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匆匆过, 算算日子,来到瘴城已一月多。
这日宋有光起得很早,做了几张葱油饼, 熬了粥,背着背篓就去采药了。
沈亦槿昨夜没睡好,来到瘴城这么多日, 她很少想起李彦逐,不知为何昨夜竟然梦见了。
她站在紫宸殿正殿中央,看着身着龙袍坐在龙椅上的李彦逐。
两个人分明只隔了一个阶梯, 但她却怎么也看不清李彦逐的面容,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 只觉得身体似乎被什么困住了, 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而她的心既不担忧也不恐惧,十分平静。
她看见李彦逐走下阶梯来到了她的面前, 面带笑意,眼神柔和,他说, 夜深了, 我送姑娘上岸吧,今夜能遇见姑娘, 我真的很开心。
一转眼, 就来到中元节那夜,他们坐在轻舟之上, 李彦将河灯递给她, “你再不放, 一会红烛该燃尽了。”
她低头看着河灯中红色的烛火, 慢慢清醒了过来。
缓缓坐起身,不由又想起了和李彦逐所经历的种种,从第一次趴在墙头到最后她跪在他面前替父兄求情。
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回头看见昨夜放在桌几上还未缝制好的喜服,起身简单梳洗了一番,拿着嫁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继续缝制。
和风习习,白云几朵,阳光柔和,是她最喜欢的天气。
她轻哼着轻快的曲调,手中红线飞舞,心中想着两日后缝制好宋有光的这件喜服,就该给自己缝制嫁衣了。
忽得听见好像有马蹄的声音,马儿似是踱着步子,走得缓慢。
她没在意,继续缝制,住在驿站附近的街巷后,总是能听见马蹄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亦槿手腕有些酸了,想要起身倒杯茶,就在她将喜服放在石桌上抬头的一瞬间,霎时愣住了。
她看见高高栅栏外,有个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玄色锦袍,头戴錾刻暗纹金冠的男子。
那发冠上镶嵌的红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映照出男子不凡的气度。
只见男子挥手,立刻有金吾卫冲了小院,站成了整齐的两排。
男子身下的马儿仰着高傲的脖颈踱步进她的小院落,王县令小跑着来到沈亦槿身旁道:“沈姑娘,快给陛下行礼。”
从看见男子的那一刻,沈亦槿脑子一片空白,听见王县令这么说,机械地想要跪地行礼。
却听男子道:“免了。”
沈亦槿抬头看他,撞进了一双温和深情的双眸之中,那眸子里带着疼惜,带着不忍,但更多的却是欢喜。
李彦逐一副高高在上的笃定姿态,缓缓而言,“念在沈家女儿做糕点,熬汤药,缝衣服的手艺极好,特许跟随朕回宫伺候。”
在他看来,这是沈亦槿梦寐以求的,且他都亲自前来了,她肯定欢喜得不得了。
谁知沈亦槿没有一丝喜色,只冷冷看着他。
回宫伺候?这人不会真以为她爱他爱到甘愿在他身边作一个宫女吗?
也不知是不是他到瘴城微服私访,顺便想起了自己,这才不惜屈尊降贵前来。
重生这么久以来,她不惜沦为上京笑柄,吃了这许多苦楚,受了很多委屈,为的就是保住父亲兄长性命,如今已达成目的,这深情不悔的戏码也该落幕了。
沈亦槿淡淡一笑,跪了下来,大声说道:“罪臣之女不敢再有妄念,且不日要与他人成婚,故不能随陛下回宫。”
李彦逐:……
这不对,这不对,李彦逐只觉得脑子有点懵,心口有点疼,她不是说爱慕自己吗?她不是曾经为了见他一面趴了墙头吗?她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要他为她戴金雀钗吗?她不是毫不犹豫地跳下水救他吗?她不是每日都给自己送药膳吗?她不是不顾生死替自己挡了一剑吗?
为何?她说不日要与他人成婚,不愿和他回宫?
李彦逐觉得自己已经握不住手中的缰绳,看着沈亦槿坚定的面容,他真的不明白。
站在李彦逐身边的江锋和卫安也懵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过了很久,李彦逐才问出这么一句。
沈亦槿和方才一样,面容平静,“罪臣之女不敢再有妄念,且不日要与他人成婚,故不能随陛下回宫。”
“哈,哈哈。”李彦逐大笑了起来,这次他听得十分清晰。
他以为她深情不移,没想到不过几个月,他就移情别恋,要嫁给别人了。
之前他有多欣喜,此时,他就有多痛心,登基大典后,他没日没夜的处理文书,批阅奏折,梳理事宜,就是为了早些将她接回去,如今却告诉他,她要嫁给别人了?
