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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暗夜追魂

    陈望舒死后的第三天夜里,有人试图杀死陆沉。
    那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后来反复确认过这个时间——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两点十七分。好像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之前的日子是安全的、可控的、有逻辑的。之后的一切,都是失控的。
    那时他刚从莫高窟回到敦煌市区。
    坐了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班车。从兰州到敦煌,一千四百公里。他把自己塞在硬座的角落里,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脖子歪在一个不明物体的肩膀上——旁边的大叔睡得比他还死,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差点淌到他的衣领上。
    他没睡着。
    从上车开始就没合过眼。
    一闭眼,他就看到陈望舒坠落的那一刻。
    风。悬崖。那双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手。
    不是幻觉。不是噩梦。是真实发生的事。他在莫高窟对面的崖壁上,隔着一条峡谷,亲眼看到的。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他看到了那双手——或者说,他看到了那双手在月光下反射出的金属光泽。
    戒指。有人戴着戒指推了陈望舒。
    那个画面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拔不出来。每次闭眼,它就会出现。清晰的,残酷的,一帧一帧地回放。
    他到达敦煌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血红色。鸣沙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像一条沉睡的龙。他没有心情看风景。
    他找了一家靠近鸣沙山的民宿。不大。两层小楼,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涂料,模仿敦煌的传统建筑风格。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脸上有高原红,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她看了陆沉的身份证,嘟囔了一句什么,递给他一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
    不大,但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户。窗户正对着鸣沙山。月光把沙丘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一排沉睡的巨兽,脊背起伏,好像随时会翻个身。
    陆沉洗了个澡。
    水很热。烫得他的皮肤发红。但他没有调凉。他需要这种热度。好像热水能把他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冲掉——疲惫、恐惧、还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
    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额头、眉毛、眼眶。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很多画面。
    小时候,陈望舒带他在故宫的院子里放风筝。春天。柳树刚发芽。陈望舒的手很大,握住他的手,教他怎么放线。风筝飞起来的时候,他笑了。陈望舒也笑了。那种笑很温暖。像冬天里的炉火。
    后来,陈望舒教他辨认甲骨文。在书房里。台灯下。一老一小,头碰头,盯着那些三千年前的刻痕。
    “沉儿,你看这一笔。“陈望舒的指头点在纸上。“像不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
    “像。“
    “这就是'危'字的最初形态。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不是要跳。是在犹豫。“
    “为什么要犹豫?“
    “因为悬崖下面不一定是死。也许是另一个世界。“
    陈望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亮的,深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了远处的灯火。
    那时候陆沉不懂。
    现在他懂了。
    悬崖下面不一定是死。也许是另一个世界。
    陈望舒用自己的一生,去验证这句话。
    他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冒着热气。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水珠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座附近,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脑子里全是陈望舒。
    他在想:陈望舒在坠落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是恐惧吗?是遗憾吗?是愤怒吗?
    还是——平静?
