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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身中三象

    天骄录重新合上之后,云墟帝城的宴席反而安静了一阵。
    席上仍有人低声交谈,灵酒也照旧斟着,可那些藏在酒盏后、眉眼间的试探,已经被按了下去。
    榜首仍旧空着。
    陈照没有落笔,也没有给顾长渊一个已经确定的名次。
    可在场的人都清楚,这并不意味着顾长渊不够资格。
    恰恰相反。
    那片空白是在等待一场尚未完成的同代争锋。
    秦裂试拳,退了半步。
    雷千劫试雷,雷光归掌。
    叶孤鸿按剑未出。
    姜无尘未战,却约了天骄宴。
    这几场都不算真正大战,甚至连胜负都留了余地。可在场的人都不是瞎子,看得出顾长渊从头到尾没有施展过真正的顾家帝法。
    他只是接。
    只是看。
    只是让对方的道,在自己面前显出原本的轨迹。
    这才最可怕。
    若他祭出重器压人,或施展帝法震场,旁人还能说一句帝族底蕴深厚。
    可他没有。
    他甚至连兵器都没有拿出来。
    宴席后半段,外来长辈说话明显客气了许多。先前那些藏在笑意里的试探,也收敛不少。
    顾玄和仍旧笑呵呵地应酬,酒盏举起又放下,话说得温和,却半点实底不露。
    顾玄烈心情极好。
    他本就不擅长这些场面,今日难得没觉得烦。谁来敬酒,他都喝。喝完还要往论道台那边看一眼,像是恨不得把“看见没,那是我云墟的孩子”写在脸上。
    剑峰长老看不下去,低声道:“你收敛点。”
    顾玄烈冷笑:“老夫高兴。”
    “知道你高兴。”
    “那你管我?”
    剑峰长老幽幽道:“你再笑,牙都快露出来了。”
    顾玄烈顿时板起脸。
    可没板多久,又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
    年轻一代席位旁,顾长渊正坐在那里。
    他没有因满座同代的认可而露出太多喜色,也没有刻意和那些外来天才寒暄。白衣袖口垂在身侧,玉冠束发,腰间玉铃偶尔轻轻一晃。宴席的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淡得像一层月色。
    顾清歌坐在旁边,眼睛亮了一整晚,时不时看他一眼,像怎么也看不够。
    顾云野喝了两杯灵酒,脸有些红,仍在小声嘀咕:“等天骄宴结束,那榜首迟早是少主的。”
    顾玄嫌他烦。
    “你已经说了很多遍。”
    “我乐意。”
    “那你去外面喊。”
    顾云野想了想,居然认真道:“也不是不行。”
    顾玄伸手按住他肩膀。
    “坐下。”
    顾沉舟在旁边轻笑。
    顾照夜坐在阴影里,没怎么说话,只是把一碟清淡灵果推到顾长渊面前。
    少年看了他一眼。
    “谢谢照夜哥哥。”
    顾照夜耳根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顺手。”
    顾云野眼尖,立刻拆穿:“你刚才明明把那盘灵果从别人桌上挪过来的。”
    顾照夜看向他。
    顾云野咳了一声,转头喝酒。
    顾清歌笑得差点呛住。
    这样的热闹,和方才问天台上的风云激荡完全不同。
    顾长渊坐在其中,神色终于比台上柔和了些。
    远处,顾云曦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洛惊凰走到她身侧时,刚好看见顾长渊低头听顾清歌说话。那位刚刚压下同代试探的少年,眉眼清绝,气质干净,却没有半点高不可攀的冷意。
    顾清歌说到激动处,伸手比划。
    他便很认真地听。
    洛惊凰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他平时也是这样?”
