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25日,星期一,傍晚6:00
贝特·霍尔德尼斯一直呆到很晚,她把医院所有职工的喉部组织培养基都移植好了。晚班人员照平常的时间已经来了,但这时他们正在楼下餐厅里吃晚饭。连里查德也没露面,尽管贝特弄不清他今天是否值班。
化验科的微生物室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贝特心想如果她要作什么秘密研究,这倒是一个绝好时机。她从实验凳上溜下来,走到连接化验科其他部门的那扇门前。她一个人也没看见,心里更踏实了。
贝特转身回到微生物室,径直朝那几扇隔离门走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做正在做的事,可既然已经答应了,她自觉就有了某种义务。她对杰克·斯特普尔顿大夫的举止有些迷惑,但她感到更不理解的是她自己的上司,马丁·切维大夫。他一向性情暴躁,可近来这种心情已经达到令人可笑的程度了。
当天下午,斯特普尔顿大夫走了以后,马丁大发雷霆,追问她到底对医学检查官说了些什么。贝特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告诉他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在想法让他离开,但切维大夫就是不听,甚至扬言要以有意违背他的命令为理由开除贝特。他大喊大叫,弄得贝特几乎掉泪。
马丁走后,贝特不禁想起了斯特普尔顿大夫的评论,总医院的人,包括她的上司,真的是处处设防。想到切维大夫的举止,她认为斯特普尔顿大夫也许是对的。这样一来,她更愿意照着他的要求去做了。
贝特站在两扇隔离门的前边。左边一扇里边是冷藏室,右边一扇里边是恒温室。她考虑着先搜查哪一边。由于自己整天拿着喉部培养基在恒温室进进出出,她决定首先解决第一问。说到底,恒温室地方不大,里边的东西她也不大熟悉。
贝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她立刻便被湿热的空气包裹起来。温度接近于体温,华氏98.6度。许多细菌、病毒,尤其是对人有影响的病菌,最适合它们生长的温度便是人体温度了。
房门在贝特身后自动关上了,以免热量散失。这间屋子大约八英尺宽、十英尺长。照明来自天花板上两只绷着铁丝网罩的灯泡。隔离层是带孔的不锈钢网,从地面一直架到天花板,顺着里墙折回房间中央,形成两个狭长的通道。
贝特朝房间里边走去。那里放着一些不锈钢盒子,她无数次见过这些盒子,但从来没有检查过。
贝特双手抓住一个盒子,从搁板上拽出来,放在地板上。这个盒子约莫有一只鞋盒大小。贝特试了试把它打开,这才发觉上边有一个插销,一把小锁将盒子锁得严严实实!
贝特感到不解,随即起了疑心。化验室里的东西是很少上锁配钥匙的。贝特拿起盒子,放回原处。顺着这排架子,她依次检查过去,每一个盒子都装有同一种锁。
贝特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下边搁板上放着的盒子。第五个盒子的情况有些异样。贝特将手伸到盒子背后,她可以感觉到锁钩没有合上。
贝特将手指慢慢伸到盒子的两边,将盒子拉出来。搬动的时候,贝特感觉它远远不像第一个上了锁的盒子那样重;她真担心是空的。然而不是空的。她揭开盖子,看见里边放着几个培养皿。她还看出,这几个培养皿没有贴上实验室通常都要使用的标签,只有几个用软铅笔写的字母和数字。
贝特小心翼翼把手伸进盒子里,拿起一个标有“A—81”字样的培养皿,揭开盖子,看了看里边正在扩大的病菌培植区。这些细菌呈透明的粘液状,生长在一种培养基上,她认出是巧克力琼脂。
随着一声金属发出的尖锐的喀嗒声,隔离门打开了,贝特吓得魂飞魄散,脉搏加快,她如同一个孩子正在干一件禁止做的事被当场抓住一样,竭力想赶在进来的人看见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之前,把那个培养皿放回盒子,再把盒子放回架子上。
糟糕,来不及了。她刚把盒子关上,双手端起来,却发现马丁·切维大夫就站在自己面前。无独有偶,此时他手里的盒子与贝特拿着的一模一样。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吼声如雷。
“我……”贝特能够说出来的也只有这个字了。在环境的压迫下,什么可能说得过去的解释都想不起来。
切维大夫乓地一声把手里的盒子放在架子上,随手夺过贝特的盒子。他瞧了瞧打开的插销。
“锁在哪里?”他咆哮着。
贝特伸出手,张开来。她的手心里就是那把打开的锁。马丁一把抓了过去,查看着。
“你是怎么打开的?”他问道。
“它本来就是打开的。”贝特向他保证。
“你撒谎。”马丁厉声说道。
“我没撒谎,”贝特说,“真的。它本来就是开着的,才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编得还像回事呢。”马丁的咆哮声回荡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我什么也没动过。”贝特说道。
“你怎么知道什么也没动过?”马丁说。他打开盒子,看了一下里边。他似乎没什么不满意的,便关上盒子。他又试了试锁,还能锁上,他把盒子锁上了。
“我只是打开盖子,看了一下其中的一个培养皿,”贝特渐渐开始恢复平静,尽管她的脉搏仍在砰砰地跳。
马丁把盒子挪回到原来的位置,随后又清点了一下数量。他清点过了之后,命令贝特离开恒温室。
“对不起,”马丁锁上隔离门以后,贝特说道,“我不知道那些盒子是不能碰的。”
就在这时,里查德出现在门口。马丁要他过来,接着怒不可遏地讲述了他是如何发现贝特正在摆弄他的科研培养基的。
里查德一听这事,他也和马丁一样大为恼怒。他转向贝特,问她是怎么想起要做这样一件事的。他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交给她的工作还不够她干的。
“没有人告诉我别碰那些盒子,”贝特抗议说。她又差一点掉泪了。她不喜欢跟人抬杠,仅仅一个小时前她才经历了一回。
“也没有人要你去处理那些东西。”里查德厉声说道。
“是不是斯特普尔顿大夫叫你干的?”马丁问。
贝特犹豫起来,不知道如何回答。马丁一眼就看出她的迟疑有问题。“我料到了,”他恶狠狠地说,“他没准还把他的那个愚蠢可笑的想法告诉你了,说这些个鼠疫和别的病都是有人故意传播的。”
“我告诉他了,我不能和他谈话。”贝特大喊大叫。
“可是他肯定说过,”马丁说道,“你显然也听见了。好了,我不为难你。你被开除了。拿上你的东西,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贝特激动地抗议着,泪水也下来了。
“哭也是哭不出一份工作的,”马丁嚷嚷着,“那也不是理由。你是咎由自取,现在活该吃点苦头。滚出去。”
大双把手伸过斑痕累累的写字台,挂上了电话。他本名马文·托玛斯。他之所以得了一个“大双”的绰号,是因为他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以前谁也无法区分他俩,后来,双胞胎中的一个在“黑桃王”与伊斯特村的一个团伙在争夺地盘的长期争斗中送了命。
大双看了看写字台对过的菲尔。菲尔又高又瘦,很难算得上有派头。可他有头脑。大双提拔他当上团伙里的二把手,看中的就是他的脑子,而不是他的勇猛或者肌肉。他是唯一知道如何处理他们拿命换来的那些毒品钱的伙计。菲尔当上二把手以后,他们暂时把那些绿色的美钞塞进聚氯乙烯塑料管里,埋在大双住所的地下室里。
“我真是搞不懂这些人,”大双说道,“明摆着那个白人大夫没明白到我们的意思,他还是照样干他的,好像他妈的挺开心。你们信不信?我铆足了劲给那小子就是一下,过了三天,他就让我们丢脸了。我可不说这叫尊敬。门都没有。”
“那伙人叫我们再去和他谈谈?”菲尔问道。他上次去拜访过杰克的公寓,亲眼看见大双把那人揍得有多狠。
“比那强一点,”大双说,“他们希望我们把那个狗杂种给冰冻了。他们干嘛头一回不让我们那样干,谁都猜不到。他们答应给咱们五张大票。”大双笑了,“这事好玩,什么都不给我也干。咱不能让人家不理咱们。那样的话咱可就完了。”
“我们要不要派里杰纳德去?”菲尔问道。
“别人还有谁?”大双问,“这种事他忒喜欢干。”
菲尔站起来,踩熄香烟。他离开办公室,穿过遍地垃圾的走廊,来到前厅,有六、七个伙计在那里打牌。屋子里烟雾弥漫。
“嘿,里杰纳德,”菲尔喊道,“想干活不?”
