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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2)

    答?”主人厉声问。

    辛文昭不为所动,身躯挺得笔直。

    雪花飘在他的脸上,他浑如末觉。

    “叭!”耳光声暴起。

    辛文昭仰面便倒,扭身爬起,颊上一阵抽搐。

    二哥抢出一步,急叫:“他要撒野了……”

    话末说完,辛文昭已疾冲而上,像一头猎食的豹。

    主人一怔,向左一闪,右手扣住辛文昭的右小臂,猛地扔身一带。

    辛文昭直飞出丈外,“嘭”一声摔倒在雪地上,突然前滚。翻身窜出,向里外的庄门狂奔。

    “咦!”主人颇感意外地叫。

    脚镣限制了双脚,地面浮雪深有尺余,能跑得了多远?

    远出二丈外,一下小心突然失足摔倒。

    刚翻转爬起,一名大汉追到了,扑下擒人。

    小家伙被扑倒,奋力急翻,将横按在他身上的健壮大汉掀翻,爬起再逃。

    迟了,主人已到了身旁,伸脚一拨,他再次摔倒。

    沉重的厚底靴踏住了他的腰带,他整个人陷入深雪中,绝望地挣扎片刻,失去了抵抗力。

    眼前发黑,五脏六腑向口腔挤,腰脊若折,痛苦的浪潮掩没了他,不知人间何世,窒息的感觉令他感到身躯正在爆炸。

    眼看要昏厥,腰脊上的厚底靴重量在剧烈增加。

    “留他一命!”沉喝声震耳。

    主人闻声挪开脚,夹背将辛文昭抓起,抓小鸡似的将他拖回原处,往地上一丢,向阶上缓步而下的一位穿狐裳中年人欠身道:“五爷,这小畜生乖戾倔强,留他不得。”

    中年人方面大耳,留着大八字胡,眼神锐利,身材修伟,颇具威严,冷冷地说:“甘总管,你该明白,我们这里需要的就是这种人,我要的是骠悍、机警、敏捷、心肠似铁的死士,不要恭顺精明乖巧的奴才。”

    “可是,他恐怕难以就范……”

    “来到咱们这大小罗天的人。不消多久便会变化气质,何况区区一个黄口小儿?”

    甘总管不再多说,退在一旁。

    五爷背手,扫视众徒片刻,方不疾不徐地说:“娃儿们。到了这里,你们总算是苦尽甘来,熬出头来了。

    不要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要想你们过去的亲友,你们将要忙得没有工夫去想。

    在这里,衣食住全都是第—流的,但经不起锤炼的人,活着走进来,死了抬出去。我是此地的庄主,这位是负责照料你们的甘总管。

    现在由甘总管带你们去安顿,大概三五天之后,你们天南地北的同伴到齐之后,便有得忙了。”

    说完,踱近脸色苍白的辛文昭、又道:“娃儿,记住我的话‘经不起锤练的人,将活着走进来,死了抬出去。’

    在这里很苦,但有毅力不想死的人就能撑下去。

    在这里,你只是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从头到脚都不是你自己的,一言一动都由不了你,没有人能反抗,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这里将有三百个以上像你一样年纪的小孩,有你——个不多。死你一个不少,随时皆有人补充,有些人想进来也没有机会。如果牢记我的话,你将活得十分如意,日后荣华富贵不可限量。

    要是你仍然如此倔强不知好歹,保证你活不下去。不消三两天。你的尸体便会喂饱虫蚁、在这里人命不值钱。好了,你自己好好去想想吧!一只活着的蚂蚁,要比一头死了的狮子强。”

    后园甚广,栽的花木并不多,其实也是练功场。

    东面一带有三院四厢,西端也是同样格局的房舍,中间隔着后园,两者相距约有百丈以上。

    男童被安顿在东面,女童则在西端。

    最后面有不少舍房,住了不少成年男女。

    庄主说得不错,这里食、衣、住,都是第一流的。

    每两个人分到一间房,锦食罗帐一应俱全,而且每个房间都有内间,以竹竿引导山泉至内间作为洗漱之用。

    有人送来衣裤鞋袜,全是上好棉布的制品,内外衣包括棉袄,仅上装便有八件之多,其他的更丰富。

    安顿停当,便有人引他们到温暖的大浴室内,在大型热水池中彻底洗净一身污垢与疲劳。

    食在房内,有小厮直接送入房中,大鱼大肉美味可口。

    与辛文昭同房的人,叫梁志豪,九岁,来自山东,说一口山东腔极浓的官话,比辛文昭早到两天。

    据粱志豪说,他父亲叫神刀天王梁贤,曾在京师威远镖局任漂师,在山东一带,提起神刀天王,可说家喻户晓。

    他从小秉承家学,六岁筑基,八岁开始学习调气运气之法、内外兼修,已有深厚的技术根基。

    两个月前,他随亲友至泰山进香半途遇贼,被掳南下,同行的共有六十人之多,昼伏夜行艰苦备尝,到达大小罗天,只剩下二十八人,其他三十二位同伴,尸骨早寒。

    死亡旅程像一场噩梦,想起来就心惊胆跳,不寒而栗。

    衣食住皆十分理想,遗憾的是行,只许在院宅范围内走动、严禁越出四周的广场,谁要是敢走近栅墙百步以内,格杀勿论。

    其实也没有人敢走近栅墙,栅墙高有三丈,四周该有八九里方圆,每隔半里建筑一座守卫住宿的木屋,养了十余头巨型恶犬,即使能逃过警卫的耳目,也难逃恶犬的利齿。

    一连三天,每天都有两三批新同伴加入,来自天下各地,甚至有一批是来自河套的蒙人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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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五 章

    这天一早,风雪已然停止,温暖的阳光带来一丝春意。

    屈指算来,这天该是大年初一。

    这群六岁至十岁的童男童女,集合在将台前,男左女右排列得整整齐齐。

    左右后三方,是三列带了刀剑的男女,计有数十名之多。

    辛文昭暗中留了神,他发觉男女童的数目,竟有两百八十人之多,不由心中犯疑,掳来这许多儿童,到底有何用意?

    不久,庄主登上将台,十六名男女随从。在将台四周站立。一个个威风凛凛,神气万分。

    庄主声如洪钟,说了不少话。

    辛文昭虽不愿听,但也记得其中数项令人毛骨悚然的重要大事。

    其一,是他们要在此地呆十年,在此练武,在此长大成人。

    其二,两百八十人中,十年内将先后淘汰,最后只能留一百名最有成就的男女。

    其三,宣布十大庄规,其中第一条是绝对服从。

    十大庄规最轻的刑罚是三十皮鞭,其余九条皆是死刑示从。

    鞭刑这一条最简单,那是指第一次无意犯错而言。这是说只许一次无意犯错,决没有第二次。

    当天,便开始一连串艰苦的训练、跑、跳、掷、翻、滚。

    当天晚间,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在床上叫苦连天起不了床,派来以药酒推拿的大汉如狠似虎。直到夜静更阑,仍有人痛苦地呻吟。

    训练时只许穿夹衣,天寒地冻,唯一取暖的方法第一是运动,第二还是运动,不由这些小娃娃们偷懒。

    训练一天天加重、加长。

    十天后,病倒了二十名,死了四名。

    这里有最好的郎中,但仍然救不了要死的人。

    这天午后不久,庄中来了贵宾,五名穿了狐裳的中年人,在庄主的陪同下,巡视训练情形。

    教师的阵容颇为庞大,每人负责十名儿童的训练,教师爷手中拿着皮鞭,经常可听到皮鞭着肉的暴响。

    贵宾巡视一周,返回大厅。

    为首的贵宾是个鹰目勾鼻的中年人,向坐在下首的庄主说:“江兄,看来你老兄帮不上兄弟多少忙。”

    江庄主不解地问:“此话怎讲?”