    一种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之后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拓片已经寄出去了。寄给了陆沉。他的养子。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陆沉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疼。比疼更深。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酸涩的、沉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心脏上,不致命,但让你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涂料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他盯着那些斑驳的痕迹,视线慢慢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不到三个小时。
    然后——
    他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的。
    一种感觉。说不清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吹了一口冷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透不进来。空调在嗡嗡地响,吹出的风带着一股塑料味。
    他躺了几秒钟。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也许是错觉。
    他告诉自己。只是噩梦的余韵。只是太累了。
    但他还是坐了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凉。瓷砖的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月光涌进来。
    停车场。几辆零星的车。路灯。远处鸣沙山的黑色轮廓。
    等等。
    他的目光停住了。
    停车场的角落里。
    一辆黑色越野车。
    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在凌晨两点的冷空气里,那团白烟清晰得像是有人在那里烧纸。
    陆沉的后背一凉。
    不是夸张。是真实的生理反应——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背上浇了一桶冰水。汗毛竖起来了。一根一根地。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更快。
    他迅速拉上窗帘。没有完全拉死——留了一条缝。然后他打开了灯。
    灯管闪了两下才亮。昏黄的光。他装作在收拾行李的样子。把背包里的衣服翻出来,叠了一下,又塞回去。动作故意弄出声响。
    然后他关掉灯。
    从窗帘的缝隙向外看。
    越野车还在。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一条缝。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像是一只红色的眼睛在眨。
    一下。两下。三下。
    很有规律。那个人很镇定。没有紧张的动作。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监视。
    陆沉的手心开始出汗。黏腻的,冰凉的。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屏幕亮了。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不对,不是打电话。他要报警。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110三个数字已经输好了。
    就在这时——
    敲门声。
    三下。
    很轻。很有节奏。不是酒店服务生那种随意的叩门。是刻意的、控制过的。像一个人在用指节精确地测量门的厚度。
    陆沉的血液冻住了。
    他没有动。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的指关节上——白的,没有血色。
    “陆先生?“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的,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叫方旭。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后背贴着墙壁。冰凉的墙面透过薄薄的睡衣,寒意一丝一丝地渗进皮肤。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那把裁纸刀。
    那是他来敦煌时随身带的。铜柄,刃口不到十厘米。他在鼓楼附近的一家古董店买的,本来是用于清理文物表面的——或者说,是他在看到陈望舒寄来的东西之后,下意识地带上的。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一种预感。
    也许——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但他的手在抖。裁纸刀的铜柄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入住的时候用了身份证。“方旭的声音很急。能听出他在努力控制语速,但还是有那种压不住的焦灼。“停车场那两个人也是查到你名字的。他们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动手。“
    十五分钟。
    陆沉觉得这个数字荒谬极了。十五分钟。在学术的世界里,十五分钟够他读完一篇论文。够他在笔记本上抄完一段铭文。够他泡一杯茶,站在窗边发呆。
    但现在,十五分钟是他全部的生命。
    “你是谁?“
    “《深潮》杂志的调查记者。“方旭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陆沉的反应。但陆沉什么也没说。方旭只好继续。“我在查陈望舒的死因。你手里有他留给你的东西,对吧?“
    沉默。
    陆沉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方旭。《深潮》。调查记者。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任何叫方旭的记者。但对方的声音——他说不清为什么——有一种让他相信的东西。不是声音里的内容。是声音里的质地。那种焦灼、那种急迫、那种被压制在喉咙底部的恐惧。
    不是演出来的。
    陆沉见过太多演出来东西。学术圈里到处都是——假装的谦逊、假装的惊讶、假装的兴趣。那些人的声音里有一种油腻的光滑。
    方旭的声音不光滑。粗粝的,像是没经过打磨的砂纸。
    “你不需要完全信任我。“方旭的声音再次响起。更低了。几乎是贴着门板说的。“但你只需要从这里出去。后门通往巷子,巷子连着主路。快走。“
    脚步声。
    从走廊那头传来。
    不是方旭的。
    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沉闷的。有序的。一步一步,间隔精确得像节拍器。像在倒数。
    十。九。八。
    陆沉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比他矮半头。戴着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从外面跑过来的,体温差让镜片起了雾。背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摄影包,包的侧面挂着一个三脚架,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刚赶完deadline的大学生,而不是调查记者。
    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陆沉很熟悉。
    好奇。
    那种纯粹的、不顾一切的、能把人推向深渊的好奇。
    他在镜子里见过这种眼神。在陈望舒年轻时的照片里见过。在他自己的眼睛里见过。
    “走后门。“方旭说。眼镜后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快。“
    他们从消防梯下去。
    铁质的台阶冰冷刺骨。陆沉赤脚踩在上面——他来不及穿鞋,趿拉着民宿的一次性拖鞋,有一只已经在楼梯上掉了。脚底被铁锈和砂砾硌得生疼。夜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像是一把细碎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刮过皮肤。
    方旭带他穿过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两侧是民居的后墙,墙头上长着枯死的骆驼刺。地上是碎石和沙土,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土腥味,混着远处烧烤摊残留的羊油味。
    陆沉的脑子在翻涌。
    他在想陈望舒。
    他在想那个停车位上的烟头。一明一灭的红光。
    他在想那张纸条上的字——“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方旭。
    年轻人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但很稳。不像是第一次在敦煌的巷子里穿行。他的摄影包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里面的设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这个人吗?
