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
省退役军人事务厅信息安全处。
不是军委档案安全办,不是总政保密监察处。是省厅。
周严刚才说的红色警告上报链路,终点是军委和总政两个单位,没提省厅。但省厅是退役军人信息系统的省级管理节点,方和平的账号归省厅管理,系统触发异常之后,省厅的信息安全处收到告警通知是正常的。
这个电话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方和平下午两点触发警告,现在三点四十。一个半小时,省厅的人就坐不住了。
说明红色警告在省厅这一级也是罕见事件。
秦牧没有立刻回复。他先把这条短信转给了周严,附了一句:“省厅信息安全处的人主动联系我了。接不接?”
周严的回复来得很快:“接。听他怎么说。但你什么都不要主动讲。”
秦牧回了那条短信:“方便。”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秦牧同志?”对方的声音偏年轻,三十出头的质感,语气客气但带着公事公办的底色。
“我是。”
“打扰你了。我姓顾,省退役军人事务厅信息安全处的。是这样——今天下午我们系统监测到一条异常访问记录,涉及你的个人档案。按照流程,我需要跟你本人做一个简单的确认。”
秦牧没接话。
对方停了一秒,继续说:“今天下午两点零三分,临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有工作人员使用局长级权限对你的档案进行了深层查询操作,触发了系统的高等级安全响应。你本人是否知情?是否是你主动申请的档案调阅?”
“不是。”
“明白。也就是说,这次查询不是你本人发起或授权的。”
“是。”
对方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秦牧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秦牧同志,按照系统安全管理规定,未经档案当事人授权的深层查询,属于违规操作。我们会对查询发起人进行调查。这个过程中可能需要你配合提供一些信息——比如你与查询发起人之间是否存在业务往来、你近期是否办理过相关的退役待遇申请等等。”
“你说的查询发起人,是谁?”
对方犹豫了一下。“方和平,临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局长。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
“他没有跟你有过任何接触?”
“没有。”
又一段沉默。对方显然在权衡该说多少。
“秦牧同志,我跟你直说。方和平触发的这个警告等级……在我们省厅的系统记录里是第一次出现。我入职六年,没见过这个级别的响应。系统自动锁定了他的账号,同时生成了一份异常报告,这份报告已经上传到了……更高层级的管理单位。”
他没说是哪个更高层级。但秦牧知道。
“我能问一下,”秦牧开口,“你打这个电话,是省厅的流程要求,还是你个人的判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两者都有。”姓顾的年轻人说,“流程要求我跟档案当事人确认是否为授权操作。但我个人——”
他顿了一下。
“我看到系统弹出来的那个响应级别的时候,说实话,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档案会触发这种等级的防护。但我没有权限看。我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秦牧没接话。
“所以方和平的查询结果是什么都没查到?”
“对。系统在他接触到任何内容之前就把他弹出去了。他什么都没看到。”
秦牧心里松了一点。方和平只触发了警报,没拿到任何信息。他能带回给沈维康的结果只有三个字——查不动。
“顾处长——”
“我不是处长,”对方说,“我就是个科员。”
“顾科员,你说的调查流程,大概多久?”
“正常流程的话,我们省厅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出具初步调查报告,移交给系统上级管理单位。但这个案例——”他又停了一下。“这个案例可能不走正常流程。上面的管理单位如果直接介入,我们省厅反倒是配合角色。”
秦牧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省厅是配合角色。主导权在军委和总政。方和平的事不归省厅处理,省厅只是走个确认流程。
真正的网在更高处。
“该配合的我会配合。你留个联系方式。”
对方报了一个手机号,秦牧存了。
挂了电话。
秦牧靠在椅背上,把这通电话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用的信息只有两条。
第一,方和平什么都没查到。他给沈维康的反馈只有“查不动”三个字加上“红色警告”的描述。沈维康能从这里面推断出什么?能推断出秦牧的档案级别极高,高到一个市局局长的权限碰都碰不着。
这对沈维康来说意味着什么?