    贵宾淡淡一笑,干咳了两声说:“上面有急报来,主事的已收了长上的重礼,二万两金银他一礼全收,答应便宜行事。

    即使今上(即皇上)不肯答应,主事的也自会设法,预计复卫的事,夏初一定会有分晓。

    长上已密令兄弟召集人手,准备接收南昌左卫改置护卫事宜,兄弟本想借重你的人,岂知你的人士是些毛孩子,你说怎办?

    庄主呵呵大笑道:“接收护卫的事,胡兄,你还是不必操之过急为上策,最好能推给别人。”

    “是何道理?”胡兄急问。

    “非其时也!”江庄主颇为自信地说。

    “你说恢复侍卫的事靠不住。”

    “不然,主事的答应成全,事无不成。”

    “那……说非其时也?”

    江庄主撇撇嘴道:“你知道物极必反的道理么?”

    “你胡扯些什么?”

    “我看这家伙太贪、是个毫无远见的小人,目下他在朝中弄权,决不会长久的,不过三两载,我保证他要下十八层地狱。届时,请复的护卫势必重新革撤,你老兄仍然拍拍手走路,何苦?”

    “你的意思……”

    “长上雄才大略,不达目的不会罢手,总有一天会重复护上掌实力,那时你再出山,岂不光采?届时,你如果要人,兄弟将义不容辞,替你招三五十个心腹,保证你称心如意。”

    “你这些毛孩子……”

    “这些人不会派给你的,他们另有任用。即使给你,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江庄主微笑着说。

    “你说他们没有用处?”

    “他们是特殊人才,不适宜行兵布阵。当初长上委任兄弟训练一批专门人才,并不是要我训练一支精兵或者将帅,而是要能够网罗天下豪杰,神出鬼没,头脑机敏,并具有奇技异能的人。

    日后长上如能掌握天下权势,掌管重要职司,不要他们冲锋陷阵。

    如要求他们去冲锋陷阵,非其所长,训练一支精兵,三年足矣够矣!我何必定下十年大计?”

    胡兄不住点头,说:“江兄,兄弟听你的话,返回南昌时,在长上面前把这件事情推给刘承奉。”

    “刘承奉?”

    “对!”

    “这家伙深藏不露,阴狠猜忌,你要小心提防他。他与江西各地的盗贼通声气,你必须及早为计。”

    “这我知道,小心就是。”

    “哦!请上复长上,大小罗天的事情不要宣示外人,务请守密。再就是如无必要,千万不要派人前来打扰,孩子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学习处所。信使只须派至东流秘站,我这会派人前往联络。”

    “好,兄弟会为你尽力。哦!钱够用么。”

    “没问题,开办费十万两银子,只用了一半。”

    胡兄呵呵笑说:“银子你可以放心,主事的不但答应帮忙在内策应,还答应长上可以另开设南昌河泊所。这河泊所一开,每年最少也有十万两银子的税金。提三成给你当无任何困难。”

    “呵呵!一切有仗胡兄成全了。”

    “哈哈!自家兄弟,何必客气。”

    大家哈哈一笑,然后至内堂把盏言欢。

    岁月如流,晃眼三年过去了。

    三年,两百八十名儿童,只剩下一百八十名了。

    庄左的小罗山下,埋葬了一百名儿童的尸体。

    千锤百炼,久炼成钢。

    辛文昭已经十三岁了,在所有的儿童中,他不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但却是技艺最高明的一个。

    训练进入最艰苦的阶段,经常有具有奇技异能的教师光临教授,分组传授,进境各不相同。

    每天昼间训练四个时辰,夜间平均有一个半时辰的训练。

    兵器:他专攻剑、单刀、铁铲。

    暗器:他专攻飞刀与金钱镖打穴珠。

    轻功:他已开始苦练梯云纵。

    他已成了一个无意识的人,只知埋头苦练,以免被皮鞭在身上开花、更怕被淘汰掉一坯黄土埋骨。

    恐惧死亡令他麻木,没有任何闲暇去想身外事,更没有机会去想大小罗天之外的广大世界。

    家,在他的心目中,印象越来越模糊。

    与他相等的一组人中,只有十八名。十八个人中,虽然都是十二岁,但他出生在腊月初六,算起来他是最小的一个,但论成就,他却名列前茅。

    也就是说,在剩下的一百八十人中,他荣居第一。

    这一年秋八月,朝中权臣倾轧,当权的宦官有了更替变化。失势的虽说辞官归里,有不少却在半途上失踪了。

    大小罗天远离京师,并不因此而有所影响,训练更形加紧,严格的训练已到了残忍的境地。

    九月的金风凉簌簌地,其他地区的树林已经开始落叶凋零,但大小罗天附近却依然青翠,满山松桧皆是不落叶的常绿树。

    阵阵秋风掠过枝头,发出阵阵涛声,势如千军万马奔腾。

    这天是重九登高佳节,而这群可怜的娃娃们,除了大年初一可获得一天休息之外,从来没有属于他们的假日,足迹从未离开庄院,岂敢看望放一天假登高遣怀?

    晚膳毕,洗尽一身汗臭,辛文昭挽着汗巾从内间踱出,向室友梁志豪说:“志豪,该你洗漱了。我要打坐以恢复疲劳,出来时请不要唠叨不停。”

    粱志豪吁出一口长气,幽幽地一叹道:“文昭,我……我好想家,你陪我聊一聊,好不好?”

    “聊聊,算了吧!一个时辰之后、又得出去练听风辨器术了,届时精神不济,挨上两把飞刀那才冤呢!”

    梁志豪抓起换洗衣裤往内间走,长叹一声,喃喃地说:“总有一天,我会死在你的飞刀下的。”

    “我想你我不会被分派在一起拼暗器的、放心啦:”文昭安慰对方。

    但他心中明白,谁也不敢说那一天是否会来到。

    这半年来,在生死存亡的过招中,已有三位同伴伤在他的剑下了。

    在此地,十天半月便有一次你死我活的过招比拼,必须分出胜负,不见血是不许他们罢手的。

    落败幸而不死,伤势可治的一方,等伤好后便得接受惩罚挨皮鞭。

    死了就死了,伤重或残废,立即处死抬到小罗山下埋葬了事。

    他从未失败过。但他知道,人不可能永远幸运。总有—天他会因情绪恶劣而不幸失手,被抬到小罗山下一杯黄土埋白骨。

    因此,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神志,冷静地应付任何逆变,不懈地苦练又苦练,别无他途。

    刚准备打坐调息,敞开的大门突然掠入一个黑影。

    此地不论昼夜,房门皆不许关闭。

    每一间房的主人,必须将自己的房间,看成绝不许外人侵入的地盘,必须将入侵的人驱走。而且格杀勿论。

    因此除了一名送食物的小厮,以及整座罕舍的管理兼传令人之外,即使是庄主光临,踏入室门一步,房间的主人也必须出手将庄主逐出。如无管理人出面喝止,主人必须全力进攻,直到有一方受伤倒地为止。

