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簇拥着顾轻舟往客厅里走。
    顾轻舟走在中间。
    顾妈拽着他的胳膊，右边跟着顾梅，胳膊也被她挽着了。
    顾爸走在前面。
    林沐瑶走在最后面，还在吸鼻子。
    进了院子。
    顾轻舟抬头看了看挂在堂屋的匾额。
    匾额红底金字，写着‘一等功臣之家’六个大字。
    阳光下，这几个字亮得有些晃眼。
    顾轻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顾梅见状。
    脸上露出笑意道，“这块匾额帅吧？”
    顾轻舟有些奇怪，问道，“就这一块吗？”
    他忘了这一年多他挣了多少块‘一等功臣之家’的匾额了。
    但是绝对不止一块。
    顾梅忙解释道，“当然不止一块，一共有三块。”
    “还有一块一等功，一块二等功，都挂祠堂了，要不要让人拿回来？”
    顾轻舟收回了目光，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挂哪都是挂，拿回来也没有地方挂嘛。”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部队里还有好几块存着呢，要是全都拿回来了，家里可都没有地方挂呢。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因为他早就听说第二块‘一等功臣之家’被送回来的时候，老爸老妈已经完全没有第一次那么高兴，反而被吓得不知所措了。
    因为他们早就从别人口中知道荣获‘一等功’是用命去拼。
    所以家里的两块‘一等功臣之家’匾额，相当于是顾轻舟拼了两次命，为部队做出特别巨大的贡献。
    一块‘二等功臣之家’也是顾轻舟拼着受伤，甚至残废的危险挣回来的。
    要不然哪有‘三等功站着领’、‘二等功躺着领’、‘一等功家属领’的说法？
    进了客厅。
    客厅的装修已经彻底变了。
    因为是新修的房子，所以客厅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狭小、老旧。
    反而十分宽敞。
    沙发换了一套新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新鲜的水果和一碟瓜子。
    电视柜旁边多了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几个奖杯和证书。
    顾轻舟扫了一眼，认出是自己立功受奖获得所有荣誉证书和勋章等等。
    顾妈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紧挨着，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林沐瑶也很自然地坐到了他另一边，端了杯水递给他。
    顾爸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顾梅搬了把椅子坐在茶几旁边。
    几个人把顾轻舟围在中间，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去年你上学没多久就把家里的老房子推了重新修了一栋。”顾妈絮絮叨叨解释道，“修房子的钱就是去年瑶瑶单位给的那笔奖金.....”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手指着客厅各个方向，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
    用顾轻舟的奖金修房子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因为去年他去上大学之前就说好了。
    川航给了他一百五十万奖金。
    这栋房子修建+装修也就花了七八十万。
    还有一大半存着呢。
    “那笔钱拿了一大半来修房子，剩下嘞都给你存着嘞，后面你又寄回来一些钱，你嘞单位和市武装部又送了好几次嘞钱，总数不晓得有好多，但是挺多嘞，全都给你存着嘞。”顾妈就像是在算账似的，不停说着话。
    顾轻舟有些无奈，“我寄回来的钱，你们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存着干嘛？”
    顾妈很固执的摇了摇头，“这些都是你用命换来的，我们啷个会乱用？”
    “不过我们倒是拿了两笔钱给瑶瑶，她在蓉城和黔阳都买房子啰，房产证上写了你和她嘞名字。”
    顾轻舟有些吃惊。
    啥玩意儿？
    林沐瑶买房子，写我名字干哈？
    众人见他一脸懵逼，也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顾轻舟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他先是露出一丝苦笑。
    然后轻轻拍了拍林沐瑶的手，神色认真道，“你考虑清楚了？”
    林沐瑶的脸颊一下子就变得通红起来。
    不过她倔强的抬起头，迎上顾轻舟的目光，认真道，“嗯，我考虑的比你还要清楚。”
    “我一年半载都可能回不来一趟。”顾轻舟又道。
    “我知道。”
    “那...”顾轻舟想了想，“改天和我去一趟首都，咱们在首都也买一套房吧，我将来待首都的时间可能更多一些。”