    陆沉把裁纸刀攥得更紧了。铜柄上的花纹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有一点疼。他需要这种疼。这种疼让他清醒。
    “你的车呢?“他问。
    “没有车。我是坐出租车来的。“方旭边跑边说。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但我知道哪里有出租车。“
    “你确定你不是在把我送进陷阱?“
    方旭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从巷口斜照进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他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如果我要杀,在你开灯之前我就动手了。“他说。声音平静了下来——那种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你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我站在对面就能看到你的轮廓。你在房间里走动的时候,影子投在窗帘上,跟皮影戏一样。“
    陆沉没再说话。
    因为方旭说得对。
    他在走廊里的那几十秒钟——从听到敲门声到开门——如果方旭是外面那一伙的,他有无数次机会下手。走廊那么窄。门那么薄。
    他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他选择了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从巷子里钻出来。主路上的路灯比巷子里亮得多。白色的LED灯光照在柏油路面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凌晨三点的敦煌,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风的呜咽。
    方旭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大叔,车里放着一首很慢的歌,带着冬不拉的旋律。他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
    方旭报了敦煌火车站的地址。
    不是去坐火车。陆沉明白。火车站附近人多,灯光亮,有警察值守。是暂时最安全的地方。
    出租车驶离民宿的时候,陆沉从后窗看到了。
    两个人。
    从民宿的后门冲出来。黑色外套。短头发。动作很快——不是跑,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快步。他们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停车场。其中一个掏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巴。线条很硬。
    他在打电话。
    “他们会追来。“陆沉说。声音很轻。但他自己知道,那种轻,是压着的。
    “不会。“方旭说。他的目光盯着前方,好像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火车站人多,他们不敢在那里动手。而且——“
    他从摄影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动作很小心。像是在取一件易碎品。
    是一张名片。
    白色的卡纸。很硬。边角有些磨损——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次。上面只印了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姓名。没有公司。没有地址。
    干干净净的。像是一块墓碑。
    “陈望舒死前一周,寄到我杂志社的。“方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音。出租车司机在前面开着车,音乐声盖住了他们的对话。“信封里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他自己的遗照——他在给自己办后事。另一张——“
    他递过来。
    手指在发抖。
    陆沉看到了。方旭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车内开着暖气。是恐惧。这个年轻人在害怕。
    他在害怕。
    但他还是来了。凌晨两点,坐出租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敲一个陌生人的门。
    为什么?