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会害怕,选择收手。第二种,他会暴怒,认为秦牧的身份越高,对他的威胁就越大,从而加速动手。
结合沈维康之前的行事风格——把郑凯弄死、让刘芳删银行记录、胁迫矿场出具假事故报告——这个人不是会收手的人。他是那种越觉得危险越要把对手摁死的人。
第二种可能。
沈维康会加速。
第二条有用的信息——军委和总政会直接介入调查方和平。这条线秦牧不用管,它会自己跑。但它跑出结果需要时间,最快也是明天之后的事。
在这段时间里,沈维康会做什么?
秦牧拿起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王建设到火车站了吗?”
沈默:“到了。买了张回京州的票,晚上七点的。”
“他在火车站有没有跟谁联系过?”
“到站之后打了一个电话。京州号码,沈维康的私人号。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四分钟。比上一通长。
秦牧盯着屏幕想了十秒。
王建设回去之后会当面向沈维康汇报。他能汇报的内容包括:翠苑小区的房子空了,秦牧不在那住。方和平那边查不动。城西军分区那边没来得及去。
沈维康拿到这些信息,下一步会做什么?
秦牧想不到。情报不够。
他换了个方向。
不去猜沈维康的下一步,先把自己这边能推的事情推到位。
明天上午的事排好了。陈远航安排人去找孙小云签重新鉴定申请。赵铁柱派小马在老街附近看着,确认孙小云周围有没有人盯梢。签完字,立案手续同步走,然后四十八小时紧急冻结银行备份库。
这条线不能出任何差错。
秦牧又想到一个问题。
孙小云说赔偿金二十万,签了字四个多月一分没到。这笔赔偿金该谁出?矿场。矿场背后是谁?沈维康的弟弟沈维民有鑫源达劳务的股份,但矿场本身的股权结构还没查过。
郑凯是鑫源达劳务派遣到矿场的工人,出了事故,赔偿责任在用工单位和劳务派遣公司之间分摊。二十万赔偿金不到位,是矿场不付,还是鑫源达劳务不付?
秦牧给赵铁柱发消息:“郑凯出事的那个矿场叫什么名字?工商注册信息你能查到吗?”
赵铁柱:“矿场名字我让小马明天跟孙小云确认。工商这块我查。”
秦牧放下手机。
天已经黑透了。屋里那盏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飞蛾还在绕着转。
他站起来倒了杯热水,站在窗边喝了两口。
窗外是镇子东边的民房屋顶,高低不齐,黑压压一片。远处有几点灯光,是老街那边的棋牌室还没打烊。
他的手机又震了。
陈远航。
“孙小云的事定了,明天上午我让老周带材料过去。另外有个情况——你之前让我查刘芳的银行从业记录,查到了。”
秦牧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刘芳,2018年入职青云县XX银行支行,柜员岗位。入职推荐人一栏填的是——”
消息到这断了。陈远航在打字。
秦牧等着。
十秒后消息来了。
“沈维民。”
秦牧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刘芳的入职推荐人是沈维民。沈维康的弟弟。
她不是一个偶然被利用的银行柜员。她从一开始就是沈维民安排进银行系统的人。
这意味着她删除转账记录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她被安插在那个位置上的功能之一——需要的时候,帮沈家处理银行系统里的痕迹。
秦牧给陈远航回了一句:“这条入职推荐记录,立案之后能作为关联证据吗?”
“能。它能证明刘芳与沈维民之间存在直接的利益从属关系。她删记录的行为就不是个人行为,是沈维民授意的。往上再推一步——”
陈远航没说完。
但秦牧知道他要说什么。
沈维民授意刘芳删记录。沈维民是沈维康的弟弟。银行记录里的转账如果指向沈维民的账户,而这些转账跟郑凯的死有关联——
这条链子串起来,就不止是弟弟的事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秦牧没开灯,站在黑暗里又想了一会儿。
沈维康让方和平查他的档案,查不动。这条路堵了。沈维康让王建设来临江摸底,摸了个空。这条路也堵了。两条路都堵了,沈维康的下一步——
手机亮了。
赵铁柱的消息。
“秦哥,刚又收到一个消息。那个代理镇长吴大伟,今晚接了个电话之后出门了。我的人跟了一段,他的车开上了去县城的路。”
秦牧的眼睛眯了一下。
代理镇长。吴大伟。方和平下午去镇政府的时候见过这个人。
现在晚上八点,吴大伟接了个电话就往县城跑。
谁叫他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