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的时间在此时显得格外的长。
魏姚无力的靠着陆澭,紧攥着玉佩,面无血色,苏清雪盯着白骨片刻不敢眨眼。
哪怕明知毫无希冀,可她们仍祈愿奇迹降临。
那整整两刻,整个天地仿佛只剩下埋葬尸骨的声音,直到白骨上掺着特制药的血逐渐在雪中干涸。
苏清雪眼中化不去的伤痛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她不敢置信般喃喃道:“没有相合...”
直到血迹干涸,魏姚的血始终没有与白骨相合!
魏姚僵硬的转头看向苏清雪,嗓音颤抖:“何意?”
话问出口,她甚至不敢抱希望,直到苏清雪回过神来,语气因激动而有些尖锐:“没有相合,他不是温无漾!”
那一瞬,天地仿若失去了声音。
魏姚呆滞了许久,才终于明白苏清雪这句话这意味着什么。
她突然抓住苏清雪的胳膊,颤声求证道:“可会出错?”
苏清雪摇头,坚定道:“不会。”
“此药起源于认回埋骨他乡的将士,代代相传,只要是血亲都会起反应,尤其是至亲,绝不会出错。”
白骨没有任何反应,便说明眼前这具白骨与魏姚没有半点亲缘关系。
他不是温无漾。
是了,苏家有古方代代相传,她曾亲眼目睹过,不会出错。
魏姚喜极而泣的望着苏清雪,说出心中那个连自己都不敢奢求的答案:“哥哥他...”
“会不会还活着。”
苏清雪努力压制着心中的狂喜,尽量平静地道:“只要没找到尸身,就有希望。”
陆澭目光沉浸的看着干涸的血迹,道:“祸害遗千年,如温昭年这般讨人嫌的,通常都不短命。”
话不好听,可对于魏姚来说却是莫大的慰藉。
她无意识般抓住陆澭的手腕,喃喃低语:“只要哥哥还活着,我便一定会找到他。”
陆澭看了眼那双被冻的通红的手,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又按下,最终只不耐的嗯了声。
季扶蝉柳羡风听到动静走过来,二人先后瞥了眼白骨,正要说什么,季扶蝉便神色一变,目光警惕的望向某处:“来了。”
什么来了,众人心知肚明。
魏姚心神一凝,忙要起身:“我们走。”
到底是在陆淮的地盘,能尽快脱身是最好,此行是为帮她寻哥哥而来,她不愿他们因此受到任何牵连。
然陆澭却不紧不慢道:“你害怕见到陆淮?”
魏姚下意识摇头:“不怕。”
“来者不善,我怕...”
“你怕陆淮会伤到我?”
陆澭打断她。
魏姚一怔,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她确实也是有此担忧,遂点头:“是。”
话落,她隐约瞧见那双狐狸眼中有亮光一闪而逝,快的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果然,下一刻,就见陆澭不屑的轻嗤:“凭他,也能伤本王?”
魏姚正要开口叫他不能轻敌,却被陆澭一把抱起,她慌忙勾住他的脖颈:“主上...”
陆澭将她放在马背上,面色如常道:“温昭年既然已经找到,便将其火化,方便带回。”
魏姚一愣,立刻便明白了陆澭的意思。
兄长生死不明的秘密不能被外界知晓,否则若兄长活着,会将兄长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玉穹,带魏姑娘去将其兄长火化。”
“是。”
柳羡风二话不说便去搬白骨。
魏姚明白陆澭用意。
世人皆知她与兄长兄妹情深,兄长火化断没有她不在场的道理,可是...
“陆淮带了近百人,主上...”
“你在这里是能保护我还是能杀敌?”
陆澭挑眉看向她。
魏姚:“.....”