里杰纳德抬起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牌,将嘴里的牙签换了个位置。“那要看了。”他说。
“我琢磨这活你喜欢,”菲尔说,“五张大票,做掉你骑走他自行车的那个大夫。”
“嗨,哥们,我干,”布杰说道。布杰是布鲁斯·杰菲逊的浑名。这是一个铁塔一般的汉子,两条腿赶得上菲尔的腰粗了。上次登门拜访杰克,他也在其中。
“大双要里杰纳德去。”菲尔说。
里杰纳德站起来,把牌扔在桌上。“不玩了,一手臭牌。”说罢他便跟着菲尔回办公室去了。
“菲尔跟你将讲了没有?”他俩一进门,大双问道。
“走一趟大夫家,”菲尔说,“给咱们五张大票。还有别的?”
“嗯,”大双说道,“你还得做掉一白人小妞。兴许先干掉她好。地址在这里。”
大双递过去一张写有贝特·霍尔德尼斯姓名、地址的纸条。
“你在乎我如何做掉这些白人吗?”里杰纳德问道。
“我一点也不在乎,”大双说,“反正你干掉他们就成。”
“我喜欢用新式自动手枪,”里杰纳德微微一笑,牙签依旧叼在嘴角。
“瞧瞧这活值当不值当咱那俩工钱,”大双说着,拉开写字台抽屉,取出一支崭新的特克牌手枪,枪把上的油都还没擦净。他把枪从桌上猛地推了过来。里杰纳德个等手枪滑到桌子边沿便一把抓在手里。“去乐一乐。”大双补充说。
“我有这个打算。”里杰纳德说。
里杰纳德做事从不流露感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感情。他走出这座大楼,心情十分轻松。他很喜欢这类的活。
他打开自己那辆乌黑发亮的卡玛洛牌轿车司机一侧的窗子,坐到方向盘后边。他将手枪放在客座上,用一张报纸遮住。马达嗡嗡地响起来,他打开录音机,将自己近来最喜欢的一盒说唱乐盒带插进去。这辆车自带音响系统,道上的人都很羡慕。这套音响的低音很丰富,不管里杰纳德驱车到哪里,都能让人放松。
里杰纳德脑袋合着音乐晃来晃去,他最后看了一眼贝特·霍尔德尼斯的地址,轿车离开路边,向城里驶去。
贝特没有直接回家。她心烦意乱,需要找个人谈谈。她在一个朋友家坐了一会儿。甚至还喝了一杯酒。讲述了目前的情况以后,她感觉多少好一些了,但仍然感到压抑。她无法相信自己已经被开除了。自己也许在恒温室里撞上了一件大事,这种感觉也颇为令人不安。
贝特住在东83街一幢五层楼的公寓里,就在一马路和二马路之问。环境不是太好,可也不算坏。唯一的问题是,她住的那幢楼不是最好的。房东很少进行维修,楼里经常出问题。贝特走进去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外边的大门被人用撬棍给撬开了。贝特叹了一口气。以前也出过这样的事,房东用了三个月时间才修好。
七个月来,贝特一直在考虑搬出这幢大楼,她正在攒钱,准备另找一处公寓。而今,她失业了,就得靠积蓄了。她也许没钱搬家了,至少是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搬个了家。
登上最后几级楼梯的时候,她告诉自己,情况似乎很糟糕,可能还会更糟。她提醒自己说,她毕竟还算健康。
贝特走到自家门口,伸手胡乱地在钱包里摸索着公寓房门的钥匙,房门钥匙是和大门钥匙分开放的。她的想法是,要是弄丢了一把,不一定会丢失另一把。
终于摸到钥匙了,她走进房问。照平时的习惯,她关好门,上了锁。贝特脱下外衣,挂起来,便又搜索起钱包来,她要找杰克·斯特普尔顿的名片。找到以后,她在长椅上坐下来,给他打电话。
虽说已经七点多了,贝特还是打到医学检查官办公处。接线员告诉她,斯特普尔顿大夫已经走了。贝特把名片翻过来,试着打杰克的住宅电话。她接通了他的答录机。
“斯特普尔顿大大,”等杰克那边的嘟嘟声响过以后,贝特说道。“我是贝特·霍尔德尼斯。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贝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感情,她强忍住眼泪。她很想放下电话,让自己振作一下,但她却只是清了清嗓子,断断续续地说:“我必须和你谈谈。很不幸,我也被解雇了。请给我打电话。”
贝特按下挂断按钮,随后放下电话。一时间她很想再打个电话过去,讲讲自己的发现,但又决定还是不打。她等着杰克回电话。
贝特正准备站起来,一阵摧心裂胆的打击声吓得她不敢动弹。公寓房门被撞开了,门乓地一声弹撞到墙壁上,这一下真够狠的,连把手都陷在墙壁里了。她以往觉得坚不可摧的门闩撞碎了门框,就好像门框是用软木作成的一样。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如同烟雾中出现的一位魔术师。他从头到脚全是黑色皮革。与那一声炸响一样突然,房间里恢复了寂静,此时只听得见邻居房里一台电视机发出模模糊糊的声音。
如果贝特能够看清这种光景,她就会考虑要么喊叫,要么逃出去,可她两件事都没做。她已经吓瘫了。她原本一直屏住呼吸,此时却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叹息。
那人朝她走了过来。他面无表情,嘴里得意洋洋地叼着一根牙签,左手晃动着贝特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大号的手枪,枪的弹夹伸出来足有一英尺。
那人在贝特面前停下来,一言不发,缓慢地举起手枪,对准她的前额。贝特闭上了眼睛……
杰克在103街下了地铁,缓步向北走去。天气晴朗,温度宜人。他想运动场上应该有很多人,结果果然是这样。华伦隔着铁链栅栏看见了他,便叫他回去换上行头,马上回来。