李彦逐跳下马,一步一步走到沈亦槿面前,缓缓单膝蹲下,抬手托住她的后脑,狠狠往自己面前拽,“你说要嫁给谁?”
沈亦槿觉得很奇怪,他不是和马姑娘两情相悦吗?他不是不喜欢自己吗?为何现在会这么生气?
“陛下恕罪,小女有了婚约,不能随陛下回宫了。”
“我问的是!那个人是谁?”
李彦逐的声音狠厉,带着怒意,吓得王县令忙道:“沈姑娘,你赶快说呀。”
沈亦槿垂眸,她要怎么说出口。
看着李彦逐的样子,显然是不能接受,曾经那般爱慕过他的人,竟然还会愿意嫁给别人。
而那个比过他,让一个对他深情不悔的女子移情别恋的人,就成了他的心头刺。
作为大兴朝的主宰者又该如何对待这个人呢?
恐怕是,想杀就是杀了。
沈亦槿轻笑了一下道:“那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并不愿意跟随陛下回宫,还望陛下成全!”
她也害怕李彦逐会杀她,害怕他会对父兄不利,但很奇怪的,她看着李彦逐的眼眸时,再也找不到曾经的狠戾,她就又敢了。
“小女还记得中元节那夜,陛下曾说,要告诉已故柔妃,是小女救了陛下的性命,今后定会好好待我,而现今小女只有这个小小的请求,陛下不能够成全吗?”
李彦逐托着她后脑的手不由松了,他缓缓站起了身,往后退了两步,怎么会这样?她宁愿待着这样清苦的烟瘴之地,都不愿随他回宫吗?
王县令一看,忙道:“陛下,那人下官知道,下官这就派人将他找来。”
见李彦逐没有说话,王县令忙对着门外的衙役挥了挥手,衙役意会马上跑了出去。
李彦逐虽站在跪着的沈亦槿面前,但他却觉得卑微的那个人是自己,即使如今已成为了万人之上的皇帝,在面对沈亦槿时,却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他的信心,他的期待被摔的稀烂。
“你要嫁的那个人,你可心悦?”
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他很怕听到那个答案,就在沈亦槿要回答的时候,又即刻阻止,“你别说,别说……”
他背过身,不再看沈亦槿,就这么站了很久,周围的人也没有敢发出一点响动,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李彦逐面前。
宋有光被两个衙役带过来,一路上听闻了一切,他走进小院,跪倒李彦逐面前,取下身后的背篓,叩拜道:“末将宋有光参见陛下。”
他看向跪在另一头的沈亦槿急忙道:“陛下恕罪,沈姑娘无罪,一切的罪过都是末将,末将一力承担。”
看见宋有光的一刻,李彦逐瞬间就明白了,宋有光就是沈亦槿口中那个将要成亲的人。
他不由笑了起来,嘲笑自己的无知。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宋有光对沈亦槿是感激之情,
从庆城回到上京后,林惜告诉了他很多有关宋有光和初绿之间的事。
听闻那段时日,宋有光时常到无忧斋喝酒,总是醉倒在无忧斋,整夜不离去。
初绿就会明目张胆地把宋有光扶进自己的闺房,两人在屋内做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且初绿会单独为他吟唱起舞,还会在听到流言蜚语之时,大方承认自己爱慕的人就是宋有光。
他还曾问过宋有光,当时宋有光说,大事未成,不敢思虑儿女私情。他还以为他只是羞于表达,还想着等尘埃落定之后,就为初绿正名,准了他们的婚事。
现在看来,他就好像是个傻子,以为沈亦槿对宋家有恩,便让宋有光护送,简直就是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拱手让人啊。
“宋校尉,还记得我让你护送沈姑娘时,曾说过什么吗?”
沈亦槿纳闷,宋有光前来护送,是李彦逐的命令吗?她心中一紧,看向了两人。
宋有光有些心虚,低头道:“末将记得。”
李彦逐说等一切都安排好,会亲自来接沈姑娘。只是宋有光认为,李彦逐刚登基,事务繁多,等他来了,他和沈亦槿早已成亲,谁知他会来得如此快。
他又道,“当时,末将以为陛下只是随口说说。”
李彦逐冷冷看着宋有光,“念在你父亲对朕忠心耿耿的份上,这件事朕不再追究。”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亦槿,“你们的婚约不作数。”
“江锋,将沈姑娘带走!”