她都不能。
“那主上小心。”
柳羡风已走至马旁,将白骨递给魏姚:“魏姑娘,以免颠簸将骨头抖掉了,还是魏姑娘抱着吧。”
魏姚弯腰默默地接了过来。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诡异,偏偏在场的人都是见惯生死,没一人觉得有什么可怕之处。
“得罪了。”
柳羡风告了声罪便足尖一点跃上马背,绕过魏姚拉住缰绳,头也不回地朝林外奔去。
直到马蹄声渐远,陆澭才转过头看了眼季扶蝉二人刚立好的小坟冢。
季扶蝉解释道:“时间紧迫,只能先合葬一处,待他日有机会属下会安排人带他们回去。”
柳羡风不知主上为何对这些尸骨如此上心,只道或许是因魏温两家之故,但他却知晓,多年前主上离开渝城时,曾受魏家暗卫一路护送,方才平安回到狻猊城,
说不准这堆白骨中就有曾经护送过主上的暗卫。
主上到渝城进学那几年,他在暗卫营,没有随行。
陆澭淡淡嗯了声后,看向面色有异的苏清雪。
“怎么了?”
苏清雪闻言回神,微微蹙眉道:“当年随他出渝城时共有十二个暗卫。”
可这里一共才十二具尸骨。
少了一具。
“我先前只道是半路折损,并没有在意,可如今看来,或许....”
苏清雪顿了顿,望着陆澭道:“他的玉佩在其中一个暗卫身上,依我猜测,极有可能是危险之际,暗卫换上他的衣裳李代桃僵,且他们遇害那天是晚上,又是被逼到这里乱箭射杀,若身形相似的暗卫换上他的衣裳,佩戴属于他的饰物,从远处很难分辨出身份,所以,鸢鸢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
这声亲切的‘鸢鸢’,不同于她在魏姚面前那句疏离的‘魏姑娘’,可陆澭季扶蝉却都面色如常,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凶手定会确认身份。”
季扶蝉道:“再者,若少城主当真还活着,这么多年不可能毫无音讯。”
这也是苏清雪所想不通的。
从他们调查到的线索来看,并非是意外遇见的暴乱,而更像是一场蓄谋已经的谋杀,如此,凶手便是冲着温无漾来的,不可能不知道杀错了人。
感知到越来越近的杀气,陆澭道:“鸢鸢怀疑是裴家动的手。”
苏清雪眸光一沉:“如此,更不可能认不出他。”
季扶蝉手搭在剑柄上,沉声道:“底下人传回来的消息,此处遍地箭矢,多是力竭之后乱箭射杀而亡,身上有伤并不突兀,而能扮少城主的暗卫必然是与少城主最像的那一位,若他故意让箭划伤脸,也有可能瞒天过海。”
“据本王所知,温昭年未曾去过京城,不可能与裴家的人打过照面,裴家顶多也就拿到过他的画像,只要扮作他的暗卫有三分相似,再加之脸上受伤,认错也是极有可能。”
陆澭侧目看了眼苏清雪,不必开口,苏清雪便默契会意,走向陆澭与季扶蝉身后,道:“那主上以为,会是裴家吗?”
“温昭年与裴家本无交集,但温伯伯早年与裴家隐有嫌隙,至于缘由本王不甚清楚,但左不过是因朝廷政事....”
陆澭似是想起什么,话音突然一顿,片刻后才道:“温昭年出事时还未及冠,本没有字,是那一年他身子大好,先帝得知他已可学骑射,感慨温家后继有人,亲自为他赐字。”
可见温家彼时多得圣眷,就连他的字也是因他那时恰在温家进学,先帝一并赐下来的。
君照,昭年。
传旨送字的总管让他们二人自行选字,温无漾处处看他不惯,以比他大半个月为由先选。
一个‘君’,一个‘昭’,先帝这碗水端的稳。
但在他看来,却是先帝会笼络人心,这不,没过几年天下大乱,魏温两家包括他的父王便先后舍命护主。
“若当真是裴家对温昭年动手,恐怕或许与这赐字有关。”
陆澭缓缓道:“我隐约记得,那几年裴家也曾请先帝为长孙赐字,但不知为何一直搁置下来,可后来先帝不仅为温昭年赐字,还用了‘昭’,不排除他因此遭了记恨惹来杀身之祸。”
裴家长孙连御赐的字都没得到,可温无漾却得赐‘昭’字,足矣可见其分量,同时也代表着在大昭皇帝的心里,魏温两家凌驾于裴家之上,至于裴家为何记恨温无漾不记恨他,一则他到底是皇室血脉,担得起先帝赐的‘君’字,二则彼时父王一支早已远离京城,权势声名远不及魏温两家,若那时魏温两家都在京中,以大昭历任皇帝的偏宠,魏姚的身份堪比公主之尊。
说白了,裴家那时只记恨上温无漾,是因为瞧不上他。
苏清雪轻轻低喃:“若真是如此,那么最有可能害他的便是裴家长孙,主上可知这裴家长孙?”