    陆沉接过照片。
    照片不大。五寸。边角有些卷曲。被折过一次又展开的,折痕处的图像有些模糊。
    是一张监控截图。
    画质很差。像是从很远的距离拍的。画面里是一个白色的房间——实验室?医院?灯光很亮,亮得发青。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金属柜子前面,正在取出一个东西。
    一个密封的容器。
    容器的形状——
    陆沉的呼吸停了。
    是一个几何体。多面体。每一个面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拓片上的符号结构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是同源。像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表达。
    他的手开始抖。
    照片在指尖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个实验室在哪里?“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喉咙里像是灌了一把沙子。
    “中科院计算所。“方旭说。“地下三层。我在调查另一件事的时候偶然拍到的。当时不知道是什么。直到陈望舒的照片寄来,我才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陈望舒不是一个人。“方旭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下。那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他有一张网。你、我、可能还有别人——我们都是他的网。而有人正在逐一拆除这张网。“
    逐一拆除。
    这个词让陆沉的胃翻了一下。
    他想到了周恒。那个自称国安局探员的男人。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睛。像面具一样的表情。
    “周恒“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要相信任何人。
    “你听说过周恒吗?“他问。
    方旭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也遇到了?“
    “他在北京找我。自称国安局的。“
    方旭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出租车经过一个路口,红灯变绿灯,光影在方旭的脸上交替。
    “我不确定他是谁。“方旭终于说。“但我知道,陈望舒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代号。叫'守门人'。他说'守门人'一直在追踪那张网。“
    “守门人。“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冷的。硬的。
    “对。“方旭说。“陈望舒怀疑,'守门人'不只是一个人在行动。是一个组织。一个存在了很久、很久的组织。“
    出租车到了火车站。
    敦煌火车站不大。灯光倒是亮得刺眼。白色的光打在广场上,把每一粒沙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有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从出口出来,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沉下了车。
    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脚几乎是光着的——那只拖鞋在逃跑的时候掉了。脚底沾着沙子、灰尘,还有一个小伤口,在渗血。他弯下腰,把伤口上的沙粒抠掉。疼。但这种疼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方旭跟在他后面。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方旭问。
    陆沉站起来。
    火车站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太亮了。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眼睛还没适应。
    “去找一个人。“他说。“陈望舒信任的另一个人。“
    “谁?“
    “苏晚。“
    方旭皱起眉头。眉头拧成一个结。
    “你怎么知道——“
    “陈望舒留了线索给我。“陆沉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张纸条还在。那张拓片还在。那串指向昆仑山的坐标还在。它们贴着他的大腿,隔着裤子的布料,他能感觉到纸张的边缘。
    “但现在我多了一个问题。“
    “什么?“
    “林若鸿。“陆沉看着火车站的出口。几个旅客走过去了。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一只流浪猫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们。“如果她和她父亲一样聪明——那她现在可能已经知道苏晚的存在了。“
    林若鸿。
    陈望舒的亲生女儿。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陆沉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他记得林若鸿最后一次来北京。那是七八年前了。陈望舒的妻子去世。葬礼在北京八宝山。陆沉去了。陈望舒没去。
    林若鸿在葬礼上没哭。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扎得很紧,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石像。
    但陆沉看到了她的手。
    攥着一束白花。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花茎里。花茎被掐断了。汁液染绿了她的手指。
    葬礼结束后,她在殡仪馆外面站了很久。
    陆沉走过去。
    “若鸿姐。“
    她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和陈望舒一模一样。深的,亮的,像两口井。但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陈望舒的眼睛里装着过去——三十年的执念,三十年的秘密。林若鸿的眼睛里装着愤怒。
    “你跟他说了吗?“她问。
    “说了。他不来。“
    林若鸿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失望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笑。
    “他永远这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些破壁画比我妈的命重要。“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咔哒咔哒的。每一步都很用力。像是在跺碎什么东西。
    那是陆沉最后一次见她。
    而现在——
    她回来了。在陈望舒死后。从美国飞回来。
    “方旭。“陆沉说。
    “嗯?“
    “你为什么要查陈望舒的死因?“
    方旭沉默了。
    沉默了好几秒。长到陆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火车站的广播声淹没。
    “因为他是我导师的父亲。“
    陆沉转过头看他。
    方旭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火车站广场的尽头,有一条通往市区的公路。路灯在公路上一字排开,像一串发光的珠子。
    “我导师叫林若鸿。“方旭说。“她三天前从美国飞回来。发誓要找到杀她父亲的凶手。“
    “陈望舒的女儿?“
    “亲生女儿。“方旭终于转过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是没睡过。也许和他一样——三天没合眼了。“你是养子。她一直认为陈望舒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包括那些秘密。“
    陆沉感觉到一阵寒意。
    不只是因为夜风。
    是从骨头里面冷出来的。
    林若鸿。
    如果她认为陈望舒把秘密都给了他——那她找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真相?还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那些东西本身?