    这一室的主人,是他和梁志豪。

    黑影掠入,梁志豪在内间洗漱,他必须加以阻止。

    大喝一声,不加思索地飞扑下床,扭身一腿猛攻对方的中盘,扭身飞起斜踢,快逾电光火石。

    黑影身法奇快,间不容发地飞退出房。

    管理人是个虬髯大汉,及时现身房外,喝道:“住手!周教头叫你去一趟。”

    周教头是他这一组的指导人,艺业深不可测,也是直接指挥这组十八名儿童的人。

    周教头的一句话便是圣旨,即使是叫他们去跳火坑,令出必行,他们也绝不敢迟疑,不然必被处死。

    他顺从地跟着中年人外出,踏入灯光明亮的议事室、他—阵心悸,忖道:“糟!今晚难过。”

    一排议事案后的虎皮交椅上,中间坐着大总管甘飞。

    左首,是一名鹰目勾鼻的中年人,他不认识。

    右面,是高瘦阴沉大马脸的周教头。

    阶右,站着一位穿劲装的中年妇人、与一位青衣短打扮的女娃娃。

    男女练功时不在一处,平时也很少接触,因此他不认识那些与他命运相同的女孩子们。

    他上前抱拳行礼,恭敬地说:“弟子辛文昭,听候差遣。”

    “站在一旁。”周教头冷冷地说。

    他行礼退至阶下,垂手肃立听候摆布。

    大总管抚摸着颔下鼠须,向周教头说:“周兄,你给他们说吧!”

    周教头取出一面两尺长一尺宽的黄旗,铁制旗杆长约三尺,往桌上一方,干咳一声,阴森森地说:“辛文昭,余小秋,你两人今晚到庄东南的小罗山山颠,取回这面黄旗。你们先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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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六 章

    大小罗天位于两大奇峰之间。庄北那座奇峰,叫做大罗山东南角的峰头,称为小罗山。山距西面的建德县城,约四十里左右。

    庄名大小罗天,缘出于此。

    但这儿所有的儿童,谁也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只知道那两座山峰叫大罗山和小罗山而已。

    周教头扫了两人一眼、又道:“你们是第一次出庄。山上的地势不明,正是锻炼你们应付陌生环境的好机会,也是考验你们与陌生人联手应敌的机会。

    保护黄旗的人共有八位,他们如何保护,如何分派,谁也不知道。

    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八个人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手,不是你们死、便是他们亡,谁失败谁便下地狱。

    目下是黄昏,二更天你们随领路出庄的人动身。天亮后取不回黄旗,你两人就在庄门口自尽。”

    辛文昭心中狂跳,强按心头恐惧,欠身问道:“请问教头,弟子是否可以带兵刃和暗器?”

    “当然可以带,你以为是去捉迷藏吗?”

    “弟子希望天黑后便动身。”

    “不行,退下去!”周教头斩钉截铁地说。

    两人告退出厅,辛文昭心中一动,向走在后面的余小秋姑娘说道:“余姑娘,咱们先商量商量……”

    中年劲装妇人叱道:“住口!不许商量,你们两人等于是临时的结伴,突遇强敌被迫联手的人,qǐζǔü没有你们商量的工大。”

    带他来的粗壮中年人也说:“除非你皮痒了,不然你给我乖乖地走。”

    他不敢不遵,乖乖地住口。

    未进入大小罗天之前,他性如烈火、倔强、骄傲、目空一切,宁折不屈。

    但这三年来、他像是改头换面变了一个人,在动辄得咎的皮鞭与死亡的威胁下,他知道该如何逆来顺受,该如何隐藏自己心中的秘密,该如何让自己活下去。

    留得命在,这是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静静的回到房中。梁志豪关心地问:“文昭。你的脸色好苍白,叫你去有事么?”

    在此地、谁也不愿结交倾心的朋友,原因并非是无暇聚谈,而是怕日后比拼过招,如果对方是知交好友,动起手来必将影响情绪,丝毫情绪的波动。便足以令自己陷入危局、丢掉性命。

    因此辛文昭虽然与粱志豪共室三年,始终不曾建立深厚的友谊。

    梁志豪没有他坚强,想家想得发疯,经常从恶梦中哭醒,抱中枕头呼爹唤娘,令人间之鼻酸。他是个性情中人,极盼获得文昭的友谊,找一位知心的朋友倾诉心中的沉痛。

    但坚强的文昭却被迫锁起自己的心,筑下一直坚固的堡垒抗拒提防,将渴求友谊慰藉的念头,尽可能远远地排至九霄云外。

    他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大孩子,何尝不渴望结交意气相投的朋友?

    但理智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做,他只能将交友的念头丢开,丢得远远地、愈远愈好。

    他向梁志豪摇头苦笑,一面换上夜行衣,一面说:“今晚我要出去,上小罗山。”

    梁志豪一怔,讶然道:“你……你是说、你被派出庄?”

    “是的,我是第一个被派出庄的人。”

    “有重要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挂在项上的金色翡翠长命锁。塞入梁志豪的手中,抑制地说:“志豪、如果我不回来。而你日后又能活着出去,请将这块长命锁片,挂在河南开封府祥符县朱仙镇的宋忠武庙的圣像下,感激不尽。”

    他像是托后事,梁志豪一惊,急道:“文昭……”

    他佩上暗器囊,淡淡一笑,挥手道:“请你不要多问。”

    梁志豪黯然叹息,沧然地道:“好吧!但愿我能不负所托。可是……我不知道是否能挨得到活着出去的一天。”

    文昭心中一惨,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了对方。

    梁志豪也激动地抱住了他,心酸地饮泣,不住喃喃说:“我们好可怜,我们还是孩子,我们……”

    文昭不住吸气,泪水大串大串流下腮边。

    无声的悲痛最为伤人,他应该毫无顾忌的大哭一场。

    久久,他咽下流入口角的泪水,咸咸的。他不愿吐掉而往肚里吞,颤声说,“志豪,为我祝福吧!我也为你祝福。”

    “何时动身?”梁志豪颤栗着问。

    “二更。”

    “那……你得好好养神。”

    “是的,我得好好养神。”他醒悟地说。

    即将生死一决,他怎可不抑制自己定下心神养精蓄锐?

    他一手握剑,和衣躺下,只感到心潮起伏,那能好好休息。

    手心凉凉的,全是汗水,身上不时打冷颤,脊梁发冷,口干舌燥,脖下像是被人扼住般难受。

    久久,他突然自己打了自己两耳光,挺身而起,深深吸入一口气,恨恨地道:“这怎么成?还没有出去自己就垮了。

    辛文昭啊!你为何不想开些?你只有死中求活一条路可走,你必须打起精神来。”

    他跳下床,拔剑出鞘,剑啸声中,他向门口假想的敌人疯狂地进招冲刺。

    剑在手,他稳定下来了。

    梁志豪失惊而起,挑亮灯火,惊问:“文昭,怎么啦?”

    他收剑入鞘,在茶桌上取过茶壶,倒出一杯水,淡淡一笑,伸直手臂将茶举到灯旁,问道:“你看,我够稳吗?”