话音刚落,就听沈亦槿大声说道:“陛下,小女恕难从命。”
她不怕瘴城艰苦,她只怕离开父兄,她不想在皇帝身边做一个宫女,过着成天提心吊胆的生活。
“陛下只不过是习惯了小女的爱慕,并非真的需要小女。陛下如今是一国之君,糕点药膳和衣服,小女相信御厨和女官定然比小女做得好。”
李彦逐终是忍不住,大步走到沈亦槿面前,将她提起,一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抵在身后的石桌上,一手指着身后的宋有光问她,“你就那么想留在这里,那么想嫁给他?”
沈亦槿的腰硌得生疼,但她不敢说疼,看着此时情绪失控的李彦逐,实在是有些气恼,不由问道:“殿下为何要干涉小女的婚事?”
李彦逐喉咙轻颤,额角突突地跳,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时至今日,你难道还没有感觉出来,我……”
曾经他想过要如何对她说出自己的情意,可不曾想,却是在她要坚决嫁给别人的时候,那些藏在心中的话,又让他如何说出口。
“你既然爱慕了我,就不允许再爱慕别人!”
沈亦槿蹙眉,这是个什么理由!难不成这一生她只能爱慕一个并不喜欢自己的人?
“小女好不容易放下对陛下的心意,想重新开始生活,陛下既然不喜欢小女,何苦要拽着不放?”
不喜欢?这真是她对他最大的误解,可现在这样的情形,让他十分别扭,堵着气又不愿承认。
“沈亦槿,朕告诉你,哪怕厌恶,你也休想从我身边逃开!”
知晓李彦逐心思的人都懵了,李彦逐分明爱沈亦槿爱到抛下朝政亲自要接她回宫,怎么还说厌恶她。
宋有光冷嗤一声,帝王骨子里的高傲,是最最可笑的自尊,都到这份上了,还是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心,那就别怪他抢夺先机了。
他大声道:“末将宋有光,愿辞去飞骑营校尉一职,陪沈姑娘长留此地。末将同沈姑娘两情相悦,还望陛下成全。”
李彦逐没有回头看宋有光,而是问沈亦槿,“他说,你们两情相悦,我不相信,我要听你说,你可是真心爱慕他?”
她看着李彦逐的眼睛,只觉得里面有很深的悲伤,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就被打消了,他才说过厌恶,他不会的。
“小女沈亦槿,愿意嫁给宋有光。”
她想要违心说爱慕宋有光,可不知为何,面对此时的李彦逐,她实在说不口。
李彦逐松开沈亦槿的肩膀,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来到骏马旁,沉默许久后飞身上马,他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沈亦槿,“江锋!把沈姑娘带走!”
江锋愣了一瞬,应道:“是。”
沈亦槿扶着石桌,抬头看向李彦逐,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那时她费尽心思靠近她时,他就是这样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今日,她想远离,他还是如此。
之前,她想靠近,他拒绝,如今,她想远离,他还是拒绝。
看来他们八字不合,命中犯冲。
李彦逐缰绳一拉,骏马奔驰而去,金吾卫紧随其后。
宋有光起身护在沈亦槿身前,看着江锋道:“江统领,请先别带走沈姑娘,带我去见陛下吧。”
他知道,沈亦槿一旦被带走,他们的婚事就彻底完了,这是他做梦都在盼着的事,这几日是他最幸福快乐的日子,怎么能说夺就夺呢?
江锋道:“抗旨不遵是为死罪,请宋校尉让开。”
沈亦槿也道:“宋公子,别担心,我会再向陛下求情的。”
江锋伸手,“姑娘,请。”
宋有光心里十分清楚,沈亦槿并不爱他,只不过是被他感动了,而恰好在这个地方,他们可以互相依靠互相取暖,他能给沈亦槿想要的平淡生活。
可今日她一旦离去,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沈姑娘,陛下不会听你的,我,我……”
沈亦槿也明白宋有光在怕什么,她安抚道:“我既已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你相信我,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去说服陛下的。”她看了看院中的金吾卫,“你万不可轻举妄动,没有什么比保住性命更重要的事了。”
江锋道:“宋公子,有句话你应该知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你同沈姑娘还未成亲。”
这句话点的即是宋有光,还有宋辰远,就算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还是要顾及宋家那一大家子人的。
沈亦槿跟着江锋来到了瘴城最大的客栈,住在了最大的厢房。
“陛下住在何处?”她怕李彦逐在离开瘴城之前都不见她,强行将她带走,等到了皇宫,她就更没有办法了。
江锋道:“驿站正在修葺,陛下也住在这里,就在隔壁,只是现在应该在县衙。”
沈亦槿又问:“我能见陛下吗?”