杰克不慌不忙地往回走。快到公寓大楼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星期五晚上的情景和那班不速之客。今天去了一趟总医院,又被人发现了,“黑桃王”那帮人很可能卷土重来。要是他们又来了,杰克希望预先知道。
杰克没有从前门进去,而是走下几级台阶,进入贯通大楼前后的一条潮湿的通道。里边一片尿骚臭。他走近像垃圾场一样的后院。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这里横七竖八堆着一些弃置的床垫弹簧、拆散架的婴儿车、磨光了的汽车轮子和另一些废品垃圾。
大楼的后墙上有一个火警出口。这个出口没有一直伸到地面,最后一段是一截用水泥墩子来保持平衡的金属梯子。杰克将一个垃圾筒翻过来,站在上面,他伸出手,抓住最下边的一级横档,一用力,梯子咋嗒一声落了下来。
杰克登上梯子。当他跳进一楼格栅的时候,梯子发出同样的声音,又回到了原位。杰克站了足足有几分钟,以便确信这声音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一个人从窗口探出头来发牢骚,杰克继续往楼上走。
在每一层楼,杰克都有充足的机会,看看各家各户室内的情况,但他果断地没有那样做。大楼一点都说不上漂亮。从内部看这座大楼,杰克发现真正的贫困已经降临了。杰克同时也尽量避免眼睛往下看。他向来就有一点恐高症,爬这一个火警出口是对他意志的一次考验。
杰克接近自己住的楼层了,他放慢了脚步。火警出口连接着他的厨房窗口和卧室窗口,两间屋子都灯火通明。他今天早上出去的时候有意让所有的灯都开着。
杰克横着身于走到厨房窗口,往里边看去。厨房里没人。他放在桌子上的几种水果原封未动。从站的地方,他还可以看到通往公共走廊的那扇门。他修理过的地方还是老样子,门没有被砸开过。
杰克来到第二个窗口,看到卧室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他满意了,便打开窗子,爬了进去。他知道,不把卧室窗子关上是有点冒险,但又感到值得冒这个险。一进入自己的公寓,杰克旋即作了最后的检查。房间里没有任何不速之客登门拜访的痕迹。
杰克三下两下换上打篮球的装束,又从原路退了出去。他有恐高症,下去比上来更为困难,但杰克还是不得不这么做。情况都是明摆着的,他可不能随随便便,毫不戒备地从前门出去。
杰克走到通道临街的一端,在暗处停下来,查看着公寓大楼前边那一片地面的情况。他特别需要看清有没有三五个人坐在汽车里。他确信附近没有心怀恶意的团伙成员在等着自己,这才慢吞吞地朝体育场走去。
真是运气不佳,在他从火警出口爬上爬下,回家换衣服的这段时间里,体育场里已经人满为患。杰克等候上场的时间比平时还要长,一上场偏又摊上个相当差劲的球队。
杰克的投篮技术虽然不错,特别是远投,他的队友可就不行了。这场比赛整个就是一边倒,华伦大为开心,他的球队一晚上还没输过。
杰克恨透了自己的运气,他走到场外,拾起运动衫。他把运动衫套在头上,朝大门走去。
“嘿,小子,你要走了?”华伦说道,“算了吧,再打一会儿。我们总归会让你哪一天赢球的。”华伦哈哈大笑。他不算是个糟糕的选手;取笑输家是比赛场上通行的法则。人人都是如此,个个都希望这样。
“要是输给一个像样的球队,我也不在乎挨嘘,”杰克回了他一句,“可输给一班同性恋,就太不好意思了。”
“啊呵呵。”哗伦的队友起哄了。杰克的反驳很带劲。
华伦大步走到杰克面前,用食指戳了一下杰克的胸脯。“同性恋,呃?”他说,“我告诉你吧。我们五个现在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人你随便选好了!你挑吧,咱们比赛。”
杰克用眼睛扫了一下全场。每个人都瞧着他俩这一边。杰克考虑着这场挑战,计算着输赢。首先,他需要多一些体育锻炼,所以他的确希望打比赛,况且他知道,华伦一向说话算话。
与此同时,杰克明白,从人群中挑选四个人,是会得罪没选上的人的。前几个月,杰克很费了一番苦心才使人们接纳了自己。再说,那几个估计会成为赢家的人肯定特别光火,不是冲着华伦,他和这种感情是无缘的,而是冲着他杰克。杰克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认定这场比赛不值得。
“我想去公园跑步。”杰克说。
华伦见自己比杰克的反驳高出一筹,也很想把杰克拒绝挑战看成是又一大胜利,便迎着队友的欢呼声鞠了一躬。他朝一个队友做了一个“V”的手势,随后便大摇大摆地回到场上。“开球!”他高声吆喝着。
杰克露出一丝笑意,心想篮球场上的这种动力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现代都市的社会风貌。他模模糊糊地猜测着,有没有哪位心理学家从学术的角度研究过这一点。他认为这样做一定会有成果。
杰克穿过拴有铁链的大门,走到人行道上,开始慢跑。他向东跑去。前面,在街区的尽头,他可以看见参差不齐的岩石和枯树形成一个个黑黝黝的剪影。他明白。几分钟后.他将把喧嚣的都市抛在身后,进入宁静的中央公园的深处。那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
里杰纳德遇到了妨碍。直接走进体育场,闯进一片敌对的区域是绝对不行的。一见这位大夫在打篮球,他退回自己的卡玛洛车上,只好等一等了。他料定杰克会脱离人群,也许是去附近的小吃店喝一杯。
他终于看见杰克退出比赛,穿上运动衫,不由得又兴奋起来,他伸手到报纸卜边,抓起那把藏得严严实实的特克牌手枪。哪知他又听见华伦提出了挑战,便以为自己最少也得等打完了一场比赛了。
他估计错了。过了几分钟,杰克离开了体育场,里杰纳德高兴起来。可是杰克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朝商店的方向走,而是向东边去了!