    杯中荼仅略现动的形影,但决不是手腕抖动所形成。

    梁志豪点头道:“好,稳,我有预感,你必可成功回来。”

    “谢谢你,我一定会回来。”他坚定地说。

    二更半,周教头与另一名大汉将两人领至庄门外,语气凌厉地说:“你们两人是本庄幼年子弟中,男女两组中艺业最高明的人。今天你们第一次被派出庄办事,这是你们毕生最光荣最值得骄傲的事。

    以往,你们只有与同伴交手拼搏,由于你们悟性最强艺业最高,从未失手乃理所当然的事。

    今晚,你们与外面的人生死相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们任何一人,都比你们高明,经验与修为皆非你们两个娃娃所能企及。你跟她只能凭机智与必死的决心,来争取一线生机,生与死在此一举,好自为之。

    还有,你们只能在小罗山活动,离开小罗山便将死无葬身之地,千万不可转逃避的糊涂念头。时候不早了,你们走吧:”

    “谢谢教头关照。”辛文昭抱拳一揖。

    等教头去远,他向余小秋说:“咱们走,一面走一面商量。”

    余小秋跟在他后面、惶恐地问:“辛兄,我……我害怕,我们怎么办?”

    “哦!不要怕,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必须有信心,大不了一死嘛!没什么可怕的。”他泰然地说。

    其实,他心中极感恐慌。

    目下他是个大男人,尽管他仍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情势己不容许他畏缩怯懦。如果他乱了方寸,余姑娘不是更惊惶失措?

    情势迫人,在女孩子面前,他必须挺起胸膛,表现出大丈夫气概。

    在患难之中,有自尊心的人,绝不会拒绝一个弱小女孩的求助,生死关头,更需要全力以赴。

    “辛兄,那八个护旗的人,到底是些什么人?”余小秋低声问。

    “谁知道呢?我正感到满腹狐疑呢!”

    “会不会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周教头说过,是辽湖上的高手名人。”

    余小秋长叹一声,愤然地说:“用这种方法来训练我们,这是不公平的。”

    “这里没有公平,世间也没有公平。为了你我的生死大事。咱们已无暇多想生死以外的一切道理。时限不多,咱们必须解决当前的困难,是非仁义那是山外的山,天外的天,留着日后再求其功过。

    不管护旗的人是谁,咱们已别无选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活。余姑娘,你练过双剑合壁的合击术吗。”

    “练过,颇有成绩。”

    “你们授剑教头是谁?”

    “姓罗,造诣确是炉火纯青,教头极为认真,倾囊相授并未藏私。”

    “哦!他曾经教过我们这一队的另一组,确是个令人佩服的好教头。可是他那一种合壁剑术,今晚咱们不能用,那是规规矩矩的所谓正宗剑术。”

    “你是说……”

    “今晚是夜间,而对方却是江湖上经验丰富的武林高手,山上地势不平,正宗的合壁剑术无法发挥威力,因此,咱们必须改变策略。”

    “如何改变?”

    “你用正,我用奇。遇敌时表面上双剑合壁应敌,但我则见机改变剑路,随时主动异位出击,你仍按正规合壁术出招应付。只要你不失措,我或许可以控制大局。哦!你今晚用何种暗器?”

    “子午钉,但钉上没有淬毒。”

    “好!这种暗器我练过,我用金钱镖和飞刀。记住,如果敌势过强,咱们便不必顾忌武林规矩。

    咱们不算是武林中人,咱们只是为了活命而被迫系人的可怜虫。走吧!时限不多,咱们从后山绕上去。”

    “不从旁边上。”余小秋讶然问:“既然时限不多,走后山岂不浪费时刻?”

    “如果你是护旗的人,而又明知夺旗的人从大小罗天出来。已知时限不多,那么,你该从何处防守。”

    “当然从前面……”

    “那就对了,走远反而近些。走!”

    大小罗天在小罗山的西北角,两人从山东麓绕到山南,再从斜角向上攀登,小心冀冀地逐段探进。

    松涛声震耳,凛咧的秋风刮得枝叶飞舞,枯草摇摇。

    上弦新月已挂在西南的山巅,天色不早了。

    风给了他们不少方便,可掩去窜走的声音,但也带给他们不少困扰,似乎附近有不少人移动,树枝摇晃像是鬼影幢幢,向他们张牙舞爪扑来。

    要不是两人都经过三年严格的训练,恐怕早就吓得打退堂鼓了。

    十三岁的孩子,竟然奉命午夜杀人夺旗!

    距山颠尚有一箭之遏,沿途并无敌踪,平安无事。

    两人更加小心,蛇行鹭伏而上。

    文昭在前,登上三丈左右,便掩起身形,后面的余小秋方悄然跟进。

    两入伏下来侦察片刻,文昭再度独自上登,由余小秋在后掩护,随时准备发射暗器策应。

    终于,他们到了山巅后方一片茅草与小树零落的突出地位。

    茅草坪中的一株矮小松树上方,一根竹竿插得笔直,上面果然是一片黄旗,迎风招展,猎猎有声,距两入伏下处,约有卅步左右。

    两人紧张得手心沁汗,浑身绽起鸡皮疙瘩,肌肉发僵,咽喉发干发紧,一阵寒颤通过全身,竟有点心慌意乱。

    原因是他们不知何处有人,而又知已到了生死关头。

    看不见的凶险充满四周,不测的伏机已发,面对决定生死的目的物,即便是久走江湖的成年人,也会感到紧张。

    “我去取下黄旗。”余小秋低声说。

    作势掠起又道:“掩护我。”

    文昭眼明手快地抓住了她。低声附耳道:“不可,危险!”

    “没有人啊!周教头吓唬我们的,原来是要试验我们的胆气,根本没有人防守。”余小秋定下心神说。

    “我可不愿冒险。”

    “那你……”

    “你等一等,我列后面去去就来。”他沉静地说完,无声无息地向后退走。

    不久,他回到原处,身边多挟了半个草人,低声道:“跟我来,不要跟得太近,准备暗器。”

    他手举草人,徐徐匍匐前进。

    草人高仅两尺余,像一个用手爬行的人。

    近了。

    二十步……十五步……

    一声低吼发自矮松旁的茅草内,黑影暴起,猎豹般飞扑而至,两把飞刀同时射中草人,人随飞刀而达。

    文昭天丢了草人,向侧急滚,滚动中喝声“打!”飞刀在滚转中出手,奇准地贯入扑来的黑影小腹要害。

    黑影扑落草人倾倒处,单足落地突然身形一晃,如中雷殛,“嗯”了一声,翻身栽倒。

    同一瞬间,两个黑影左右齐至,迅捷绝伦,猛扑滚动中的辛文昭,双剑映月生光,化虹而至。

    第四个黑影贴地射来,虎头钩疾挥,猛扑跃起的余小秋。

    余小秋在两个黑影同时扑向文昭的刹那间跃起,左手一扬,子午钉破空而飞,右手飞快地拨剑截击右首的黑影。

    同时分袭两人,自然分心,未能及时发现贴地射来的最后一个黑影,等到发觉不妙,已来不及了。

    子午钉射中了左面的黑影,黑影仍向前冲来。

    “铮!”余小秋的剑,被右面的黑影架出偏门。

    文昭及时跃起,在跃起的瞬间,剑同时出鞘,跃起、拔剑、扑上、出招一气呵成,奇快绝伦。

    剑虹一闪,架偏余小秋剑势的黑影正乘机行雷霆一击,末料到文昭来得这么快,只感到腰脊一凉,真力骤失,刚发出的剑一顿,嗯了一声,上身一挺,便摇摇欲坠。

    中了子午钉的黑影恰好收不住势,“砰!”一声两人撞成一团,同时倒下了。

    这瞬间,第四个黑影的虎头钩,钓住了余小秋的右大腿,钩尖着肉,只消一带之下,余小秋即使不死,也得右腿成残。

    同一刹那,文昭人化狂风,一旋之下,长剑一指,奇准地拂断了持钩黑影的右手,虎头钩失力下坠。

    “哎……”余小秋惊叫、不支倒地。

    文昭悍野地欺进,一脚踢中断手人的下阴。

    “啊……”断手人仰面飞跌,只叫出半声。

    文昭浑忘一切,站在原地发呆。

    这是一场毫无理性、毫无余暇的掺烈恶斗,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双方皆全力相拼,片刻的接触,便解决了一场本属优劣相去悬殊的恶斗。