话落,箭矢破空凌厉而来。
季扶蝉长剑出鞘,斩断几乎已到陆澭跟前的暗箭。
陆澭望着前方,淡声道:“裴家如今的嫡长公子,裴延闵。”
苏清雪目光沉着的望向前方。
若害他的是裴延闵,他今日,会来吗?
“别做多余的事,你不是他的对手。”
更多的箭矢朝他们袭来,陆澭头也不回道。
苏清雪看着陆澭季扶蝉将她护在身后,按下冲动,慢慢的冷静了下来。
今日不是报仇的好时机。
可这漫天的箭让苏清雪心头的恨意越来越浓。
当年,他们便也是这样对付他的吗?
哪怕有十二个暗卫相护,可只要箭不停,人终究会力竭。
温无漾身子弱,又极怕黑,惯来比鸢鸢都还娇气,被逼到此处,不知他该是多么的绝望,且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愿意与暗卫互换衣裳求生,被暗卫强行送走时,他又该是多么的痛苦。
更甚至,他当时极有可能被暗卫就近藏了起来,亲眼目睹他们的死亡。
不知不觉的,苏清雪脸上已布满泪水。
温无漾,你还活着吗?
若活着,你到底在哪里?
最后一波箭雨被陆澭季扶蝉拦下后,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慢慢地停在了陆澭十步之外。
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
而陆澭这边只零星三人。
可即便如此,竟也一时没人敢靠近。
陆澭的目光定定的落在最中间被风淮军重重保护起来的陆淮,不屑般低笑了声:“这般阵仗风淮王都不敢近前来,又是哪里来的胆子敢偷袭本王?”
偷袭二字被他咬的极重,明晃晃的嘲讽。
“大胆!”
护在陆淮身前的统领厉声呵斥道:“敢对王上出言不逊!”
话才刚落,只见季扶蝉长剑从地上一划,那统领便被凭空飞来的石子击中心口,痛呼一声后落下了马,再无声息。
而季扶蝉对上纷纷朝他投来忌惮目光的风淮军,只面无表情道:“对主上不敬者,死。”
周遭一阵死寂。
因季扶蝉的动作,陆淮终于看清他们身后苏清雪的脸。
不是阿鸢,阿鸢去了何处。
陆淮没有看到旁人,才慢慢收回视线,抬手阻止卢坚,沉声道:“素闻银枪小将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卢坚早已察觉魏姚不在此处,见季扶蝉出手便要拔剑却被陆淮阻止,便只目光警惕的盯着季扶蝉,以防他对陆淮出手。
同时,他也暗暗心惊。
这些年他们各占一方,并未真正的直面对上过,只听闻彼此之名,不曾动过真章。
季扶蝉,比他想象中更强。
陆淮缓缓驱马走到最前方,卢坚岑遼一左一右相护。
陆澭手持长剑立着,饶有兴味的看着马背上的人。
这一刻,明明陆淮才是占据高位的那一个,可陆澭的气势却丝毫不弱于他,不同于陆淮眼神中对他的忌惮,陆澭看陆淮的目光中全是打量。
原来,这就是鸢鸢尽心扶持了五年的人。
很快陆澭得出一个结论。
他也配。
“狻猊王来我梧桐城所为何事?”
陆淮瞥了眼他们身后的覆盖的新土,沉声道。
“本王来此所为何事风淮王何必明知故问?”