里杰纳德压低声者骂了一句,在马路中间向右转了一个U字形的大弯。一个出租汽车司机使劲揿着喇叭,一边破口大骂。里杰纳德好容易才捺住性了,没把特克掏出来。那个出租车司机是属于远东街一个团伙的,里杰纳德很喜欢出人意料地跑到那边去捞一票。
里杰纳德的失望又变成了高兴,他已经知道杰克的目的地了。杰克刚横穿过中央公园西街,里杰纳德便迅速把车停好了。他抓起特克手枪,连同那张报纸,跳下车来。他双手捧着这包东西,一边躲避来往的车辆。也横穿过中央公园两街。
在这个地点,公园入口处开一条西车道继续向东进入公园。附近是一段弯弯曲曲的石阶,上边是一处山岩景点。几盏街灯照在很快就要隐没在暮色中的人行道上。
里杰纳德踏上石阶,他看见杰克也只是刚刚上去。里杰纳德很开心,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了。事实上,把自己的猎物赶进这漆黑荒凉的公园,等于是把这件差使变得太容易不过了。
以杰克此刻的观点来看,公园里这种不见人影的黑暗是一种慰藉的源泉,并非不安的根源,这已经不像星期五晚上他骑车穿过公园时的情景了。他有一件事是感到欣慰的,虽说他的想象受到了限制,其他所有的人也是一样。他坚信只要“黑桃王”想来骚扰他,肯定是在自己的公寓里或者是附近。
杰克跑过的这一片石质地开始忽然变得陡峭起来。这一带有“大山”的名称真是当之无愧。他顺着一条沥青人行道朝前跑,时而左弯,时而右拐,时而又从树丛中那些枯枝底下钻过去。街灯的光芒透过阴森可怕的枝条,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整个公园覆盖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杰克开始感到有点喘不过气了,他便保持一种适当的速度,并开始放松。城市看不见了,他可以趁机考虑得更清楚一些。他开始怀疑自己进行追查的基础是不是出于对美利坚保健的仇恨,切特和宾汉就是这么说的。以他当前的观点来看,杰克只得承认有这种可能。说穿了,故意传播四种疾病这一想法即便不是极其荒谬,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如果说他发现总医院的人处处设防,那也可能是他迫使他们作出那种反应来的。宾汉提醒过他:杰克可能四面树敌。
沉思中,杰克意识到有另外一个声音与自己的脚步声重合了。那是一种金属发出的咔嗒声,和他那双钉有铁掌的篮球鞋发出的声音一样。杰克有些迷惑不解,不禁加快了速度。那个声音一时乱了节拍,但很快又跟上来了。
杰克不顾一切地朝身后看了一眼,只见一个人影向自己跑过来,距离越来越近。他要看个清楚,这当儿那人恰好正从一盏街灯下边跑过。那人的穿着不像普通的行人,事实上,他穿一身黑色皮衣,手里挥舞着一支手枪!
杰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他随着肾上腺素的剧增,猛然加快了速度。他听得见身后追兵的速度也加快了。
在黑暗中,杰克拼命寻找最近的路。如果能够汇入车流人群当中,他也许还有机会。他只知道一点,离闹市最近的路就是穿过右边的那一片树林。他不清楚有多远,可能有一百英尺,也可能有一百码。
杰克感觉到追兵和自己同步了,也许还略占上风,他向右边一转,冲进了那片林子。树林里比便道上黑暗得多。杰克几乎看不清自己是在向什么地方跑,猛地在一个陡峭的斜坡上摔了一跤。他万分恐惧,从灌木丛中滚过去,又掉进茂密的常绿树丛里。
小山到了顶部变得平坦起来,杰克一头扎进一片稀疏的矮树丛。这里同样一片漆黑,满地枯枝,他从一棵挨着一棵的树干中间跑了过去。
杰克撞上了一棵大橡树,他顺势跑到树后,紧贴着粗糙的树身。他呼吸急促,便竭力控制住喘气的声音,一边听一听周围的动静。传到耳朵里来的只有远处像瀑布低沉的吼声一样的汽车声,只有偶尔几声喇叭声和忽高忽低的警报器声划破沉寂的夜空。
杰克在粗大的橡树背后呆了几分钟。他再也没有听见脚步声,便离开橡树,继续向西走去。他缓步走着,脚踩着树叶,一边压低脚步声尽量做到无声无息。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杰克的脚踢到一个柔软的东西,那个东西似乎在他的面前爆炸了,吓得他魂飞魄散。一时间杰克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随着一阵巨大的骚动,一个幽灵般的人影浑身挂着破布片,从地上冒了出来,就好像死而复活一般。这人像魔鬼一样转着圈子,手在空中比比划划,嘴里一个劲地嚷着“狗杂种”。
刹那间,另一个人也同样突兀地轰然出现了。“你得不到我们的售货车了,”第二个人吆喝着,“我们要先杀了你。”
杰克刚刚勉强后退了一步,第一个人已经纵身扑了上来,一股恶臭连同不着边际的出拳,弄得杰克差点没闭气。杰克想把他推开,不料那人伸出手来,用指甲往杰克脸上抓去。
杰克奋力甩开这个扑到胸前的臭气熏天的流浪汉。他还没来得及脱身,夜空中便响起一声枪响。杰克感到一股液体喷到了自己身上,流浪汉身子一挺,随即扑倒在地。杰克使劲将他推到一边,以避开背后的袭击。
另一个流浪汉的吆喝声引来了第二声枪响。他的哀号忽然被一阵咯咯的笑声切断了。
杰克朝第二声枪响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他又一次夺路狂奔,黑暗和障碍全顾不上了。忽然之间,他踩失了脚,从一段陡峭的山坡上滚了下去,他缩拢双腿,随即便掉进一片茂密的藤条刺丛里。
杰克手脚并用,从灌木丛中爬出来,忽然向便道跳过去,他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他看到前边有一点光亮,是那段花岗石阶梯。他撩开大步,冲向阶梯,一步两级地往上蹿。在他接近顶端的时候,又响了一枪,一颗子弹打在杰克右边的岩石上,“嗖”地一声消失在夜空。
杰克不住地躲闪迂回,终于到达了阶梯的顶端,跑进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是一处没有水的喷泉,这个喷泉冬天是关闭的。另外三面用一段拱廊围起来。对面拱廊的中间又是一段阶梯,通向另一个平台。
杰克听到来人的皮鞋踏在身后石阶上,发出急促的金属碰撞声。他马上就要上来了。杰克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登上第二段石阶,便跑进拱廊里边。拱廊下边一团漆黑。杰克伸出双手,盲目地往前跑去。
第一段石阶上的那个沉重的脚步声嘎然而止。杰克明白来人已经走进了空地。杰克继续向前,步伐加快了,直向第二段阶梯跑去。黑暗中他撞倒了一个金属垃圾筒,不由得魂都吓掉了。垃圾筒翻倒在地,滚了一转又停下了,这响声太大了,谁也不会听错。几乎就在同时,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打进拱廊,疯狂地擦着花岗石墙壁飞了过去。杰克趴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那颗子弹消失在黑夜中。
杰克又站了起来,继续往前跑,这一次慢了一些。他在拐角上遇到了更多的障碍:饮料瓶、啤酒罐撒了一地,杰克无法避开这些东西。
杰克心惊肉跳,他的脚每次碰到什么东西,便会在拱廊里引起一阵回声。可是不能停下来。前边闪出一点微弱的亮光,表明通往下一个平台的第二段阶梯就在那里。杰克跑到了阶梯,开始往上爬,现在可以前进得快一点了,这里看得清往哪儿下脚。
杰克几乎已经爬到顶上了,这时,寂静中响起一个尖利的、不容分辩的声音。
“嘿,小子,站住,不然你就没命了!”