江锋道:“沈姑娘,恕在下无可奉告。”
说完关上了房门。
沈亦槿呆呆坐在床榻上,好似还在睡梦中一般,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太不可思议,她怎么也不能相信,李彦逐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说出那样一番话。
他的自大和自恋还真是超出了她的想象,他又不喜欢自己,就因为曾经爱慕过他,现在不爱慕了,他就受不了,要阻止她嫁给别人,这是什么奇怪的道理。
但再奇怪,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是皇帝,不能来硬的,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慢慢转变他这个奇怪的想法。
沈亦槿又想起了李彦逐方才说得那些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思索了半晌,终于找出了症结所在,除了他奇怪的思维,还有就是他在对她说话的时候,有时用自称,有时又不用,沈亦槿想了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就干脆不想了,反正他是皇帝,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李彦逐来到府衙,让人把沈家父子带上来。
他看着曾经老当益壮的沈誉,头发几乎全白了,躬着身子,步履瞒珊,走两步还咳嗽几声,心头有些不忍。
沈誉的咳疾和前段时日的走水,他都听县令说了,此时再看他们两父子,忆起沈家风光无限时的时候,不禁感概万千。
想当初上元节之时,沈常松还曾挥拳头打他,没想到今日他们的生死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沈家父子初听人传唤说皇帝来时,还不相信,毕竟这流放之地不同于山清水秀的地方,北地的百姓都不会来这里,皇帝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谁知走进门中一见才知所言不虚。
父子俩跪地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彦逐道:“都起来吧,朕今日来,是有事相告,你们作为沈亦槿的父兄理应知晓。朕要把沈亦槿带回宫去常伴身旁,你们作为谋逆罪臣,在此地安心劳作,或许有朝一日,朕会大赦天下,让你们和沈亦槿在上京团聚。”
沈誉咳嗽两声,抬头看着如今的新皇帝,缓缓说道:“草民乃是罪臣,小女乃是罪臣之女,陛下让小女常伴身边似有不妥,再者,小女已有婚配,更加不适合成为御前宫女。”
李彦逐眉头微蹙,沈誉说得在情在理,只是他们都忘了,这个天下的规则是天子定的,而且,是谁说他让沈亦槿跟他回去,是要做宫女的?
但转念一想,沈誉所想也无不妥,大兴朝只有纳为妃之后母家获罪的妃子,却没有罪臣之女入宫为妃的,罪臣之女进宫,最多也只能是宫女了。
可宫女一跃成为妃子的却不在少数,若再能为皇家诞下子嗣,这个规矩就是个摆设。
“还未拜天地,婚配不作数,朕是来知会你们,并非要征得你们同意。”
沈常松立刻道:“陛下或许是念及北地之时同小妹的情意,可小妹如今已决意留在此处,也有了良缘,陛下何苦强人所难呢?”
他知晓妹妹不喜深宫,更何况还是在自己爱慕的人身边伺候,皇帝终是要迎娶嫔妃的,每日看着爱慕之人宠幸别的女子,小妹又该有多心痛。
小妹好不容易放下了李彦逐,接受了宋有光,打算开始了新生活,再将她拉回到痛苦之中,实在残忍。
李彦逐道:“沈少将军所言不虚,朕念及的就是同舍妹在北地的情意,你们大可放心,我带她回宫,并非要她做御前宫女,而是想要纳她为妃,但你们也知道,罪臣之女不能直接纳妃,先给她一个宫女的身份,等有了子嗣,纳妃就是名正言顺的事了。”
之前他也思虑良多,要将罪臣之女纳为妃,那些曾跟随他的将领们一定多有反对,哪怕把救命之恩拿出来,恐怕都难以说服,干脆就以皇嗣为由,最有效。
此话一出,沈誉和沈常松都愣了。
沈誉声音哆嗦,“陛下要纳小槿为妃?看来之前上京的传言是真的了?”