陆澭漫不经心的看了眼陆淮身后:“倒是风淮王消息灵得很,只是不知这么大阵仗,是冲本王来的,还是要取鸢鸢性命?”
一声极其亲密的‘鸢鸢’,让陆淮面色更沉。
陆澭见此不由讥笑道:“怎么,溧阳刺杀鸢鸢不成,而今要亲自来杀?”
陆淮冷声道:“你将阿鸢藏在了何处?”
话音将落,陆澭便动了,汹涌的剑气朝陆淮迎面而去。
卢坚岑遼早有防范,双双拔剑拦下,但尽管如此,几人还是被震的往后退了几步,马儿亦焦躁不安的嘶鸣。
等平息下来,他们皆目光沉沉的望向陆澭,不知他为何突然发作。
却见陆澭冷冷盯着陆淮:“你不配这么唤她。”
只一剑,陆淮便明白陆澭是怎样的劲敌。
陆淮眼底划过一丝杀意,今日,是除掉他的绝好时机,断不能放他离开。
“配与不配,怕是狻猊王说了不算。”
话虽如此,但陆淮心中还是起了波澜。
他也是后来才知魏姚的小字是鸢鸢,而女子小字,非亲近之人不可唤。
陆澭如此在意,他与阿鸢果真有情!
只是不知阿鸢待他有几分情,可胜过与他从前?
就在此时,不远处隐见浓烟火光。
这冰天雪地突现火光必有蹊跷,陆淮朝身后示意,卢坚立即便派人前去查探。
陆澭自瞧见了,并未出言阻拦。
打架柳羡风不行,但他的轻功在场无人能及,即便被发现,他也能带鸢鸢安全离开。
他没打算让鸢鸢见陆淮。
倒不是他小心眼,实是刀剑无眼,怕伤着她。
“本王说了不算,何人说了才算?”
陆澭徐徐道:“鸢鸢弃暗投明,世人皆知,风淮王莫不是还以为在本王和你之间,鸢鸢会选择你不成?”
陆淮淡声道:“本王与她之间有些误会。”
她离开他不外乎是因为他与裴家的联姻,再加之裴蓉引她去梅庄,欲构陷于她,她对他不信任方才去了溧阳,可他们毕竟有五年的情分,若将一切说清楚,未尝没有回旋的余地。
第32章 :陆澭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可此情此景他的笑声尤显突兀。
果然,陆淮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陆澭一手握剑,一手扶腰,待总算笑够了,才嘲讽十足道:“风淮王是说,你暴露潜伏在溧阳城的大半鸽影卫刺杀鸢鸢,叫做误会?”
陆淮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他确实对阿鸢动过杀心,包括来这里,他也做好了这个打算。
阿鸢不能留在陆澭身边,她若不愿随他回去,他便留不得她。
所以最好的结果便是将阿鸢带回去。
不论生死。
“我与阿鸢之间的事,不劳狻猊王操心。”
陆淮目光灼灼盯着陆澭,缓缓抬起手。
他不敢轻看陆澭,所以此行带了百名高手,即便留不下他,也得要他半条命。
季扶蝉瞧见陆淮动作,剑刃翻转,卢坚岑遼亦严阵以待,一时间四周杀气翻腾,可就在大战一触即发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引得众人纷纷回头。
白茫茫的天地中,一人一马朝他们疾驰而来,惊的树梢积雪四散,马背上的姑娘一袭素白衣裳,极简的发髻上只有一朵白色绢花,三千青丝随风飞舞,这样一副画面美的不似在人间。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止住了杀气。
直到她离他们仅十步之遥时,陆淮下意识驱马上前,想要拦下她:“阿鸢。”
魏姚闻声看了他一眼,喝住马。
许是因为陆澭季扶蝉的缘故,陆淮不敢只身往前,亦拉住缰绳,与魏姚遥遥相望。
上一次见她是在她离开前几日,他去她院中小坐,开解宽慰,她言笑晏晏,仍与他亲近如往昔,虽然他知晓她心中因联姻一事有过怨怼,可她向来识大体,知分寸,不曾因此事真正同他闹过。
且他也同她说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她在他心里无人可替。
明明一切都已落定,偏她突然离他而去,走的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时至今日,他有过不解,怒过,也恨过。
怒她离开时竟不曾想过见她一面,怒她欺骗不信任他,恨她就这么将他们五年的情义碾碎,恨她与他背道而驰。
他想过再见她时要质问她良多,问她将他们的五年置于何地,又将他置于何地?
