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别查棋盘。”
没有标点,没有落款。
秦牧盯着屏幕看了一秒,手指滑动,将这个未知号码直接转发到了沈默的加密通讯频道,附带两个字:“查它。”
然后他将手机扔在仪表盘上,一脚油门踩到底。
普桑破旧的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在暴雨中撕开一道水幕,向着临江市第一医院狂飙。
后座上,苏晚的呼吸渐渐平稳,但体温依然很低。
秦牧没有减速。他不需要去猜发短信的人是谁,也不需要去权衡对方的警告有多大分量。在他过去的十七次绝密任务里,警告从来只有一种处理方式——碾过去。
临江市第一医院。
急诊大楼外,三辆墨绿色的武警防暴车呈品字形封死了所有入口。
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站在雨中,枪口朝下,眼神如刀。
普桑一个急刹,停在急诊通道前。
林啸和陈远航已经等在门口。
林啸大步上前,一把拉开后座车门,看到苏晚的样子,脸色一沉。他立刻转身一挥手,两名特战队员推着担架车快步跑过来,将苏晚小心翼翼地移上担架,直奔急救室。
秦牧从驾驶室下来,浑身湿透,精壮的上半身在医院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那件二十块钱的T恤已经披在了苏晚身上。
林啸脱下身上的战术外套,递给秦牧:“哥,穿上。”
秦牧接过外套披上,拉上拉链。
陈远航走过来,脸色铁青:“纪委那边的消息你都知道了。方成跑得太干净了,连周边的监控都在他离开的前一分钟集体故障。我的人正在全城设卡,但这种专业级别的撤离,卡点拦不住。”
秦牧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防水密封袋,递给陈远航。
“这是什么?”陈远航接过。
“马文龙留下的另一半命。”秦牧的声音很平,“周永胜的资金流水,还有他往香港账户洗钱的记录。”
陈远航迅速拉开密封袋,抽出那几张被水汽氤氲得有些发皱的A4纸。他的目光在“周永胜”和“一千两百万”等字眼上扫过,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的“棋盘”两个字时,动作顿住了。
“复印一份。”秦牧看着他,“原件等沈默到了交给他。”
陈远航深吸了一口气,将东西塞进怀里:“这东西现在是个炸弹。只要漏出去半点风声,市里今晚就得翻天。”
“已经翻天了。”秦牧转头看向急救室的方向,“等苏晚醒了,给她安排一个绝对安全的病房。”
“放心。”林啸插话,“这层楼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秦牧推开一条窗缝。
暴雨的寒气灌进来。
林啸跟了过来,递给秦牧一根烟,帮他点上。
秦牧抽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雾,看着林啸:“军区那边找你了吧。”
林啸点烟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把打火机揣回兜里:“瞒不过你。半小时前,支队长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的单兵电台上。问我为什么私自调动特战连,封锁地方医院。”
秦牧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跟他说,在执行防暴演练。”林啸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雨,“支队长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让我立刻撤队,回去交出配枪,接受停职审查。”
秦牧捻灭了才抽了一口的烟:“你该回去。”
“我不回。”林啸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固执,“哥,第七次任务的时候,你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自己挨了两枪都没把我放下。今天我嫂子……苏记者在里面躺着,你让我撤队?我林啸要是走了,这身皮我穿得嫌脏。”
秦牧看着他。
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们这群人就是靠着这种近乎偏执的默契活下来的。
“处分我背了。”林啸站直身体,“等这班岗站完,我自己去禁闭室报道。”
秦牧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去盯着急救室。”
林啸点头,转身大步离开。
陈远航在一楼的临时指挥室里复印完账本。
他刚把原件锁进保险柜,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就响了。
陈远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市局一把手。
他按下免提。
“远航,你在医院?”局长的声音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在跟进马文龙案的相关线索。”
“马文龙案已经结了。”局长的声音很冷,“市里刚开了紧急会议。马文龙畏罪自杀,案子到此为止。你立刻把你手里掌握的所有关于马文龙的物证、卷宗,全部移交纪委。这是政治任务。”