    林沐瑶眨了眨大眼睛，“啊？你不是在西部战区唛？”
    这妮子。
    居然连我在哪个战区都打听的这么清楚了？
    “首长调回首都了。”顾轻舟只是简单解释一句。
    林沐瑶就不再多问，而是点头道，“好，我都听你的。”
    顾梅见两个人腻歪的样子。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俩够了，我们可都还在呢。”
    顾轻舟轻轻一笑。
    林沐瑶也是羞涩得低下了头。
    “我跟你说这块匾额送到家的时候，可热闹了呢。”顾梅接过话头，继续说道，“当时市里的领导，四里八乡的乡亲们全都来了，敲锣打鼓，比过年的时候人还多呢。”
    “爸妈可高兴了，妈还哭了呢”
    她说到这里笑了笑，“你是不知道，那段时间妈走路都带风，逢人就提你。”
    顾爸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不过第二块匾送回来的时候...”顾梅的声音低了一些，“就没那么高兴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顾轻舟也明白了。
    第一块一等功臣的匾额送回来的时候，家里是光荣、是骄傲。
    可是第二块也送回来的时候，家里人开始害怕了。
    一次是巧合。
    两次呢？
    顾轻舟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国家在一年之内把两块沉甸甸的匾额送到家里？
    顾梅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妈在那段时间总做噩梦，梦到你出事。有时候半夜醒了就睡不着，坐在客厅里发呆。爸也是...”她看了顾爸一眼，没再说下去。
    顾爸放下茶杯，摆了摆手，“大好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吃饭。”
    “我只是想让弟弟晓得家里人都很担心他，让他不要啷个拼命。”顾梅梗着脖子，“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一家人，还有瑶瑶啷个办。”
    顾轻舟见气氛有些低沉。
    忙笑道，“姐，你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的，以后一定不会让你们担心的。”
    顾梅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知道了就好。”
    说着站起来，“菜都快凉了吧，开饭开饭。”
    林沐瑶赶紧站起来，“我去帮忙。”
    “你坐着！”顾妈一把把她按回去，“回自己家，啷个还客气呢。”
    她说‘回自己家’几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重。
    似乎是在提醒林沐瑶这里也是她的家。
    林沐瑶只好又坐回去。
    很快菜就上桌了。
    辣子鸡、排骨汤、糖醋鱼、回锅肉、炒时蔬、凉拌皮蛋......
    满满一桌子菜，绝大多数都是顾轻舟爱吃的。
    顾妈还在往桌上端，被顾轻舟拉住了，“妈，够了够了，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你难得回来一次...”顾妈说着又在桌子旁边坐下了，给他夹了一筷子辣子鸡，又舀了一碗排骨汤放在他面前，“你先喝汤，暖暖胃，然后吃肉。”
    林沐瑶坐在顾轻舟旁边，给他倒了杯果汁。
    顾梅在对面笑道，“妈，你看瑶瑶比你还操心呢。”
    “瑶瑶不该操心唛？”顾妈理所当然的道。
    顾轻舟低头喝汤，耳朵尖有点发烫。
    这顿饭吃得很慢。
    没有人催着吃完，也没有人急着收拾碗筷。
    顾妈不停地给他夹菜。
    顾爸偶尔问几句部队上的事，问得隐晦，顾轻舟答得也含糊。
    但是场面始终热热闹闹的。
    顾梅讲单位里的趣事，林沐瑶讲机场的八卦，顾妈插话说邻居家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孩子了，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每一句都让这顿饭有了家的味道。
    顾轻舟看着满桌的菜，又看了看身边几个人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低头扒了口饭，把情绪压了回去。
    吃完饭没多久。
    家里来客人了。
    先是周围的邻居，然后是亲戚朋友
    到了晚上10点过，就连乡镇领导都来了。
    这些领导到家了没一个端着，反而很客气。
    顾爸顾妈连市里的领导都见过好几次，所以这些都是小场面。
    还有一些小孩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被大人一瞪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冒出头来。
    现在虽然是冬天，但是顾家的院子里坐满了人。
    顾轻舟坐在沙发上，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
    有人问他当兵苦不苦，有人问他立了多少功....