可如今人在眼前,千言万语他终只问出一句。
“阿鸢,为何?”
魏姚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手无意识般攥紧缰绳。
她能明白陆淮心中的不解,对她来说他们之间隔着一世,隔着那杯送进狱中的毒酒,那是一条无论如何都无法再逾越的鸿沟,可对陆淮来说他们中间只隔着不到一月光景。
可偏偏就是这样,叫魏姚心中升起了一丝恨意。
凭什么他不记得!
凭什么他要用这样被辜负的姿态面对她,明明是他弃了她,邱自华是自作主张送的毒酒,可他若极力保她,那杯毒酒便进不来。
陆澭将魏姚眼中一闪而逝的怒火和恨尽收眼底,视线在魏姚攥住缰绳的手上划过,眼底微暗,缓缓开口:“鸢鸢,过来。”
魏姚猛然回神。
她转头看向陆澭。
即便被百人包围,他浑身的威压气势依旧不减半分,他手持长剑立在那里,周围一切便都成了衬托。
对上那双熟悉的狐狸眼,魏姚轻轻弯了弯唇角。
他冒险陪她来此,替她周全,这样的魄力和胸怀,可不是每个君主都有的,至少陆淮没有。
若换作陆淮,他定不会亲自来。
所以,手段残暴如何,凶名远扬又如何。
他予她信任,她还以忠诚。
而就在魏姚要策马奔向陆澭时,陆淮急声喊道:“阿鸢!回来!”
魏姚淡淡的看过去,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
陆淮看的心惊,曾经这样的笑容是属于他的,可现在她竟对他冷脸以待,看来,她是铁了心了。
陆淮心中一横,抬起手:“阿鸢,若你执意如此,休怪本王不念往日情分。”
随着陆淮示意,他身后的弓箭手纷纷拉起弓对着魏姚。
魏姚面不改色的环视了一圈。
其中有不少熟面孔,这些都是曾经的同袍,可如今他们将箭对准了她,若说心中毫无波动自是不可能,因为她也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挣扎。
但有一股视线格外灼热,从她过来,那道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魏姚无声一叹,终是朝那人看去。
若说这些人中还有能让她不舍的,便只有卢坚了。
他们不止是同袍,他们还是朋友。
上一世,他闯进牢房歇斯底里怒骂邱自华,稳稳接住了她落下的手。
可现在,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卢坚心中原本有诸多疑惑要问,她是否有什么苦衷,亦或是被狻猊王胁迫,直到现在见到了她。
她依旧是她,可又不是她了。
他曾经只隐约从她温和宽容的外表之下看出了她不为人知的淡漠,所以当主上决定与裴家联姻后,他心有不安。
他从不认为她是愿意委曲求全的性子。
可没想到最后会发展到这一步。
而今的她策马扬鞭时眼神坚定,面容平静,少了以往的温和,添了几丝原本属于就魏姚的清傲。
对啊,魏姚不是魏鸢。
他也没有错过她看向狻猊王时微勾的唇角,她没有被胁迫,这是她的选择。
主上选了裴家,而她,选了狻猊王。
所以有些话便也不必问了。
只是从今以后,他们不再是并肩作战的同袍了,而是注定要兵戎相见的朋友了。
二人目光交汇的时间不长,但有些东西不必言说他们都知对方已然明了。
这一次是朋友的重逢,也是别离。
再次相见,是敌非友。
魏姚缓缓的挪开了目光。
她没有去看陆淮,而是扬起马鞭,坚定的朝陆澭而去。
陆淮怒道:“阿鸢!”
她竟连看他一眼都不愿了!
火上心头,陆淮一把拿起长弓,对准那道奔向对手的白色身影。
“阿鸢,停下来!”