    占劣势的自然是文昭与余小秋一方,他们凭着灵活的身手与机智,挽回了劣势而且获得了胜利。

    文昭出了一身冷汗,当敌踪出现时,他先前所感到的恐惧与心怯一扫而空,出手时浑然忘我,本能地施展所学死中求生。

    他成功了,余小秋也不负所望,两人合作得颇为圆满。对方四个人全倒了,两个未死的人,发出垂死的呻吟,手脚仍在挣扎。

    余小秋也腿伤不支倒地,忍住痛楚缓缓坐起。

    只有辛文昭一人能站立不倒,而且丝毫末伤。

    敌人全倒了,血腥触鼻。他重新感到恐惧,心头作呕。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并末感到快意,反而感到无边的恐惧,回想刚才生死存亡的惊险情景,令他不寒而栗,盯视着躺倒的人发怔、发冷。

    他忘了同伴余小秋,似乎中了魔,浑身在冒冷汗,在战栗。

    余小秋是清醒的,强忍痛苦低叫:“去取黄旗!”

    他神魂入窍,本能地向下一伏。

    “去取黄旗。”余小秋催促他。

    他完全清醒了,说:“不,还有四个人。”

    “我……我……”

    “你怎么啦?”他急爬而至。抽口凉气又道:“哎呀!你受了伤,糟!”

    当然糟,大小罗天不需要残废的人,也不会收留残废的人,受伤如果重了些或者手断骨折,便意味着死。

    他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抓住小秋又问:“伤了何处?说。”

    “腿,皮肉之伤,不要紧。”

    “谢谢天!”他如释重负地说。

    接着将小秋按下又道:“我替你裹伤。”

    两人年纪尚小,三年来晕头转向的可怖的严格训练,那有工夫想到男女间事?他立即撕开小秋的裤管,解衣带熟练地替小秋裹伤。

    小秋不加拒绝,任由摆布。

    女孩子成熟得较男孩子早些、脸红红地转向他顾,口中喃喃地说:“你该先取旗,不要管我。”

    裹好伤,他低声说:“老天爷保佑,你的腿不要紧,掩护我,我去取旗。”说完,迅疾地向矮松爬去。

    余小秋也拖着伤腿跟进,左手挟了三枚子午钉,随时准备出手。

    竹竿绑在矮松上,他长身扳断了竹秆,取下竿上的黄旗,不由一怔,低叫道:“糟!苦也!”

    余小秋跟到,急问:“文昭,怎么啦?”

    他欲言又止。最后说:“没什么,准备走。”说完,卷妥黄旗在腰带上插牢,又道:“咱们先往东走,Qī.shū.ωǎng.我扶你,小心了。

    “往东?为何不直接下去?”小秋不解地问。

    “请不要问,走。”他心神不属地答。不住用目光搜索四周。

    “我们可由原路下去……”

    “你看左,我看右,留意黄旗。”

    “黄旗?黄旗不是在你身上么?”

    “还有另一面黄旗。”

    “什么?”小秋讶然问。

    “无暇多说,咱们的时辰不多了。”

    两人不再多说,不徐不疾地小心翼冀地向东走。开始下山。

    不久,绕过一处脊坡,已可看到庄中大楼下的风灯了。

    降至半山,辛文昭烦躁地说:“咱们折向北,天快亮了,要是找不到那面黄旗,咱们活不成了。”

    “文昭,我不懂你的话?”余小秋惶然地说。

    “天亮之后,你便懂了。”他不安地答。

    走了里余,小秋突然叫:“瞧!左面那座小坡顶上。”

    新月早已降下西山,星斗满天,披顶透空,因此仍可发现五六十步外透空的景物,一根竹竿顶端,确是飘扬着一面黄旗。

    他松了一口气、苦笑道:“但愿就是这一面黄旗,咱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天色不早了,时不我留了。”

    “我真不明白……”

    “守旗的有四位武林高手,你该明白了。这次咱们必须一鼓作气将旗夺到手,不必掩起身形,走!”

    两人相扶着迈进,相距约二十步,上面突然传来一声冷哼,有人厉声喝道:“退下去,天亮以前,不许接近。”

    文昭示意小秋哗声,然后大声回应说:“请帮帮忙,小可的同伴受了伤、急需援手……”

    “哼!诡计。”

    “真的,请……”

    “老夫是铁石心肠,即使你的同伴快咽气了,也与我无关,退下去!”

    文昭故意脚下失闪,突然一掌扣在小秋的创口上。

    小秋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几乎滑倒。

    女孩的惊叫声,令上面的人一惊,说:“咦!是女人?说,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兄妹,我十二岁,舍妹十一岁。”文昭大声答。

    “原来是小孩,你们怎么半夜到山上来的?”

    “我们是被山那边的人追得走投无路,躲在山上两天了,又饥又渴,请帮助我们,舍妹的腿骨断了。”

    久久,上面的人说:“好吧!我下去看看,不许上来。”

    一个黑影向下走。文昭低声向小秋道:“记住,不要射这人的要害,以免良心不安。等他接近,你发钉时要同时惊叫一声。”

    “这……好,希望我不要失了准头。”小秋答,暗中准备停当。

    黑影接近至丈外,小秋惊叫一声,子午钉骤发。

    文昭毫不迟疑地向上飞抢,去势奇疾。

    “哎哟……”黑影厉叫,向下一栽、骨碌碌地向下滚,一念之慈,断送了自己,果真是好人做不得。

    三个黑影在上面现身,文昭已接近至三丈内,大喝一声,飞刀连续飞出,挺剑上冲。

    可惜对方十分机警,几乎同时向下一蹲、三把飞刀有两把落空,只有稍慢一刹那的黑影中刀向下滚。

    同一瞬间,文昭感到左臂一震,有利器擦过。

    他顾不了疼痛,冲上了坡顶,剑气压体,两支剑同时电射而来。

    生死须臾,慈悲不得。他身材矮,位于下坡,本来处于劣势,但人矮反而占了便宜。

    斗兵刃,他人小力轻,绝对占不了便宜,因此必须借重暗器。剑锋行将及体,他扭身便倒,以分毫之差,逃出双剑的尖锋。

    同一刹那,下面的小秋及时大叫:“接暗器!”