    他都一一回答，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很稳，不过心里其实已经有点累了。
    顾妈在旁边高兴得合不拢嘴，不停的给来人倒茶递水果。
    “我家幺儿从小就懂事，长大了更有出息...”她基本上每逢一个人都会这么说一句。
    但是没有一个人反驳。
    顾轻舟假装没听见，低头喝茶。
    到了晚上十二点过，人才慢慢散去。
    顾轻舟终于松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和林沐瑶，顾妈在收拾，顾爸在院里抽烟，顾梅在楼上接电话。
    林沐瑶挨着他坐着，小声问，“累了吧？”
    “还行。”顾轻舟揉了揉太阳穴，“就是笑的太久了，脸有点僵。”
    林沐瑶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
    伸手给顾轻舟的脸颊捏了捏，笑着道，“僵了没关系，我给你按摩按摩呗。”
    就在这时。
    顾梅从二楼走了下来。
    见到两个人又‘腻歪’了，没好气道，“要腻歪就回你们自己的房间里去，别在这碍眼。”
    顾妈伸手拍了她一巴掌，“瞎说啥子呢，他们啷个是自己嘞房间？被别人听到了还以为我们顾家没得家风呢。”
    说着她有些歉意的看着林沐瑶，“瑶瑶，你还是住你嘞房间哈。”
    林沐瑶很顺从的点了点头，“妈，我知道的。”
    顾轻舟微微蹙了蹙眉头。
    他很想知道自己没在的这一年多时间，林沐瑶和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感觉自己和林沐瑶的关系，在自己还没有回家之前就已经做实了。
    算了。
    做实了就做实了。
    林沐瑶也就大自己三岁多。
    人漂亮，性格好。
    私生活也干净。
    是个很适合的结婚对象。
    只要人家愿意等，自己也不能辜负了人家。
    “对了。”抽完烟的老爸进到客厅，看着顾轻舟说道，“三叔祖问你什么时候回部队，族里想在你回部队之前祭一回祖，正好冬天了，出去打工嘞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顾轻舟有些惊讶。
    祭祖？
    难道是让自己族谱单开？
    嗯！
    这个可以有。
    干死了啷个多小鬼子，确实要跟顾家先祖汇报一声。
    所以他想了想，道，“我有二十多天嘞假期，爸，你们看着安排就行了，我都可以的。”
    顾爸还没有说话。
    老妈就先开口道，“那你今年又不能在家过年了？”
    对于每一个夏国人来说，‘有钱没钱，回家过年’确实是执念。
    顾轻舟满脸无奈。“大概率回不来了，有任务。”
    老妈叹了一口气，“唉...回不来就算了，我晓得你忙。”
    林沐瑶见状，赶紧调节气氛道，“妈没事的，他不在我在嘛，要不今年你们都去蓉城过年呗，我爸妈早就说想见见你们了。”
    老妈像是想到了什么。
    赶紧看着顾轻舟说道，“你不是有二十多天嘞假期唛，祭祖推到你快回去嘞时候，然后这几天我们要不都先去蓉城？”
    顾轻舟有些奇怪，“去蓉城干啥子，这几天我就想在家里躺几天。”
    顾妈一巴掌拍过来，“去蓉城干啥子？当然是去见见瑶瑶父母啊。”
    林沐瑶赶紧摆手，“妈，不，不着急...”
    没想到顾轻舟却赞同道，“这倒也是，我这回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休假，去见见二老也挺好。”
    林沐瑶看着顾轻舟，“你考虑清楚了？”
    顾轻舟笑着道，“房产证上都写我嘞名字了，我还能反悔唛。”
    “不许你反悔。”林沐瑶着急道。
    顾轻舟一脸宠溺，“好，我不反悔。”
    “好。”顾梅一锤定音，“那这几天就先在家耍几天，然后星期五就去蓉城。我们开车去，就当是自驾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