杰克听声音就能判断出那人已经到了阶梯的下边。在这个范围内,杰克别无选择。他停了卜来。
“转过身来!”
杰克照办了。他看得见,来人将一把大号的手枪瞄准了他。
“还记得我吗?我是里杰纳德。”
“我记得你。”杰克说道。
“下来!”里杰纳德气喘吁吁地说,“我不跟你爬石梯了。你想都别想。”
杰克缓慢地往下走。下到只剩三级的时候,他停住了。唯一的光亮是云层中反射过来的四外闹市区的余光,杰克几乎无法看清那人的长相,他的一双眼睛像是两个无底洞。
“小子,你有种,”里杰纳德说着。缓缓地垂下拿抢的手,那只手在他身旁一晃一晃的。“你还挺有派。我真服了你了。”
“你要我干什么?”杰克问道,“你要什么都行。”
“嘿,我不要什么,”里杰纳德说,“因为我知道你没多少东西。当然就别提那些衣服了,我已经到你那个狗窝公寓去过了。说真的,我只是想杀了你。有人说你没听大双的建议。”
“我给你钱,”杰克说道,“不管别人付你多少,我多给你一些。”
“听着怪有趣的,”里杰纳德说,“不过我不干。不然的话,我也没法回大双的话,你又给不出多的钱,把那头也摆平了。门都没有。”
“那你告诉我钱是谁给你的,”杰克说道,“只是让我知道一下。”
“嗨,跟你说实话吧,连我都不知道,”里杰纳德说,“我只知道这钱不是假的。我们只要追着你在这公园里转悠15分钟,五张大票就到手了。我得说这不算亏本。”
“我付你一千。”杰克必须不顾一切地让里杰纳德说下去。
“不好意思,”里杰纳德说道,“我们俩就聊到这儿,你的时辰已经到了。”里杰纳德此时和放下枪一样缓慢地举起了手枪。
杰克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就要被一个他并不认识而且对方也不认识他的人干脆利落地杀掉。这太不可思议了。杰克明白自己必须让里杰纳德继续说话,可是,杰克尽管能说会道,却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的随机应变能力已经不起作用,他低头直盯着枪管,看着那支枪举了起来。
“我操,”里杰纳德说道。这句话杰克是在打篮球的时候听来的,意思是他里杰纳德将为他所做的事承担责任。
枪响了,杰克相应地哆嗦了第二十七章
1996年3月26日,星期二,早晨7:30
杰克醒来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贝特·霍尔德尼斯打电话。贝特仍旧没有回音。杰克本来还竭力往好处想,认为她可能看朋友去了,可是面对一件件事情,无法找到贝特这一问题变得越来越紧迫。
杰克依旧没有自行车,只好还是乘地铁去上班。可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他一出门,当地帮派的一名年轻成员就跟了上来。他名叫斯拉姆,在球场上有一手出色的技术。他个子跟杰克差不多,但弹跳至少比他超出12英寸。
杰克和斯拉姆在列车上没有交谈。他俩面对面坐着,斯拉姆并不回避视线的交流,但始终挂着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他的穿着和大多数年轻一代非洲裔美国人一样,衣服很宽松,衬衫大得有点像个帐篷,杰克不大愿意去想象那里边藏着什么东西。杰克不相信华伦会派这小伙子来保护他而不配备某种精良的武器。
杰克穿过一马路,登上医学检查官办公处门前的阶梯。他朝身后看了一眼,只见斯拉姆在人行道上停住了,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杰克也犹豫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请那人进去,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在二楼餐厅里消磨时间了,但这也太离谱了。
杰克耸了耸肩。虽说他很感激斯拉姆的效劳,可这一天干什么是斯拉姆的问题。
杰克转身朝办公大楼走去,他渐渐冷静下来,自己可能不得不面对一具甚至多具尸体,对于他们的死,他不知怎的感到与自己有些牵连。
杰克鼓起勇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尽管今天的安排是“文件日”,没有解剖任务,杰克还是想看看昨天晚上送来的案例。这不光是由于他对里杰纳德和那几个流浪汉放心不下,同时他也担心可能出现更多的脑膜炎病例。
杰克听见蜂鸣器通知他到鉴定区。杰克一进调度室便立即看出今天非同一般。文尼没有手里拿着早晨来的报纸坐在他的老地方。
“文尼在哪儿?”杰克问乔治。
乔治头也不抬地回答说,文尼已经和宾汉下解剖室去了。
杰克的脉搏加快了。由于自己在昨晚一系列事件中的过失,他不由得想到,宾汉可能是奉命去做里杰纳德的解剖。到了事业的这一个阶段,宾汉很少动手解剖尸体,除非案例有特别的意义,或者特别重要。
“宾汉这么早来干什么?”杰克问道,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引起别人注意。
“昨晚可忙活了,”乔治说道,“总医院那边又发生一起传染病死亡。这事显然把全市都惊动了。当晚市里的病理专家就打电话给卫生局长,局长又给宾汉打来电话。”
“又是脑膜炎?”杰克问。
“不是,”乔治说,“他们认为这一个是病毒性肺炎。”
杰克点点头,感到脊梁骨里升起一股寒气。他立刻想到了翰塔病毒。他记得去年初春长岛就发生过一例。出现翰塔病毒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虽然这种疾病通过病人之间的传染还不多。
杰克看得出乔治面前的写字台上放着的案卷比平时多了一些。“昨晚上其他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杰克一边问,一边翻了翻那些案卷,他在找里杰纳德的名字。
“嗨,”乔治抱怨起来,“这些东西我都整理好了。”他抬起头,不由得一愣。“怎么了你?”