魏姚充耳不闻,她只抬眸看着陆澭。
五年前,她不是没有想过选择他,只是那时两地相差甚远,她没有选择。
而这一次,她毫不犹豫选择他。
陆淮痛苦的看着曾经说会扶持他登上帝位的人弃他而去,拉弓的手指微微发颤。
阿鸢,这是你逼我的。
箭离弦,疾驰而去,而后,数支箭也相继射出。
魏姚感受到了,她毫无惧色,不顾箭雨全力奔向陆澭,她信他,也信自己。
宁死不悔。
陆澭看懂了魏姚眼里的决绝。
他怔了怔后,气的冷哼一声。
疯子!
她赌的可是她自己的命!
心里如是想,人却已提着剑飞快迎上去。
“叮!”
陆淮的箭在离魏姚两步之外,被陆澭一剑斩下。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凌空而来,与紧随其后的季扶蝉苏清雪默契的护在魏姚身前,拦下漫天箭雨。
“吁!”魏姚立刻拉紧缰绳,目光穿过护在她身前的几人,缓缓落在陆淮身上。
无波无澜,平静如水。
陆淮面色一紧,他明白,这一箭,他们所有的情分便断了,从此再无任何可能。
“要论心狠,风淮王可谓是一骑绝尘啊。”
柳羡风不忘讥讽道:“快收起这副故作深情的嘴脸,感动的也只有你自己罢了,毕竟谁会舍得对心仪的姑娘下杀手。”
说罢,朝陆澭大声解释道:“魏姑娘放心不下主上,不愿意随属下离开。”
那句放心不下主上他是故意说给陆淮听的。
什么东西,一边派人刺杀,一边又在这里演深情戏码,他凭什么以为魏姑娘会继续为对自己下杀手的人效力?
多大的脸?
陆淮冷冷的看了眼柳羡风,沉声道:“一个不留!”
大战一触即发。
苏清雪心知自己不敌,便知护在魏姚跟前,她抬头看了眼魏姚手中抱着的罐子,便错开视线:“没事吧?”
魏姚摇头:“没事。”
她担忧的看着护在她们前头的三人,道:“陆淮带来的都是顶尖高手,怕是不好对付。”
苏清雪却面色平静道。
“主上不打没把握的仗。”
主上爱惜羽翼,运筹帷幄,不可能明知此行有危险却毫无准备。
魏姚面上担忧不减。
她清楚陆澭此行没带一个暗卫,柳羡风都是在临出发时被谢观明硬塞进来的。
他又还有什么后招?
而就在这时,季扶蝉拉响了一枚信号弹。
魏姚抬头望着在空中炸开的信号弹,心头微安,他果然有后招。
陆淮却是面色沉凝。
他早就关了梧桐城,他的人不可能进得来!
下一瞬,数道身影从天而降,个个以面具覆面,他们招式简单,下手却是狠厉,有了他们加入,局面几乎是瞬间便被扭转。
岑遼认真观察片刻,肃声道:“主上,有这些人在,靠近不了狻猊王。”
陆淮握紧拳,杀意腾腾的看向陆澭。
梧桐城这两日进不来人,除非是早就渗透进来的!
他果然是有备而来!
可他暴露这些人,就为了给温无漾敛尸?
卢坚护在陆淮另一侧,紧紧盯着场上的战斗,不敢有丝毫轻忽。
突然,他面色一凝:“主上小心!”
不知何时季扶蝉已逐渐突破重重包围,直朝他们而来。
“银枪小将,名不虚传。”
岑遼严阵以待:“阿坚,护主上离开!”
他话音刚落,季扶蝉便已提着枪凌空掠来,岑遼赶紧迎上:“主上,走!”
卢坚亦沉声劝道:“主上,先走吧。”
陆淮看着与岑遼纠缠的季扶蝉,眼中一片寒霜,他心里清楚今日是留不下陆澭了。
可就这么离开,实在不甘。
但陆澭显然也是冲着要他命来的,说不准他此行便是故意暴露引他至此!
此人心机果真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