    “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方旭说。声音里有一种无力感。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了手,但什么也没抓到。“她回来后就没再联系过我。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去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有她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方旭看着他。目光很直。直到让人不舒服。“而那些东西,她认为自己才是 rightful heir。“
    rightful heir。
    合法的继承人。
    陆沉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脚——光着的,沾着沙子和血。看着火车站地面上的方砖——每一块都一样,灰白色的,带着水磨石的纹路。
    他想起了陈望舒。
    想起了小时候,陈望舒在书房里对他说的那些话。
    “沉儿,你要记住,学问这个东西,不是留给血缘的。是留给能接住它的人。“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陈望舒没有把秘密留给林若鸿。不是因为他不爱她。是因为他知道——林若鸿接不住。
    不是能力的问题。是心性。
    林若鸿太锋利了。像一把刚开刃的刀。而那个秘密——那个符号——需要的是一个能把它放在时间里慢慢磨的人。
    就像陈望舒自己。
    三十年。
    他用了三十年。
    现在,这个秘密落在了陆沉的手里。
    他接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走。“他说。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晚的号码。
    他记得这个号码。从大学开始就记得。那时候苏晚坐在他旁边,在图书馆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细软的绒毛在光里变成金色的。她低头做笔记的时候,他偷偷看了她无数次。
    “你怎么总是存我的号码,又不打给我?“苏晚后来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
    他没回答。
    有些话,说不出口。就像陈望舒有些话也说不出口一样。也许这是他们父子之间唯一的相似之处。
    电话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
    响了第三声就接通了。
    他的心刚要放下——
    但说话的不是苏晚。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冷的。硬的。像刀刃划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陆沉?“
    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张弓被拉满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手机壳上的纹路嵌进掌心里,和裁纸刀的铜柄留下的印痕重叠在一起。
    “你是谁?“
    沉默。
    一秒。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我是林若鸿。“
    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苏晚的手机现在在我手里。“
    陆沉的呼吸停了。
    不是屏住的。是身体自动停止了呼吸。像是一个系统被强制关机了。
    “至于她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毒。
    “你不如来敦煌夜市东侧第三个路灯下面。我在那里等你。“
    她顿了顿。
    “一个人来。“
    咔。
    电话挂断了。
    陆沉举着手机,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屏幕已经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紧绷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苏晚。
    苏晚的手机在她手里。
    苏晚在哪里?
    苏晚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像刀子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搅动。每一刀都割在同一个地方。那个他从大学开始就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地方。
    他闭了一下眼。
    黑暗中,他看到了苏晚的脸。
    不是现在的。是十年前的。大学图书馆。阳光。她转过头来对他笑。
    “陆沉,你又在看我了。“
    “没有。我在看你身后的书架。“
    “骗人。“
    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那个酒窝。
    他现在还记得。
    “陆沉?“方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没事吧?“
    陆沉睁开眼。
    火车站的灯光。广场。远处的公路。风。沙粒。
    他把手机攥进口袋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愤怒。
    “我知道她在哪里了。“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
    方旭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警惕,也许只是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遭遇的本能反应。
    “你打算去?“方旭问。
    陆沉看着敦煌夜市的灯火。
    夜市已经收了。凌晨三点半,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东侧第三个路灯下面,有一圈暗红色的光。
    他想起了陈望舒纸条上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他更想起了苏晚的笑声。
    想起了那个酒窝。
    想起了阳光。
    他把手伸进口袋。
    触到那张纸条。
    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
    风从鸣沙山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沙子,裹着干燥的土腥味,裹着千年的沉默。
    他迈出了脚步。
    向着那盏路灯。
    向着未知。
    向着深渊。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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