李彦逐也不解释,干脆就坡下驴,“虽没拜天地,但她已经是朕的人,即是朕的女人,没有朕的允许,怎么能嫁给旁人?”
若按照那些男女授受不起的规矩而言,他早已见过了沈亦槿的身体,可不就是他的人了。
听李彦逐说了这话,沈常松心中更加纠结,他十分认真地问道:“陛下想要纳小妹为妃,是因对一个女子的占有,还是喜爱?”
李彦逐没有丝毫犹豫,回道:“自然是喜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嘲笑了一下,没想到第一次承认自己的感情,竟然是在这样的时候,还未对心爱的人讲明,却先给她的父兄吃了一颗定心丸。
沈誉和沈常松相视一眼,不用多说,都知道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双双跪下,叩首道:“多谢陛下隆恩。”
两人心里明白,沈亦槿根本不爱宋有光,只不过是被宋有光的付出感动了。他们虽然希望沈亦槿能平淡安稳度过一生,但和宋有光成亲,她并不是真的开心。
帝王之爱能维持多久犹未可知,在他们看来,沈亦槿宁愿选择回宫,这般轰轰烈烈爱慕一场,能陪伴在李彦逐身边,哪怕并不能长久,也好过将就着过一生。
李彦逐看着父子俩,终于明白,他们所求不过是自己对沈亦槿的喜爱之心。
“你们在此处,安心等待大赦天下那一日。”
他走到两人身边,“明日启程,一会朕让沈亦槿来同你们告别,先别对她说纳妃一事,时机到了她自会知晓。”
就在李彦逐抬步要离开之时,沈誉道:“不用告别了,平添许多离别的愁绪,我不愿再看见小槿哭,离开时能让我远远看一眼她就好。”
李彦逐道:“准了。”
沈常松欲言又止道:“陛下,二公主可好?”
李彦逐笑了起来,“二妹一切安好。”
沈常松还想问些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沈誉又道:“陛下,罪臣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彦逐道: “恕你无罪,问吧。”
“陛下为何不杀我们父子?废太子夺位,沈家带兵攻入皇宫,陛下为何要放沈家一条生路?”斩草不除根,这可是帝王大忌。沈亦槿跪在雪中求情没错,二公主、宋家、林总兵的小女儿求情都没错,但最终决定的还是帝王。
李彦逐淡淡一笑,“爱屋及乌。”
说完,直接离开,留下沈家父子一脸震惊。
爱屋及乌没错,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因沈亦槿,李彦逐一直多方了解了沈誉父子,沈家虽说支持太子一马当先,但都是因为先皇后的情谊和太子曾经的恩情,太子做过的很多恶事,都避过沈家,可见太子也怕沈家知晓他的真面目而不再支持。如此只能证明沈家父子为人正直,遵守法度。再者,皇权争夺这么多年以来,沈家并未做出迫害五皇子和他的事情,只是将手里的兵权献给了太子。
相比于那些心存奸佞,为了达到目的不顾一切手段的其他支持者而言,他们心底纯良,对大兴朝一片赤诚,就像是沈亦槿所言,她的父兄为国为民,从没错过错事。
他们只是跟错了人,或者说,那些恩情的捆绑,让他们做不出背信弃义的事。
这样的人,留一命又有何妨。
李彦逐回客栈的路上,宋有光纵身拦在了车架前,江锋一看,快步来道他面前,“宋校尉,你应该知道沈姑娘此前为殿下付出了多少,如今殿下要接她回宫,你理应为沈姑娘感到高兴,更何况你还有官职在身,也该回到飞骑营效命了。”
宋有光并不理会江锋的苦口婆心,而是大声道:“陛下,沈姑娘是末将的未婚妻,陛下为君,怎能做出夺臣之妻之事?”
