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散？去纺织厂摇纱？”
“我他妈跟炮弹壳打了半辈子交道，你让我去剥橘子皮？”
“林振国！你把厂子搞垮了，还想让我们给你背锅！”
绝望瞬间化为愤怒，比之前讨薪时更汹涌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工人们的骄傲被彻底撕碎，那是一种比贫穷更难以忍受的屈辱。
副厂长李建国脸色煞白，手里的烟蒂烫到了指头都未发觉。军代表老王那张万年不变的石雕脸上，眉头也锁了起来。
“安静！”
一声怒吼，压过了鼎沸的人声。
是张铁柱。他像一头发怒的雄狮，从人群中挤出，三两步跳上主席台，一把揪住林振国的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林振国！你他妈再说一遍！”
张铁柱的手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那是常年与钢铁机械打交道练就的恐怖力量。小李吓得尖叫一声，几个厂干部想上来拉架，却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分流的事，我不管！老子只问你一句，这五个月的工资，你今天发，还是不发！”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爹妈、老婆孩子，一家六口人，等着这点钱买米下锅！你今天不给个准话，老子就跟你同归于尽！”
【这家伙，是个爷们。】
林振国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没有挣扎，任由张铁柱揪着，目光平静地迎着对方的怒火，平静到诡异。
“发。”林振国只说了一个字。
张铁柱愣住了。整个礼堂也再次安静下来。
“你拿什么发？”
张铁柱松了松手，但依旧没放开，“账上连买煤的钱都没了，你拿嘴发吗？”
“钱，就在厂里。”
林振国抬手指了指窗外，那个堆放着一千二百吨钢管的露天仓库方向，“就在那座‘钢铁坟墓’里。”
此话一出，台下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疯了！厂长这是被逼疯了！”
“拿那堆废铁发工资？行啊，一家分两吨，扛回家当床睡吗？”
“林厂长，别开玩笑了，我们心脏不好。”
嘲讽声此起彼伏，连刚刚还怒不可遏的张铁柱，脸上都浮现出一丝怜悯和失望。他松开了手，仿佛揪着的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林厂长，你醒醒吧。”
他颓然道，“那是废铁，一千三的成本，八百都卖不掉的废铁！”
“谁说那是废铁？”
林振国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带上了锐利的情绪，“谁说我要把它当水管卖？”
他走下主席台，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张铁柱。
“张主任，你是咱们厂技术最好的八级钳工，机加工车间的主心骨。我问你，那批钢管是什么材质？”
张铁柱一愣，下意识回答：“二十号钢，不对好像是加了料的，具体什么，图纸上没写明白，就说是特种钢。”
“冷拔工艺的公差是多少？”林振国再问。
“正负零点二毫米，炮管级的精度。”张铁柱对技术参数如数家珍，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很好。”林振国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圈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你们都是跟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你们就没发现吗？这批钢管的壁厚、材质、加工精度，根本就不是冲着民用市场去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颠覆所有人认知的事实。
“原先的计划，是错的！彻头彻尾的错误！这不是造水管的料，这是造枪管的料！”
造枪管？
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入众人脑海。
所有人都懵了。红星厂是造炮弹的，不是造枪的。
技术科长老周推了推眼镜，颤声问道：“厂长，你的意思是”
“没错！”林振国眼神亮得吓人，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一千三百块一吨的成本太高？那是因为我们找错了市场！这种军工级的无缝钢管，在民用市场是废物，但在国际军火市场，是宝贝！”
“我们不造水管！我们把它改成猎枪！卖给需要枪的外国人！”
整个礼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振国。
把炮弹厂的钢管，改成猎枪，卖到国外去？
这是何等天方夜谭的想法！八十年代的中国，连“出口创汇”这个词都还很新鲜，他竟然想直接倒卖军火？
“胡闹！”李建国副厂长第一个跳了起来，“这不可能！我们没有外贸权，更没有枪支生产许可！这是要犯大错误的！”
“谁说我们要自己生产整枪？”林振国冷笑一声，“我们只生产一样东西——枪管！把这些厚壁钢管，通过二次冷拔和精加工，改成标准的12号口径猎枪枪管！这是配件，是半成品！我们可以通过省外贸公司出口！”
他转向张铁柱：“张主任，以我们厂的设备和你的技术，把外径三十毫米、壁厚五毫米的钢管，二次加工成内径十八点五毫米的猎枪枪管，能不能做到？”
张铁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工艺流程、设备负荷、技术难点。作为厂里技术第一人，他瞬间就明白了林振国这个构想在技术上的可行性。
这好像真的能行！
用冷拔机二次拉伸，再上膛线机厂里虽然没有膛线机，但可以用镗床土法改造！
“能能做到！”张铁柱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都在发抖，“但成本还有，谁会买？”
“成本？”林振国笑了，那是运筹帷幄的自信，“一根钢管长六米，重约三十公斤。按照成本，一根管子四十块。但改成猎枪枪管，我们可以切出至少十根！而在国际市场上，一根最普通的12号猎枪枪管，黑市价都超过二十美金！”
“二十美金！”
人群中爆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美金到底值多少钱，但“二十”这个数字，对比他们一个月几十块的工资，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根钢管，成本四十块人民币，产出是两百美金！就算去掉各种成本，利润也超过三十倍！这一千二百吨钢管，不是坟墓，是一座金山！”
林振国的声音在礼堂中回荡，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