    而他在倒地的瞬间,飞刀已发。小秋的虚张声势,吸引了敌方的注意,配合得恰到好处。

    他不贪心,飞刀射左面的人,手中剑疾挥,向冲来的右方黑影双足招呼过去。

    “砰砰!”两个黑影全倒了。

    文昭也爬不起来了,肋下的创伤令他浑身发僵。

    小秋到了,急叫:“文昭,你……”

    “我受了伤。”

    “天哪!你……”

    “伤不重,肋骨略被擦伤,是被柳叶刀割破,快去取黄旗。”

    黎明前的阵黑消失,他们俩已相搀相扶到达山麓。

    东方发白,他们已站在紧闭的栅门外,门楼上的警哨拒绝放他们进入,必须等天亮后由周教头前来接人。

    两人虽说出受伤不轻,但警哨仍然不加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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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七 章

    终于天亮了。

    庄内各处的活动已停止,早课亦已毕,将台前一百八十名男女排列得整整齐齐,形成一方奇奇怪怪的行列。

    每个男孩女孩都是浑身大汗,身上披带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零碎,头上是沉重的头盔、肩垫、加重臂套、带铅皮护腰、铁瓦腿甲、铁钉靴,手中还提着重量不同的石锁。即使是成人,佩带了这些玩意,也难支持半个时辰。

    难怪在三年中,损失了三分之一以上的人。

    天亮了,但他们已做完早课。

    早课是一炷香,约半个时辰左右。

    早课后每个人皆已精疲力尽,还得列队迎接凯旋归来的人。

    将台上的一列虎皮交椅,列坐着大小罗天二十余位执事。中间是江庄主,左首是大总管甘飞。

    卅余名男女教头。则排列在将台的两侧。

    各组的负责人,则在队伍的后方虎视眈眈。

    两名大汉挟住了受了伤、神色委顿的辛文昭和余小秋站在台下。

    算算时刻。他两人已整整辛苦了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未获休息,铁打的人也禁受不了。

    一名大汉上前,向台上行礼,禀道:“上禀庄主。辛文昭与余小秋伤势不重,只需调养十日便可复原。”

    辛文昭与余小秋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只感到身心一懈,浑身脱力。

    如果这位负责验伤的大汉,口中吐出骨折筋伤的噩耗,便间接地宣布了他们的死刑,小罗山下必将新添一丘黄土,新增两个可怜的小冤魂。

    另一名大汉将两面黄旗同时呈上。

    庄主审视良久,冷冷地问:“取回两面旗、是谁的主意?”

    辛文昭的脸色显得更为苍白。

    余小秋打一冷战,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转头向辛文昭注目,心中叫苦。

    “是……是弟子的意思。”辛文昭硬着头皮答。

    庄主冷冷一笑,再问:“你知罪吗?”

    文昭悚然而惊,答道:“弟子知罪。”

    庄主向大总管挥手示意。

    大总管站起冷酷地说:“三十皮鞭,执刑弟子何在?”

    台下专门负责掌刑的一名大汉。朗声道:“本日执刑弟子出列。”

    男女孩童呆若木鸡,鸦雀无声谁也不敢乱动。

    仅有四名男童四名女童出列,将他们手中的石锁放下、同时行礼并同声说:“弟子们在。”

    “执行!”掌刑的大汉大叫。

    负责验伤的大汉欠身票道:“上禀庄主,可否等他创好再执执行?他肋肉割裂,伤势不轻。”

    “住口!经受不起考验的人,形同废物。立即执行,无可宽贷。”江庄主声色俱厉地大声说。

    八名童男女卸下文昭的兵刃暗器,架住他牵向将台旁的刑桩吊起双手,一声令下,八个人轮流掌鞭,一人喊数一人行刑。

    三十记皮鞭,打得辛文昭死去活来,创口崩裂,鲜血染透衣衫。

    行刑毕,将他拖回原地,他再也无法站立,爬跪在地,浑身可怕地抽搐。

    庄主毫不动容,沉声问:“你怎知山巅的黄旗是伪品?”

    他不敢不答,吃力地说:“上复庄主,那……那面旗是……是竹……竹制的旗杆。”

    “发觉不是原来的黄旗,为何带回来?”

    “弟……弟子必须证明已……已到过山巅。”

    “你以为你们的行踪,能瞒得了人?”

    庄主哼了一声,又道:“除了你们的技击在应敌时可以全力自由发挥之外,任何人办事擅作主张,必须接受严厉的惩罚。

    你两人第一次奉命出外办事,好在所犯的错误并不严重,因此从轻处分。你必须牢记,下次决不能再犯错误了。”

    接着,大总管向众人,把昨晚辛文昭与余小秋两人第一次奉命出庄办事的经过,概略地说了。

    声称昨晚守护黄旗的八个人,四名是来自江西的巨寇,四名是黄山一带的绿林悍匪,辛、余两人能以最少的代价,换取光荣的成功,本庄弟子应该引以为荣、并须加紧用功,埋头苦练以便出人头地。

    日后庄中的弟子所学有成,便须分派外出办事,决不许可今大小罗天的声誉蒙羞,丝毫怠忽皆足以自毁前程。

    并公然声称,今后七年内,现有的弟子中,只能有一百名弟子修业期满外出行道,只有最坚毅、最强韧、最高明的人,才能获得锦绣前程,强存弱亡绝无侥幸之事可言。

    最后庄主宣布,下月初,将有二十余位宇内闻名的高手名宿前来执教,精选一批子弟加以专门授艺。

    昨晚取旗的事,证明本庄的弟子可当大任,因此提前个别造就,严格要求所有弟子勤力苦练,强悍坚忍。才是成功的不二法门。

    个别授艺便要重新分配居室,此后弟子与弟子之间。一同练功的机会少之又少,将比目下的分组同练更苦更严,如无超人的智慧与强韧的体魄,难逃淘汰的命运。

    并且直率地告诉所有的人,结业之后,每位弟子皆是独据一面的一方之雄,荣华富贵垂手可得,予取予求无人胆敢拂逆。

    辛文昭养了五天伤,尚未完全痊愈.便投入无休无止严酷万分的苦练大洪炉。

    十月初,新的教头陆续到达。

    今所有男女弟子惊讶的是,这批新教头全都是面目阴沉落落寡欢的人,年龄约在五十至七十之间,一个个性情孤僻古怪,眼中饱含怨毒、仇恨、无奈等等复杂神色。

    对庄中那些执事人员,从不假以辞色,甚至对主掌生死大权的庄主。也经常表现出桀骜不训的反抗举动。

    而庄中的执事人员,居然并不介意。

    辛文昭迁至后面的雅室,与梁志豪及另一名叫岑世清的同伴,各住一间宽大的房间。由一位姓雍的六十余岁老教头负责指导。

    这位雍老教头相貌清癯,性情孤僻、除了指导练功时的必要指示,终日不发一百、像个没口子的葫芦。

    一切从头学起,雍老教头的一套与往昔的大大不同、重视内练一口气,不讲究外练筋骨皮。

    雍教头教了三年。这期间,辛文昭的艺业日进千里,这得感谢雍教头的严格指导与监督。

    在经过多次的过招与不少不知名的人无数次考验下,雍教头终于无技可授,从此绝迹不见其人。

    接着来了一个姓董的中年人,又开始了一连串可怖的训练岁月。

    这期间,他曾经被派至山区与不知名的高手追踪、搏杀、逃匿、忍饥、耐寒等。

    任何人每三个月必须接受一次酷刑迫供,每次为期五天,遍尝金木水火土各种惨无人道的酷刑。

    这期间,他长成了。

    良好的饮食,第一流的医药.最佳的内外用保元培本膏丹丸散酒,使他的体格出奇的健壮。

    十六岁的人,已有将近七尺高的身材。

    六年漫长的岁月,残忍严格的训练,这些逐渐成长的孩子,成为健壮的少年人。

    笑颜在他们的脸上消失了,童真早就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成年人的严肃,与超过常人的阴沉。

