,依旧看族中小辈演武,也依旧不出手。
    之后一段时间,年轻一代慢慢有了变化。
    顾玄的刀更稳了。
    顾云野的拳更沉了。
    顾沉舟开始不只读书,也会主动布置小型演武。
    顾照夜的身法越来越无声。
    清歌外表仍旧娇俏,修炼时却多了一股不服输的劲。
    这些变化,顾长渊都看在眼里。
    但他很少说太多。
    有时一句话,便够他们想很久。
    入冬后,族学举行了一场内部小比。
    顾长渊依旧没有参加。
    他坐在高台侧边,手里捧着一卷古史,旁边放着一小碟云糕。
    顾清歌第一次登台。
    小姑娘年纪小,对手比她高一头。场下有人替她紧张,顾云野甚至已经准备好等她输了以后去找对方麻烦。
    顾玄瞥见他的表情,冷冷道:“族学小比,你敢乱来,祖老第一个揍你。”
    顾云野不服。
    “那她输了怎么办?”
    顾玄道:“输了就练。”
    台上,顾清歌握着一柄短剑,小脸绷得很紧。
    她看了一眼高台侧边。
    哥哥正好抬头。
    兄妹视线隔着人群碰了一下。
    顾长渊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小姑娘忽然就不紧张了。
    那一战,她输了。
    但输得不难看。
    下台时,顾清歌眼眶红红的,却没哭。
    顾长渊走过去,看了看她手里的短剑。
    “第三剑慢了。”
    顾清歌低头。
    “嗯。”
    “但第二剑很好。”
    小姑娘猛地抬头。
    顾长渊笑了笑,从旁边碟子里拿起一块云糕,递给她。
    “输了也可以吃。”
    顾清歌愣了一下,接过云糕。
    眼泪还挂在眼眶里,却忍不住咬了一口。
    甜的。
    她用力点头。
    “明年我会赢的!”
    “好。”
    旁边顾云野看得眼馋,忍不住道:“我输了的时候怎么没人给我云糕?”
    顾玄幽幽道:“你输了只会喊再来。”
    顾云野一时语塞。
    这一年,顾长渊仍旧没有明显修境的动静。
    至少外人看不出来。
    云墟长老也看不出来。
    按寻常天才来说,年少之后便该正式引气入脉,开灵脉,筑根基。
    可帝子殿里的那个孩子像是完全不急。
    他读书,看人,看雪,看山,也看云墟帝城下灵气如何在晨昏之间起伏。
    顾玄烈有一日终于忍不住。
    “长渊,你就不想修境?”
    顾长渊坐在祖祠外,正在看一场春雨。
    闻言,他想了想。
    “想。”
    “那为什么不修?”
    “还没看明白。”
    顾玄烈皱眉。
    “看明白什么?”
    顾长渊指了指檐外的雨。
    “它从天上下来,落到地上,又进地里。地里的水会养树,树长叶,叶落下来,又回到土里。”
    顾玄烈听得眉头皱成一团。
    “这和修境有什么关系?”
    顾长渊认真道:“我觉得灵气也是这样。”
    顾玄烈看向顾玄微,眼神里写着一句话。
    他说什么?
    顾玄微却没有笑。
    他看着顾长渊,又看了看那场春雨,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不是不修。
    他是在等自己看明白,“气”该如何走。
    这个念头太荒唐。
    也太可怕。
    别人引气入体,先照经文而行。
    他却要先看天地如何呼吸。
    顾玄微忽然意识到,他们一直想让顾长渊踏上修行路。
    可顾长渊眼里的路,或许从来不在人身经脉图里。
    后来很多人都记得,那一夜之前,云墟内外都在等他修行。
    只有他自己,在等一场雨。
    雨夜真正来临时,谁都没有提前察觉。
    那一夜的雨很大,从黄昏下到深夜。
    云墟帝城的灵气被雨水压得很低,祖龙灵脉在地底缓缓流动。
    帝子殿外的古桃树被雨打得枝叶低垂,花瓣混着水流落进石缝里。
    顾长渊没有撑伞。
    他坐在廊下,白衣干净,雨水落不到他身上。
    顾玄微本想让他回去休息,可走到殿外时,又停住了。
    因为廊下的人身边,灵气开始动了。
    不是被强行吸入体内。
    而是像雨水入溪,溪流入河,自然而然地朝他汇聚。
    顾玄微眼神一变。
    下一刻,帝子殿下方地脉轻轻一震。
    顾九霄第一个赶到。
    顾天临也来了。
    顾玄烈、阵峰长老、丹峰长老、剑峰长老,一个接一个从虚空中现身。
    “怎么回事?”
    顾玄烈刚开口,就被顾玄微抬手止住。
    廊下,顾长渊仍旧看着雨。
    他的眼神很安静。
    像是真的只是看明白了一场雨。
    第一声轻响时,顾玄烈以为是雨打断了桃枝。
    第二声响起,他脸色变了。
    第三声之后,剑峰长老已经站直了身子。
    第四声。
    第五声。
    第六声……
    雨声越来越密,帝子殿里的灵气却越来越安静。
    等第九声落下时,整座帝子殿下方的地脉,都像跟着停了一瞬。
    九道灵脉,在白衣少年的体内一一亮起。
    没有闭关。
    没有吞药。
    也没有运转云墟的开脉经文。
    他只是坐在廊下,看了一夜雨。
    然后九脉自开。
    顾玄烈喉咙动了动。
    “九脉?!”
    顾玄微没有回答。
    因为顾长渊体内的灵气并没有真正停下。
    那九道已经贯通的灵脉深处,像还有什么东西被牵了一下。
    很轻。
    很淡。
    淡到连顾玄烈都险些以为是雨声落错了地方。
    廊下的人抬头,看向檐外那片雨幕。
    眼中有一瞬困惑。
    “后面……好像还有路。”
    这句话落下,祖老们脸色全变了!
    “不对……”
    阵峰长老声音有些发虚。
    “九脉之后还有东西!”
    可那三条路没有真正打开。
    它们只在顾长渊身后极淡地晃了一下,像三道藏在天地深处的影子,一闪即逝。
    没有雷。
    没有风。
    只有九道天脉在雨夜中缓缓成形。
    而九脉之外,似有三线未明,隐入更深处。
    顾长渊终于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来是这样走的。”
    祖老们站在雨夜里,半晌无人说话。
    顾玄烈张了张嘴。
    “他刚刚……开了几脉?”
    阵峰长老看了他一眼。
    “九脉。”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
    “但你刚才也看见了,九脉之后,好像还有东西。”
    顾玄烈沉默了。
    顾玄微也沉默了。
    顾九霄低头看着顾长渊,眼神里有震动,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凝重。
    别人开脉,是闭关苦修,是灵药护体,是长老护法。
    顾长渊开脉,是看了一夜雨。
    然后把九脉走到了尽头。
    至于尽头之后还有什么,连云墟的祖老们,也没人敢立刻下定论。
    顾长渊抬头,看着满院祖老。
    “我是不是吵醒你们了?”
    没有人回答。
    雨声落满帝子殿。
    几个祖老站在雨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玄烈嘴角动了动。
    你把九脉开了,还问是不是吵醒我们?
    这话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怕自己显得没见过世面。
    顾玄微看着那三道已经隐去的淡影,心里却没有轻松半分。
    从这一夜开始,顾长渊真正踏上修行路了。
    可这条路,云墟已经没人知道该怎么教。
    就在那三道淡影隐去的同一刻,祖脉秘境深处,那枚沉睡数年的闭合眼纹,缓缓睁开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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