杰克忘了自己的脸有多难看。
“昨晚跑步的时候栽了跟斗。”杰克不愿意撒谎。他说的是实话,但很难算是整个事实。
“你掉进什么东西里去了?”乔治问道,“一卷带刺的铁丝?”
“昨晚有没有枪击事件?”杰克问。他想换个话题。
“说出来你都不信,”乔治说道,“我们接到四个。真是不巧。今天是你的文件处理日,我分一个给你。”
“都是些什么人?”杰克一边问,一边扫了一眼写字台。
乔治拍了拍那一落案卷最上边的一份。
杰克伸过手去,拿起第一份。刚打开封面,他的心便往下一沉。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写字台,才稳住了身子。案卷上的名字是贝特·霍尔德尼斯。
“呃不,上帝啊,不。”杰克喃喃地说。
乔治又一次猛地抬起头,问道:“怎么回书?嘿,脸色那么苍白,你没事吧?”
杰克在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头伏在两腿之问。他感到天旋地转。
“是不是有你认识的人?”乔治关切地问。
杰克直起身来。晕眩感消失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是我一个熟人,”他说,“我昨天还和她说过话。”杰克摇摇头,“我简直无法相信。”
乔治伸出手,拿过杰克手里的案卷,打开来。“哇,是的,曼哈顿总院化验师。真惨啦!她才28岁,据说是前额中弹,凶手抢走一台电视和一些廉价的首饰。真是作孽哟。”
“另外几起枪击事件怎么样?”杰克问道。他依旧坐着不动。
乔治看了看他的名册。“我这儿的一个叫赫克托·罗佩兹,案发地点西160街.一个叫穆斯塔法·阿卜德,案发地点东19街,还有一个叫里杰纳德·温特洛佩,案发地点中央公园。”
“我看看温特洛佩的案卷。”杰克说。
乔治把案卷递给杰克。
杰克打开案卷。他并不特意查找什么事情,但他的参与感使他希望核实一下此案。最最奇怪的事情就是,要不是“口水”帮忙,杰克本人连同他自己的档案此时已经到乔治的写字台上报到来了。杰克打了个哆嗦,将里杰纳德的案卷还给乔治。
“劳瑞来了没有?”杰克问。
“她比你只先来一会儿,”乔治说,“她想取几份档案,可我告诉她,我还没把日程排出来。”
“她人在哪儿?”杰克问道。
“在她办公室里,我猜的话,”乔治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把霍尔德尼斯和温特洛佩的案子分给她,”杰克说着站了起来,他估计又会感到头晕,但没有。
“怎么呢?”乔治问道。
“乔治,就这么定了。”杰克说。
“好吧,别难过了。”乔治说。
“不好意思,”杰克说道,“我不是难过。只是有点出神。”
杰克经过通讯室出去了。他走过詹尼丝的办公室,她又在加班。杰克没有打扰她。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贝特·霍尔德尼斯的死使他心烦意乱。她丢掉工作,他是同谋之一,这种愧疚感本来就够糟糕的了,他更是无法想象,因为自己的行动而使她送了命。
杰克按下电钮,等着电梯下来。昨天晚上自己也差点送命,这件事越发加重了他的怀疑。在他拒不理睬那一次警告之后,有人想杀了他。在同一天晚上,贝特·霍尔德尼斯遭到谋杀。这到底是一宗毫不相干的抢劫案,还是由于杰克而发生的,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对于马丁·切维来说意味着什么?杰克一无所知。但他明白一点,那就是,他再也不能把别人扯进这件事来了,以免连累他们。杰克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什么事都只能靠自己了。
果然像乔治猜测的那样,劳瑞在她的办公室里。乔治还在安排当天的工作,她有效地利用了这一段时间,抓紧处理几个没有了结的案子。她一抬眼,看见了杰克,不禁往后一退。杰克将自己对乔治的解释又说了一遍,但他看得出劳瑞并不完全相信。
“你听说没有,宾汉在下边解剖室里?”杰克问道,一边把话题从他昨天晚上的经历转移开。
“我听说了,”劳瑞说道,“我吓了一跳。我想不出有什么事情会有劳他不到八点就来了,更不要说钻进解剖室里了。”
“你知不知道案子的情况?”杰克问。
“只知道是典型的肺炎,”劳瑞说,“我和詹尼丝谈了一阵。她说他们已经初步证实是流感。”
“呃呃!”杰克叫了一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劳瑞摇了摇指头,说道。“你说过,如果你是恐怖分子,想要挑起一场流行病,你就会选择流行性感冒。不过,在匆匆忙忙用这一点来证实你的说法之前,你得记住,现在还处在发生流感的季节。”
“原发性流感型肺炎是很少见的。”杰克尽力使自己保持冷静。一提到“流感”这个词,他的脉搏便又加快了。
“我们每年都见过。”劳瑞说。
“可能是吧,”杰克说道,“不过你先听我说。给你那个内部的朋友打个电话怎么样,问问还有没有更多的病例?”