    在这种非人境界锻练,不难想像所调教出来的人是何种型类了。阴沉、机警、残忍、冷酷无情。豹一般机敏残忍,狐一样狡诈,狮一般凶猛,狼一样贪婪,是介乎人与兽之间的畸形超人。

    鞭刑在这一年取消,代之而起的是较温和但却令人无法忍受的刑罚。

    有过失的人,除了主要功课以外的余暇,须在旷野所挖掘的八尺见方深坑内,将一桶水倒入另一只桶中。

    上面有人监视并记数,每炷香须倒来倒去三百次,连夜间也不例外,只许睡一个半时辰,如此连续十天至半个月之久。视过失大小而定期限。

    这种刑罚看似简单,而且并不费劲,但日子一久,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疲劳令人浑身的力气消失。更糟的是这种重复无望的苦闷工作,会将人迫得发疯发狂,因此而发狂自杀的人,比被鞭死的多三倍以上。

    处死的刑罚也取消了,代之而起的是决斗。

    令两个犯死刑的人互相决斗至死,侥存的一方则加以囚禁,直致另一名犯死罪的人产生,再安排他另一次生死决斗。

    因此,死囚牢中,长期囚禁着一名决斗之囚,除非双方同归于尽,不然死囚牢中决不致于空着。

    正月初二,是每年必须全体集合的日子。

    第七年的这一天,辛文昭发觉三年前的一百八十名同件中。竟然只剩下一百一十二名了。这是说,在个别授艺的三年中,小罗山又埋葬了六十八位友伴。

    这一年的秋季,辛文昭与二十余位成绩最优的同伴、已经没有更高明的教头前来授艺了,换了一位年约半百的狄教头。

    从此,他的命运有了转机。

    七年来,没有人知道大小罗天的底细,更不知庄主训练这许多童男童女有何用意,只听说日后他们出道,将是雄霸一方的方之雄,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如此而已。

    谁都在心中存疑,要长期开办如此大规模的训练处所,到底需要多少金银?

    谁有如此雄厚的财物能当此任?

    但谁也不敢问,问也不去获得答复。

    这位狄教头与以往的教头完全不同.身材修长。洵洵温文、笑口常开,和气安祥毫无威仪,有一双明亮而锐利的大眼,一天到晚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

    辛文昭第一眼便喜欢这位狄教头,这是他七年来首次喜欢一个人。

    他又换了住处,独占一间有厅有房的独院。

    除了向狄教头学艺之外,他得至前院与几位夫子型的中年人,学些杂艺与接受一些待人接物的指导。

    转瞬到了八月,狄教头已来了一月。这天,狄教头指导他练气毕,微笑道:“文昭,我有几句话要问问你。”

    “弟子恭聆教益。”他端坐着垂首恭敬地答。

    “你在此地快乐么?”

    他一怔,感到无比的震惊和错愕。

    六年来,第一次有人向他问这一突兀的问题,他简直不知所措。

    狄教头呵呵笑说:“我指导四个人,你是四人中天分最高悟力最强的人,所以我要知你的心中感觉,以便因材施教。”

    “弟子不知如何说起。”他嗫嚅着答。

    狄教头的笑容消失了,正色问:“你没想到你的将来?你没打算知道他们的日后要你做何勾当?”

    他惊得瞠目结舌,脸色苍白说:“前辈明鉴,这些话弟子必须票告大总管的。”

    狄教头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笑完说:“对、你必须一字不漏地禀告,不然你就完了。”

    “前辈知道结果么?”

    “呵呵!我当然知道。在这里.我只是教头,你我之间。并无师徒的名份,也没有亲情可言。

    如果别的教头说了这种话,他就活不到明天了。而我,哈哈!你放心江庄主还不敢杀我。”

    “前辈是说……”

    “你们以往的教头,全是被迫前来执教的可怜虫,有家有小有儿有女,以他自己的性命,换取家小的安全。他们即使不犯错而死,艺业交出也将无疾而终,小罗山下便是他们埋骨之地。”

    “前辈……”

    “哈哈!至于我,无家无累,只身浪迹江湖,无牵无挂。我来,也不是完全被迫前来找死的。

    贵庄主想学我的大罗剑,整整想了十年,在我未交出这套剑术之前,他决不会要我的命。”

    “可是……”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可以将我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告诉江庄主,好吧!我们不谈这些了。

    这一月来,我已经完全了解你的修为火候,从今天起,我要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不但是兵刃拳掌,也包括修身养性的宝典,得看你的造化了。取剑来!”

    他取来长剑,双手奉上。

    狄教头双手捧剑,神情肃穆地说:“孩子,说说你对剑道的看法。”

    他蹲坐在一旁,恭敬地答:“御剑六合如一,意到神及,要诀是快狠准,静如处子,动如游龙……”

    “够了,够了,他们只能教你这些,把你们变成一群嗜杀的行尸走肉。”狄教头微笑着说。

    他不禁打一冷颤,惊疑地说:“弟子请前辈指示迷律。”

    “武林人剑分三等,以分上智下愚,称之为侠士之剑、隐者之剑、邪魔之剑。侠士之剑以仁为锋,以礼为锷,以义为脊,以信为脊,以智为柄;以之行道江湖,直之无前,击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

    “弟子愚鲁,难悟其真义。”他讪讪地说。

    “日后你会领悟的。我双目不盲,浮云掩月,灵台蒙垢,这只是暂变而非恒常。如锥在囊,如龙之潜;只要你多用耳目、终有破囊飞腾的一天。”

    “敢请释示隐者之剑?”

    狄教头哈哈狂笑,笑完说:“举世汹汹,学剑者责无旁贷。狄某所学乃侠士之剑,不及其他。你,必须具此胸怀,但愿你能悟此大道,我死而无憾。诚意正心,我传你无上心法。”

    “弟子以至诚受教。”

    狄教头捧剑肃立,辛文昭跪伏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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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八 章

    往事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令辛文昭恍然大悟。

    在天下各地劫掳幼年童男女,谁能有这种能力?

    大小罗天的规模,岂是普通人所能支撑得了的?

    数不清的秘密传递站,京师传信至南昌仅需十二日,谁能维持这空前绝后的庞大组织呢?

    谁能令大小罗天的弟子,至天下各地雄霸一方?

    荣华富贵从何而来?天!他成了朝中权臣倾轧、奸贼造反的工具。

    可是江庄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犯了生平最大的两个错误。

    一是低估了人性,大小罗天的残酷锻炼,并不能泯火人性,物极必反,反而更为强烈,只要机会到来,人性必会复苏。

    二是不该将十来岁的孩童掳来,十来岁的孩子已经懂得许多事,可以明辨是非了,应该掳一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也许可以如愿。

    现在,他被派来屠杀忠臣义士。

    船向上游疾驶,他的心陷入迷乱中。

    大小罗天可怖的八年生活,不住在他脑海中显现。

    长久压抑的逃亡念头,重新从内心深处油然上升。

    但是,大小罗天八年的恐怖控制余威,仍冤鬼似的死缠着他,反抗的意识受到抑压。

    迟疑,恐惧。

    蓦地,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那位神秘的狄教头,想起了侠士之剑。

    接着,他想起了雷凤,那曾经给他无比欢乐的女人,正在人小罗天等着他返回厮守一生呢!