    顾云曦知道她问的是谁。
    “差不多。”
    “不像刚才论道台上那个人。”
    顾云曦笑了笑。
    “那也是他。”
    洛惊凰沉默片刻。
    “云墟把他养得很好。”
    这句话不是客套。
    她见过太多天才。
    很多人站得高了,眼里便慢慢没有旁人。顾长渊不一样。他明明站得很高,却没有把人看低。
    顾云曦听懂了她的意思,眼神柔和了些。
    “云墟护了他十八年,不是为了把他养成一个只会压人的人。”
    洛惊凰轻轻点头。
    远处,顾长渊似乎察觉到她们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
    顾云曦笑着点头。
    洛惊凰也微微颔首。
    少年回了一礼。
    只是这一眼,洛惊凰袖中的玉纸又轻轻发热。她低头按住袖口,眼底凤凰火一闪而过。
    宴席散去时,天已经暗了。
    外来宾客各自回客院,年轻天才们也没有继续纠缠。今日见得已经够多,许多人需要时间消化。
    顾长渊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强。
    他强得不太像他们原本理解中的同代天才。
    这需要重新判断。
    云墟帝城重新归于夜色。
    可今夜的夜色,与过去十八年都不同。
    过去,顾长渊藏在帝子殿里,外界只能猜。
    今日之后,天下终于见到了他。
    也终于知道,云墟为什么藏他。
    顾长渊回到帝子殿时,云知微已经在那里等他。
    他外袍上还沾着一点宴席间的冷香。
    云知微没有问天骄录,也没有问秦裂、雷千劫、姜无尘。她只是替他解下外袍,手指在肩口停了一下。
    今日那件白衣被万千目光看过。
    可在她眼里,也只是儿子穿了一整日的衣裳。
    她低声问:“累吗?”
    顾长渊想了想。
    “还好。”
    云知微笑了。
    “你每次都说还好。”
    顾长渊也笑了一下。
    殿外,顾九霄和顾玄微等人没有立刻进去。
    他们知道,今日之后,顾长渊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
    成人礼不只是礼成。
    对一个藏锋十八年的孩子来说,今日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到天下人面前。
    那些目光、试探、战意、赞叹、疑惑,都会像潮水一样落到他身上。
    哪怕他再平静,也该有片刻独处。
    夜深后,帝子殿终于安静下来。
    云知微离开前,替他留了一盏灯。
    灯火很淡,映着殿中帝纹,像水面浮着一层金。
    顾长渊没有立刻休息。
    他坐在后殿古泉旁,垂眸看着泉水中的倒影。
    十八岁。
    成人礼。
    榜首之约。
    这些东西在外界看来很重。
    可此刻真正落在他心里的,却不是这些。
    他想起问天台上的四道碑。
    不可刻名。
    十二天脉。
    此命不可测。
    不争道,欲执道。
    也想起那一拳、那一道雷、那一缕未出的剑意。
    秦裂一拳落下时,他身后自然展开山河虚影。
    雷千劫的雷停在掌心时,体内十二天脉像是自己给雷光找出了一条路。
    叶孤鸿剑意未出,他却已经察觉到剑鞘里那一点孤直到近乎锋冷的气。
    这些都不是哪一门帝法教给他的。
    也不是今日刚刚得到的东西。
    更像是他身体里原本就藏着。
    过去十八年,他一直在看山,看雨,看族史,看别人修行。
    今日之后,他第一次开始看自己。
    顾长渊闭上眼。
    帝子殿内,灯火轻轻一晃。
    他的意识像沉入一片无边静水。
    最先出现的,是一座轮。
    很远。
    很古老。
    沉在识海深处,缓缓转动。
    那座轮并不明亮,甚至有许多地方黯淡无光。轮身边缘缀着许多细线,有些线通向今日见过的人,有些线沉进更深处,被黑金锁痕轻轻压住。
    顾长渊看着它。
    小时候顾玄微探他根骨时,曾窥见过这座东西。
    后来他读族史、看帝路、看三帝旧痕时,也隐约感受过它。
    今日命碑写下“此命不可测”的时候,这座轮便在识海深处动了一下。
    它不是外物。
    也不是云墟传承。
    它本就在那里。
    一个名字自心底浮起。
    诸天命轮。
    这个名字不是谁告诉他的。
    可他看见它时,便自然知道,它该这样叫。
    命轮缓缓转动。
    边缘那些细线明灭不定,有的清,有的暗,有的像被雾遮着。更深处,还有几道极黑、极沉的痕迹,像锁链一样横在无数命线之上。
    顾长渊看了一眼,便没有继续看。
    不是看不了。
    而是他隐约觉得,现在看下去,会牵出很远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属于今日。
    第二处,是眼。
    不是真正的眼睛。
    是藏在双眸之后的一重光。
    那光像经历过九重雷火、九次劫灰、九场古老寂灭后留下的沉淀。
    过去那些年,他看剑气会堵,看阵纹会漏,看药性会冲突,看雷光来路会折返。
    他以为那只是“不顺”。
    如今才明白,是这盏灯一直隔着纱亮着。
    哪怕只透出一点光,也足以让他看穿太多东西。
    顾长渊看着那重光。
    又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九劫帝瞳。