“现在就打?”劳瑞看了看表,问道。
“现在打最好,”杰克说,“她可能很快就要忙得团团转了。她可以使用那些护士站的电脑终端。”
劳瑞耸了耸肩,拿起电话。几分钟后,她已经和她那位朋友通上话了。她提出了问题,接着便是等待。这时,她抬起头来,打量着杰克。她替杰克担心。他的脸上不单单是抓伤,现在还有点充血。
“没有病例了,”劳瑞的朋友回来后,她对她的朋友重复说道。“多谢了,苏。我明白。咱俩以后再聊吧,拜拜。”
劳瑞挂上电话。“满意了吧?”她说。
“等等,”杰克说道,“听着:我叫乔治把今天早上的两个案子分配给你。名字分别是霍尔德尼斯和温特洛佩。”
“有什么特殊原因吗?”劳瑞问道。她看得出,杰克正在发抖。
“帮帮忙吧。”杰克说道。
“当然可以。”劳瑞满口答应。
“有件事我想请你办一下,你看看那个叫霍尔德尼斯的女人身上有没有头发或者纤维什么的,”杰克说道,“还要查一下谋杀现场的侦缉人员有没有这方面的发现。如果发现有头发,看看DNA检测与温特洛佩的是否相符。”
劳瑞一言不发,她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你认为是温特洛佩杀死了霍尔德尼斯?”她的话音表明她心存怀疑。
杰克眼睛望着旁边,叹了口气,说道:“有可能。”
“你怎么知道?”劳瑞问道。
“就算是惊人的直觉吧,”杰克很想多告诉劳瑞一些事,但近来他俩刚有了某种默契,也就没再多说。他不准备用任何形式或方法将别人也置于危险的境地。
“你现在倒是真的激起我的好奇心来了。”劳瑞说道。
“我还想请你帮个忙,”杰克说,“你跟我说过,你和一位探长有过一段关系,现在只是朋友了。”
“是这样的。”劳瑞说。
“你可不可以给他打个电话?”杰克说道,“我想和他谈谈案底的事。”
“你吓死我了,”劳瑞说,“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劳瑞,”杰克说,“拜托你了,不要提任何问题。你现在知道的情况越少越好。但我恐怕应该与执法部门里某个职位较高的人谈一下。”
“你要我现在就打电话?”
“那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杰克说道。
劳瑞噘起了嘴,她很生气,一边还是拨打了罗·索尔达诺的电话号码。她已经几个星期没给他打电话了,她觉得为一件自己几乎一无所知的事给他打电话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但她确实替杰克担心,很想帮点忙。
警察局的电话通了,劳瑞请罗·索尔达诺接电话,对方告诉她,探长不在。劳瑞便给罗的语音信箱留了个口信,请他给自己打电话。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劳瑞挂上电话,说道。“我了解罗,他会尽快回我电话的。”
“我明白,”杰克说着,捏了一下她的肩膀。他感到欣慰,劳瑞真够朋友。
杰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好碰上了切特。切特打量着杰克的脸,吹了一声口哨。
“那个家伙像什么样子?”切特笑嘻嘻地问。
“我没心情说笑话。”杰克说着,脱下夹克,搭在椅子上。
“我倒是希望这事跟星期五拜访你的那些个团伙成员没有一点关系。”切特说。
杰克把对其他人的解释又说了一遍。
切特把外套塞进档案柜,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微笑。“不用说,你是慢跑的时候摔了一跤,”他说道,“而我正在与朱丽·罗伯特约会。不过,嘿,你用不着把发生的事告诉我;我只是你朋友。”
这恰恰是关键所在,杰克思忖着。他查看了一下自己有没有电话留言,随后便朝办公室外边走去。
“你昨天晚上错过了一顿美妙的晚餐,”切特说道,“特瑞西也来了。我们谈起了你。她很崇拜你,但也和我一样,担心你对那些传染病的关心太过分了点。”
杰克甚至懒得回答。如果切特或者特瑞西知道了昨天晚上真正发生的事,他们会更加关心的。
杰克回到一楼,朝詹尼丝的办公室里看去。他现在想问问她,宾汉正在解剖的那个流感病例的情况,可她已经走了。杰克来到太平间,换上了隔离服。
他走进解剖室,来到唯一正在操作的工作台前。宾汉站在死者右边,卡尔文在左边,文尼站在脑袋那一方。他们差不多已经做完了。
“好了,好了,”宾汉看见杰克走到近前,便说道。“这没什么不方便吧?我们办公处的传染病专家来了。”
“这位专家也许愿意向我们介绍一下这个病例的情况。”卡尔文提出了挑战。
“我听说了,”杰克说,“是流感。”
“太糟糕了,”宾汉说,“你要是真能用鼻子闻出这玩意儿,那才有意思呢。它今天一大早来的时候连个诊断都没有,怀疑是某种病毒型出血热,每个人都吓了一跳。”
“您什么时候听说是流感的?”杰克问。
“几小时前,”宾汉回答,“就在我们刚刚开始手术之前。这是一个很典型的病例。你要不要看看肺?”
“看看吧。”杰克说。
宾汉将手伸进尸体,把肺部拿了出来。他让杰克看了一下切口。
“我的天,整个肺部都感染了!”杰克说道。他看清楚了。有几个地方有明显的出血症状。
“甚至出现多处心肌炎,”宾汉将肺部放回去,又把心脏拿出来。要杰克看。“你只要看看发炎到这种程度,就知道很严重了。”
“看上去像是病毒造成的一种变形。”杰克说。
“你最好还是看清楚点,”宾汉说道。“这名患者只有29岁,症状首次出现是在昨晚八点左右,早晨四点钟就死了。这倒让我想起了57年、58年流行全国的那一次,我当时还在实习,也作过一例。”
文尼转动着眼珠。宾汉有自我陶醉的习惯,老是把每一个病例拿去和他在漫长生涯中作过的相比。
“那个病例也是一个原发性流感型肺炎,”宾汉继续说道,“肺部症状相同。我们看了它的组织结构,损伤的程度真让人吃惊。我们从中了解到许多流感造成的变形症状。”
“我很担心这一个病例,”杰克说,“尤其是因为近来那些突发的病例。”
“好了,别把话题扯远了!”宾汉想起杰克前一天说的话,便警告说。“这没什么反常的,和那个鼠疫病例一样,甚至还可以把那个兔热病算进来。现在正是流感季节,原发性流感型肺炎是一种罕见的复合体,可我们也见过。事实上,我们上个月才遇见了一例。”
杰克专注地听着,但宾汉的话丝毫也没有使他感到宽慰。他们面前的这名患者带有的疾病介质,其传染性可以致人死命,能够像野火一般在患者之间传播扩散。杰克唯一感到宽心的是劳瑞给她在内部的朋友打的电话,那人说医院里没有其他的病例。
“我可以取一些洗样吗?”杰克问道。
“绝对不可以!”宾汉说,“我来做好了。不过,你们不管做什么都要小心。”
“那还用说。”杰克说。
杰克把肺部拿到水槽旁,文尼上前帮忙,他俩用无菌盐水把一些细小的支气管冲洗干净,作成样本。接着他对瓶子外表也做了消毒处理。
杰克正要往外走,宾汉问他拿这些样本干什么。
“交给阿格尼丝,”杰克说,“我想了解一下亚型的情况。”
宾汉耸了耸肩,眼睛看着站在对面的卡尔文。
“这主意不坏。”卡尔文说。
杰克不折不扣地照自己的话做了。可是,当他把几个瓶子交给三楼的阿格尼丝的时候却大失所望。
“我们没有进行亚型分析的能力。”阿格尼丝说。
“谁能做?”杰克问道。
“市里或者州的综合实验室,”阿格尼丝说道,“或者拿到大学实验室去做。但最理想的地方是疾病控制中心。他们有对付流感的全套设备。你如果交给我,我可以送到那边去。”
杰克向阿格尼丝要了几个病菌运输培养基,把样本放进去,随后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一坐下,就给疾病控制中心打电话,电话转到了流感科。电话上响起一位女士令人愉快的声音,自我介绍说名叫尼可莱·马杰特。
杰克说明了自己的要求,尼可莱十分爽快,说她很乐意检查一下这种流感的类型和亚型。
“如果我今天想法把样本送到你那儿,”杰克说,“你进行分类鉴定得多长时间?”