    他的思想混乱,心乱如麻。

    最后,他内心深处有两个声音在交互呼喊:“富贵荣华!富贵荣华!富贵荣华……”

    “还我自由!还我自由!还我自由……”

    依稀中,大小罗天八年来受虐待、受摧残的情景,走马灯似的在眼前出现,恶梦似的幻现、破灭、破灭、幻现。

    他的意念在飞驰,血泪交织的岁月在倒流。

    鞭打!酷刑!残杀!

    终点是小罗山下一百七十余个悲惨的冤魂。非人生活的往事,像皮鞭无情地鞭挞着他的精神和肉体。

    “你想什么?”宫永的声音在他耳畔轰鸣。

    他倏然回身,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这位与他同病相怜的同伴,突然大踏步入舱,等宫永跟入后,拉上了舱门,向错愕困惑的老大人与范、彭两人沉声说:“你们进中舱去,把门拉上,快!”

    口气横蛮,老大人一惊,正想询问,范林却以目示意相阻,三人默默地进入了中舱,拉上舱门。

    辛文昭转身,面对着惊讶的宫永,阴森森地说:“我要脱离大小罗天,还我自由。因此,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决斗。这里足够施展,拔剑吧!”

    宫永大骇,举目四顾。

    “不要打算破壁而走,那是不可能的,准备了。”他冷酷地说,剑徐徐出鞘。

    宫永仍在震撼中,缓缓拔剑,剑出鞘一半,突然放手笑道:“辛兄,我也要自由,我跟你走,咱们有志一同。”

    他脸上的杀气逐渐在消融、说:“好,咱们要为忠臣义士尽一番心力。”说完,转身向中舱叫道:“请诸位出……”

    突变倏生,生死间不容发。

    宫永手一扬,夺命飞刀发如电闪。

    他倏然挫身跪下一膝身形扭转,长剑脱手破空而飞。

    有物擦过他的左肋背,冷气彻体,但却有灼热的感觉,“得”一声射在中舱门上。

    “啊……”惨叫声同时传出,变化太快了。

    他缓缓挺身而起,脸色苍白。

    中舱门拉开,抢出老大人等三人。

    宫永挺立着,“叮!”一声响,另一把尚未发出的飞刀跌落舱板,双手抓住贯入心坎的长剑,身形一晃,厉叫:“你……难逃庄……庄规制……裁……”

    “砰!”一声,宫永倒下了,至死不悟。

    “你受了伤!”范林惊叫。

    他左肋背裂了一条血缝,鲜血透衣,深深破入一口气,沉声道:“明晚,临清东北二十里河湾,三方高手四十余,群起而攻。

    今晚,舟泊僻野,费大人全家,需悄悄迁至另外一艘官船中,只许带贵重物品,以防监视的人发觉。

    这条船必须在群匪发动时,由我引火焚毁。船必须在昼间赶至埋伏区,白天脱险的机会要多些,赶不到,咱们九死一生。

    我还有六名同伴,与我一样,剑术暗器无人可当,两位前辈的人,千万不要靠近我这艘船,以免枉送性命。”

    “小老弟……”

    “请退出,我要静一静。”他乖戾地说。

    范林向老大人挥手示意,悄然退出。

    他盘膝坐下,在包裹中取出金创药。身后响起脚步声,嫩嫩的嗓音入耳:“伤在后背,请让我帮助你。”

    “不要。”他不加思索地说。

    “辛爷……”

    “我叫你走开!”他一面大叫,一面转身。

    “砰!”一声响,一个穿翠绿衣裙的小姑娘,被惊倒掩面发抖,手中的一盆温水泼翻在绒毡上。

    他乖戾的神色逐渐消融,说:“请你出去,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是一位侍女、他第一次看到这么一位柔弱惊惶的女人,口气一软,又问:“如果我拒绝你的帮忙.你会怎样?’’

    侍女脸色苍白,听不懂他话中之意、迷惑地说:“我会怎样?你的意思……”

    “他会不会杀你?”

    侍女更摸不着头脑,更加迷惑地说:“谁会杀我?咦!你问得好奇怪,我是伺候老夫人的,虽是奴婢,但老夫人并不将我以奴婢看待,我在老夫人身边长大,还没挨过一次打骂呢!”

    他以为老大人堂堂大学士,位极人臣,必定婢仆如云,也像大小罗天一般,违命的人杀无赦呢。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帮助。”他柔声说。

    侍女拾起脸盆,行礼退出。

    伤并无大碍,划破一条血漕而已。

    他换了上衣,掀开舱板,将宫永的尸体塞入舱底.打坐歇息。

    思潮起伏,惶惶不安。

    他对自己这次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决定感到震惊,大小罗天那些凶暴残忍主事人的魅影,不断地纠缠着他,令他难以定下心来。

    船继续上航,航向临清,航向不测的死亡旅程。

    入暮时分,船在范林的主持下继续夜航,要在明天正午时分赶抵埋伏区。如依平常航速,航抵埋伏区该是初更时分。

    上航的船只逆水行舟。船夫十分辛苦,夜间必须休息,总算船夫知道大难临头,拼全力支撑。

    赶了两个更次,方在偏僻处泊舟。

    两艘官船仍然并靠,两艘轻舟傍左右下旋。

    由范林调派来护航的四艘船,则在上下百步外停靠,监视上下河道的船,必要时禁止不明来路的船只靠近。

    老大人一家老小,乘夜黑风高迂至乃弟另一艘大船藏身。

    准备停当,追踪的快舟到了。

    直至五更破晓,追踪的快舟不住巡航,并不想靠近,范林也不加理睬。

    船破晓启航,辛文昭在船舷上插了一把柳叶刀,船上的人不可能发现,这是通知同党一切妥当可以动手的信号。

    经过一天一夜的思量,他已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摆脱大小罗天的控制,找还自由,自寻生路。

    事先他已通知船夫,当敌船行将靠拢时,听命跳水逃生,尽可能向下游潜泳,切不可从北岸登陆,北岸有人负责截杀逃脱者的人。往下游逃愈远愈好。

    范林本来坚持要留在船上相助,被他一口拒绝了。

    他诚恳地告诉范林,这次恶贼们如果失败.尔后派来的人、将不可能失手,因此要范林保护费大人全家秘密由陆路动身,方能逃过大劫,不然绝对到不了江西。

    船夫们拼足了全力,船向临清急航。

    近午时分,前面右折的河湾在望。

    辛文昭佩剑挂囊,出现在舱面。

    船驶入河湾,上游出现三艘快舟,缓缓顺水向下漂,船上的三五个船夫,懒洋洋地毫不起劲,看不出任何异状,像是临清附近放空的客船。

    第一艘快舟缓缓越过第一般官船,第二艘突然一摆舵,直向官船撞来。

    辛文昭发出一声警啸,船夫们不约而同住水里跳。他两个起落便到了舵楼,舵柄一扳,船向右岸扭头,避开急撞而来的快舟。

    快舟上有人大叫:“他们有备,上!”

    快舟一撞落空,船相错而过。

    辛文昭钻入舱里,早就备妥的引火物立即火舌上冲。

    他刚钻出舱,快舟上的人已陆续跃登官船。最先登上舱顶的人是周管事,大叫:“辛文昭……啊……”

    飞刀直贯小腹,惨叫着向下掉。

    辛文昭跃登舱顶,恰好碰上吴管事,向他厉叫:“该死的畜生……”

    辛文昭一声怒啸,剑发如天雷下击。

    吴管事闪身急挥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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