    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他眉心那点淡金道纹轻轻亮了一下。
    帝子殿里的灯火暗了一瞬。
    古泉水面无风起波。
    顾长渊没有睁眼。
    他能感觉到,九劫帝瞳还只是雏形。
    现在能看法,看阵,看气,看虚妄。
    也能在某些时候,看见命线浅处的折痕。
    但还不能乱用。
    今日他看姜无尘时,没有真正动用它。
    因为他感觉到,姜无尘背后的天命古碑影子里,也有一缕不属于姜无尘自己的东西。
    若看得太深,便会牵出不该在成人礼上牵出的因果。
    第三处,在骨。
    没有光。
    也没有轮。
    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厚重感。
    像天地最初凝出的第一块骨。
    顾长渊的意识沉入骨血深处。
    他看见十八年来,帝子殿的帝纹、九条祖龙灵脉、祖祠帝灯、三帝旧痕,以及天地间主动归来的大道气机,日日夜夜都在洗炼他的身体。
    不是他刻意运功吸纳。
    也不是闭关苦修。
    是大道自己来。
    春雨落下时,有一缕清气入骨。
    冬雪消融时,有一缕寒意洗血。
    祖龙灵脉吐息时,十二天脉随之轻震。
    帝子殿古纹夜里流动时,也会有一点点古老道意沉入他的骨相。
    他看似没有修行。
    其实十八年从未停过。
    别人追道。
    道来找他。
    所以今日秦裂一拳砸来时,他并不觉得重。
    不是秦裂不强。
    是他的身体,早已不是普通气海境修士的身体。
    他的骨,像被山河养过。
    他的血,像被祖龙灵脉洗过。
    他的神魂,像被三帝旧痕磨过。
    他的脉,则早在十二岁那场雨夜,便已与天地最深处的三条隐脉相连。
    顾长渊心中浮现第三个名字。
    太初帝骨。
    这个名字出现时,他体内骨骼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某种沉睡多年的东西,翻了一下身。
    帝子殿下方,九条祖龙灵脉也微微一震。
    殿外守夜的强者猛地抬头,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古泉旁,顾长渊仍旧闭目而坐。
    三道意象,在他体内一一沉浮。
    诸天命轮。
    九劫帝瞳。
    太初帝骨。
    它们还没有真正完全成形。
    只是雏形。
    像三颗种子。
    又像大道早早留在他身中的三件随身之物。
    名字浮现得太自然。
    像不是他取的。
    是它们本就该叫这个名字。
    顾长渊安静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道:“原来,一直都在。”
    声音很轻。
    落在帝子殿里,连灯火都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疑惑。
    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成人礼之后,他才真正对这些东西产生了兴趣?
    又为什么这些名字,会像早就刻在心里一样,只要看见,便自然浮现?
    是问天台引动了它们?
    还是今日与同代交锋之后,某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机,终于真正落到了他身上?
    又或者更早。
    早在他出生那一夜,万道俯首、帝灯齐燃、山海显象时,这些东西便已经在等他长到今日。
    顾长渊想到了祖脉石门上的那只眼。
    想到了三帝画像后方的黑金锁痕。
    想到了族史里那句“帝星不灭,人却不归”。
    他隐约觉得,自己身上的这些东西,不只是为了同代争锋。
    也不只是为了争一张天骄录榜首。
    它们像某种钥匙。
    某种路。
    某种很久之前便留给他的东西。
    或许来自大道。
    或许来自三帝。
    也或许来自更深的地方。
    顾长渊睁开眼。
    古泉中的倒影也睁开眼。
    倒影里,他眉心那点淡金道纹极浅,眼底一切异象都已经收敛,仍只是那个白衣清贵的少年。
    他看着水面很久。
    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算了。”
    有些事情,不是现在该想明白的。
    他刚过成人礼,刚入天下视线,真正的路才刚开始。
    帝路也好,锁痕也好,三帝不归也好,诸天命轮深处那些黑金痕迹也好,迟早都会有答案。
    现在追问,只会让自己看向过深的雾里。
    顾长渊抬手,轻轻拂过水面。
    水中倒影散开。
    三道意象也重新沉入体内。
    诸天命轮不再转动。
    九劫帝瞳光华收敛。
    太初帝骨归于沉寂。
    帝子殿恢复安静。
    可就在这时,顾长渊忽然抬头,看向云墟帝城最深处。
    祖脉秘境方向。
    那里很远。
    隔着重重帝阵、山腹、灵雾与封印。
    可他还是感觉到了。
    那座石门上的眼纹,似乎又睁开了一线。
    这一次,它没有看向顾长渊。
    它看向更远的地方。
    像在看一条尚未开启的路。
    也像在等一扇迟早会被推开的门。
    那扇门外,便是问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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