李彦逐掀开轿帘,缓缓走下马车,来到宋有光面前。
“好,既然你如此说,那朕就给你个机会。你若能让沈亦槿亲口说出爱慕你之言,朕就成全你们。”
在小宅院中,初听沈亦槿要嫁给宋有光,让他失了理智,以为沈亦槿真的移情别恋。
但在府衙听县令说宋有光不顾生死救了沈家父子的性命后,才传出了两人要成亲的消息,他意识到,沈亦槿或许是为了报恩。
他们沈家的人都一样,沈誉为了先皇后提携之恩,沈常松为了太子一箭之恩,即使知道前面死路一条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
沈亦槿定然也是如此,为了报答宋有光不顾生死冲进火海救下自己的家人,才嫁给他。
这两年多以来,沈亦槿为他做的点点滴滴都刻在李彦逐脑海中,一个为自己付出如此之多的女子,怎么可能轻易爱上别人,他不相信。
宋有光顿住,他还记得驿站走水那日,沈亦槿对自己说的话,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那时他就知道,沈亦槿接受他的感情,不过是被他感动了,如今拒绝李彦逐,也是沈亦槿道德感强烈,愿意遵守承诺,亦或是她认为李彦逐要她入宫,不过是因为占有欲,无关真心,与其这样被困在深宫中,还不如自由地活着。
“沈姑娘已经对陛下说,她愿意嫁给我,难道还不够?”宋有光丝毫没有底气,他太明白沈亦槿的心,面对李彦逐,她绝对说不出爱慕别人的话。
李彦逐道:“多少世家婚姻无关爱慕,愿意嫁和真心爱慕有时并不是一个答案,朕需得亲口听沈亦槿说才作数。”
宋有光哑了声,他低下了头。
李彦逐见此,心中已有了猜测,方才是他情绪太激动,误解了沈亦槿,她原本就怕他,也不知他说的那些狠话是不是又吓到了她。
“宋校尉,你明日随朕一同回上京,飞骑营还需要你。”
李彦逐转身上了马车,很快消失在宋有光的视线里。
这一刻,宋有光只恨老天爷,为何刚给了他希望,就又将他扔回了绝望之中。
下了马车,李彦逐火急火燎往沈亦槿的厢房走去,他一向冷静自持,唯独面对沈亦槿的时候,镇定全无。在小院中说出那些违心的话是,现下又着急着去解释也是。
可当他站在沈亦槿房门前时,又不敢推门进去。那句他说过的“哪怕厌恶,你也休想从我身边逃开”的话还犹在耳边。他是气极了才会如此,可再回头来想安抚,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正思虑着,门却突然打开了。
沈亦槿看着李彦逐站在门口,一下子呆住。
她不过是想问问守卫李彦逐什么时候回来,谁料一开门,这人就站在了她面前。
李彦逐道:“我有话要对你说,我们进屋。”
沈亦槿看着李彦逐径直走入房内,坐在了桌几旁,门口的护卫关上了门。
她却不知所措地站在了门口。
以为李彦逐会很生气,沈亦槿还想好了要如何好言好语相劝,此时看着他,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于是尝试着说道:“陛下,小女惶恐,小女自小娇生惯养惯了,怕是不会伺候人。”
李彦逐一听就知道,她和沈誉一样,都误会他要她回宫做宫女。
他看着沈亦槿一副小心翼翼,试图说服他的样子,忽然不想那么快解释,想听听她要怎么说。
“不需要怎么伺候,你只需像之前一样,做那些你拿手的菜品,偶尔缝制一两件衣物即可。”
沈亦槿道:“宫中的御厨和女官肯定比小女做得好。”她说得很无力,又把方才在小院中拒绝的话说了一遍,但要拒绝皇帝,过分的话她又不敢说。
李彦逐看着沈亦槿,“你知道的,要你留在宫中,不仅仅是因为菜品和衣物。”
沈亦槿变了脸色,想起李彦逐说过的话,怏怏地道:“我知道,既然爱慕了陛下就不能再爱慕别人,即使陛下厌恶我,也不行。”
她是真没想通,这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厌恶的人难道不应该离得远远地吗,怎么还要放在身边呢?难不成有自虐倾向?
李彦逐站起身,来到她面前,眼神温和,语气轻柔,“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忘了吗?我怎么会厌恶你,我曾在中元节放河灯时对母妃说过,要好好待你,瘴城太过清苦,你并不适合这里。还有,姨母也说很想念你,让我赶快接你回宫。”
沈亦槿不由道:“林姑姑惦记我,我很开心,但这里有我的家人,我不能离开。陛下,我并不觉得瘴城清苦,这里的百姓很淳朴,邻居也都很和善,我很喜欢他们。陛下也说要好好待我,那就成全我吧。”
“你父兄你不用担心,我已交代县令宽待……”
李彦逐话还没说完,沈亦槿跪地道:“陛下,小女不愿入宫,小女只想和宋公子留在这里过普通百姓的日子。”跟着李彦逐回宫伺候,她就得过得小心翼翼,李彦逐又不喜欢她,仅仅是凭借着救命之恩,她又能凭借多久呢?她一向不喜阿谀奉承,得罪了那些老嬷嬷和嫔妃,又得不到皇帝的庇护,活不久的。
她会刺绣,宋有光会武艺,在瘴城不怕别人来欺负,更不愁生计,就这样安稳过一生岂不更好?