陈远航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秦牧,冷笑一声:“局长,马文龙死在纪委的审讯室里,现在把物证移交纪委?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市里定的!”局长提高了音量,“周副市长亲自下的指示,为了避免社会影响进一步扩大,必须快刀斩乱麻。陈远航,你不要有情绪,服从命令。”
电话挂断了。
陈远航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哗啦作响。
“周永胜开始洗地了。”陈远航咬牙切齿,“他急了。马文龙一死,他以为线索断了,现在要用最快的速度把案子做成铁案,把所有带血的证据都埋进土里。”
“他知道马文龙留了东西?”秦牧问。
“不确定。但他干了这么多年脏活,防的就是这一手。”陈远航把复印件递给秦牧,“他现在要把所有东西收拢。如果他不拿到所有的底牌,他睡不着觉。”
秦牧接过复印件,折叠起来塞进口袋:“那就让他睡不着。”
凌晨三点二十。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默推开指挥室的门,带着一身几乎能凝结成冰的寒气。他连雨衣都没脱,直接走到桌前。
“东西呢?”
陈远航打开保险柜,把密封袋递过去。
沈默抽出那几张A4纸,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最后一页的“棋盘”二字。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查到那个号码了吗?”秦牧看着他。
“一个经过十三次肉鸡中转的虚拟基站发出的,最后端口在境外,断了。”沈默把纸拍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两人,“但我查了‘棋盘’。”
整个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默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们知道三年前,南部战区发生过一起绝密级的军工泄密案吗?”
秦牧的眼神陡然一沉。
南部战区。那是韩铮所在的战区。也是第十四次任务——那个让八人小组只剩两人活着回来的任务——的起点。
“那起泄密案直接导致了我们一个海外情报站被端,牺牲了十二个外勤。”沈默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一头怒兽,“主谋没有抓到,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指向一个做军地情报掮客的地下网络。那个网络的代号,就叫‘棋盘’。”
陈远航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终于明白周永胜为什么能在临江市一手遮天了。
“周永胜不是简单的贪官,也不是普通的黑恶势力保护伞。”沈默指着账本上的记录,“他是‘棋盘’在东海省的一个洗钱节点。马文龙的那些烂账,只是他用来掩护真正资金流向的烟雾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秦牧会收到那条“别查棋盘”的短信。
对方在警告他,不要跨过那条线。
“老秦。”沈默站起身,把原件重新装回密封袋,贴身收好,“对不起,这案子地方公安管不了了。账本我必须带走,连夜送去国安总局。从现在起,周永胜归我们管。”
“他跑不了。”秦牧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他必须付出代价。”
“国安盯上的人,他插翅难飞。”沈默拍了拍秦牧的肩膀,“但我怕他狗急跳墙。马文龙死了,他现在肯定知道你在查他。如果他察觉到‘棋盘’暴露,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抹掉所有知情人。”
秦牧面无表情:“我在这里等他。”
沈默刚走到门口,陈远航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林啸的声音传了出来。
往常总是沉稳冷静的特战连长,此刻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迫和肃杀。
“老秦!远航!医院外头不对劲!”
对讲机里传来大雨的杂音,以及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来了四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直接撞开了外围的起落架!他们没穿制服,但手里带了长家伙。他们冲着急诊大楼来了!”
陈远航猛地拔出配枪。
秦牧站起身,拉开了战术外套的拉链。
“保护好苏晚。”秦牧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雨幕中闪烁的刺眼车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周永胜等不及了。
他不是来拿证据的。他是来灭口的。
而且,他带了真正的杀手。
秦牧推开门,走向楼梯间。
“你们留下。”秦牧头也不回,“我下去接客。”
没人能在这个时候拦住一个苏醒的幽灵。
楼下的玻璃大门处,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