“你说什么?”舍不得沈家父子他理解,同这里的百姓相处好他理解,但她说要和宋有光一起生活,他理解不了。
“沈亦槿,你爱慕的不是我吗?能在我身边伺候你应该感到荣幸,你并不爱慕宋有光,为何要嫁给他?
沈亦槿瞬间明白了李彦逐的症结所在,他不能接受的,仅仅只是曾经爱慕他的人爱慕了别人。
她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皇帝,所以不能否认之前的感情,那就成了欺君之罪,但没有哪条律法规定,此生只能爱慕一人。
看着李彦逐,想着她要说出口的话,心狂跳不已,面对他,似乎真的很难说出爱慕别人的话。
可这两年以来,她已经练就了一身被人看不穿的真情表演,为了不让自己走进火坑,她必须说违心的话。
“小女对陛下只是曾经爱慕,但宋公子这一路陪我走过来,我才发现,我也可以放下对陛下的感情,去爱慕别的人,所以,陛下说错了,我已经不爱陛下了,我如今爱的人,是宋公子。”
犹如晴天霹雳,震地李彦逐险些站立不稳,他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发出嗡嗡地轰鸣之声,“我已经不爱陛下了,我如今爱的人是宋公子”这句话犹如山谷中的回音,久久萦绕在耳边,不能消散。
他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他什么都说不了,亏得他方才还让对宋有光说了那样的话,若真的三方对峙,他必输无疑。
一直以为,沈亦槿为自己付出那么多,一定是深情不移,不管她去了什么地方,只要自己勾勾手指头她就来了。
可是他也忘了,一个人的心也有被伤透的时候,或许从他摔金雀钗开始,她一次次的坚持,他一次次的伤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积累。直到她求他饶沈家父子一命没有得到应允,跪在雪地中三天三夜。
是那时候她选择了放弃吗?还是在马青荔出现的时候?是啊,他还记得那次沈亦槿哭得很伤心,喝醉了酒倒在他怀里说着那些话,那之后她就不再说爱慕之言,只说甘愿不得到回应,祝福他们有情有终成眷属。
甘愿也有累的时候,得不到回应久了,也有想放弃的时候。
恰逢沈家流放,宋有光一路护送,又在她身边悉心呵护,为她遮风挡雨,动心也属正常。
很多事,他还想今后慢慢向她解释,如今看来,也没有意义了。
李彦逐整个人颓了下来,他不敢再看沈亦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厢房。
回到自己的房间,李彦逐重重坐在床上,久久不动。
外面有人叩门,他也不应声,直到卫安走进来,看见李彦逐呆呆坐在床上,他便知此时万不可上前打扰,否则会惹恼主子,便交代不需任何人靠近,至于启程一事,边准备边等候指令。
这日傍晚,沈亦槿收到了沈誉的书信。
吾之爱女,自幼孝顺,今受父连累,入烟瘴之地为苦,父于心不忍,知嫁于宋,是为感念而非爱慕,今陛下亲临,为父望汝只顾及自身,跟随而去,父乃心安。
离别徒增感伤,勿相送,望有朝一日,大赦天下,父女团聚。
沈亦槿看着手中的信,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太子死在李彦逐剑下,作为忠心的臣子,父亲本应该怨恨李彦逐,如今却因为自己,抛却了心中的怨恨,想要成全她。
沈亦槿不知,在太子死去的那一刻,面对沈家的支离破碎,沈誉早已没了活着的意志,如今他疾病缠身,唯一能让他活下的信念,只有一双儿女的安好和欢喜。
二公主同沈常松今生无缘,还好老天没有辜负女儿的一片真心,他又怎会不成全,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合该活得更好。
而此时的李彦逐,在思索良久后,做出了决定,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都无法接受沈亦槿和别人成亲,更无法大度成全。
他要将她带回宫,如果她寒了心,那就让他一点一点将她的心捂热。
作者有话说:
李彦逐:面对媳妇,根据情绪随时变化自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