“我们不可能一晚上就做好,”尼可莱说道,“如果你是这样打算的话。”
“为什么不可能?”杰克有些不耐烦了。
“好吧,也许能行,”尼可莱纠正了自己的话,“要是你们的取样里有足够的病菌滴定量,也就是说有足够的病菌含量,我想是可以鉴定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滴定量是多少?”
“我完全不懂这一套,”杰克说道,“但样本是直接从一个刚刚死于原发性流感型肺炎的患者肺部取下来的,变形明显属于病毒性的,我很担心会迅速传染开。”
“如果是病毒变形,那滴定量可能很高。”尼可莱说。
“我想办法今天就把东西送过来,”杰克允诺道。接着他把自己办公室和住宅的电话号码都告诉了尼可莱。他嘱咐尼可莱,不管什么时候,她一有消息就给他打电话。
“我们尽力而为,”尼可莱说,“不过我可有言在先,如果滴定量太低的话,恐怕得几个星期才能给你回音。”
“几个星期!”杰克大为扫兴,“为什么?”
“因为我们得把病毒培养出来,”尼可莱解释道,“我们通常采用黑脚黄鼬作实验,得到准确的抗体反应,这可以保证我们有足够的病毒,这就需要整整两个星期。可一旦有了足够数量的病毒,我们不光可以告诉你它的亚型,事实上,我们可以排出它的染色体组来。”
“我估计这些取样的滴定量相当高,”杰克说,“还有一个问题。你认为哪一种亚型是最厉害的?”
“哇!”尼可莱说道,“这很难说。涉及的因素很多,尤其是主体的免疫力。我得说,最厉害的要数一种崭新的病理性变形,或者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病毒。我估计,导致1918年到1919年的那次流感的病毒亚型大概可以称得上最厉害的了,有二千五百万人丧生。”
“那是什么亚型?”杰克问道。
“没有人能够断定,”尼可莱说,“那种亚型不存在了,几年以前就消失了,可能是它自个在那次流行中消耗尽了。有人认为它与引起76年水痘的那种亚型很相似。”
杰克谢过尼可莱,并再次保证当天就把取样给她送过去。他挂上电话,又给阿格尼丝打了个电话,征求她对运输的意见。阿格尼丝把她们常用的快运部的名字告诉了杰克,但她又说不知道那家快运部是否有跨州运输的业务。
“此外,”阿格尼丝补充说,“这要花一笔钱。我说的连夜是一回事,可你说的是当天。这钱宾汉不会批的。”
“顾不了这么多了,”杰克说道,“这钱我来付。”
杰克给那家快运公司打了电话。他们很愿意做这笔业务,又把杰克的电话转给了一位主管人员,他叫托尼·里基奥。杰克说明了自己的要求,托尼说没有问题。
“你现在可以过来取吗?”杰克大受鼓舞。
“我马上派人过来。”托尼说。
“东西都准备好了。”杰克说道。
杰克正要挂电话,又听见托尼补充说:“您知不知道收费的情况?我意思是,这可不像运什么东西到昆斯区。对了,您打算怎么付款?”
“用信用卡,”杰克说,“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
“好的,没问题,大夫,”托尼说道,“我马上就可以算出精确的费用来。”
“就报一个大约的数目也行。”杰克说道。
“大约一两千块钱。”托尼说。
杰克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发出任何抱怨。他将自己的信用卡号码告诉了托尼。他原以为这笔费用也就是两三百块钱,不过,他的确没有考虑到,别人还得乘飞机绕道亚特兰大。
杰克正在谈自己的信用卡,前面办公室的一位秘书出现在他的门口,一言不发地递给他一个联邦捷运的特快邮包。杰克挂上打给快运公司的电话,看出那是全国生物实验室寄来的一个包裹,是他前一天索要的DNA取样器。
杰克拿起取样器和病毒样本,下楼来找阿格尼丝。他把自己与快运公司的约定告诉了她。
“我知道了,”阿格尼丝说道,“我可不管花了多少钱。”
“你不用管,”杰克提出一个问题,“这些样本应该怎么打包?”
“我们马上处理,”阿格尼丝说着,叫来微生物科的秘书,要她用适当的生物危险品包装箱把东西包起来,贴上标签。
“看上去你还有事找我。”她看见了那个装有取样器的玻璃瓶。
杰克解释了那是什么东西,自己想干什么,说要用DNA取样器来测试一下,看它们是否会与他最近在那四个传染病例患者身上做的核糖培养发生反应。他没有把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的原因告诉她。
“我只需要知道是不是阳性反应,”杰克说,“用不着定量分析。”
“我本人只能处理立克次氏体和兔热病的媒体,”阿格尼丝说道,“这些事恐怕得让其余的化验师来做了。”
“真是太麻烦你了。”杰克说。
“不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阿格尼丝和蔼地说。
杰克离开化验室,下楼来到调度室,喝了一杯咖啡。他有点晕头转向了,一到这里,他就没时间考虑问题。此时,他搅动着咖啡,这才想起,他在与里杰纳德打斗时无意中撞上的那两个无家可归者一个也没送到这里来。这意味着他俩不是住进了医院,就是仍然躺在公园里。
杰克端着咖啡上楼,在自己的写字台前坐下来。劳瑞和切特都在解剖室里,他明白,自己可以清静一会儿了。
他还没来得及享受一下这份安宁,电话便响了起来。这是特瑞西打来的。
“我讨厌你。”她开口就来了这么一句。
“好啊,”杰克以他惯有的讥讽口吻说道,“这下我的好日子完了。”
“我很生气,”特瑞西仍没放下架子,但口气已经变得相当柔和。“科林刚刚给切特打过电话,他告诉她,说你又挨了揍。”
“那只是切特个人的理解,”杰克说道,“事实上是,我并没有又挨揍。”
“你没有?”
“我向切特解释了,我慢跑的时候摔了一跤。”
“可他告诉科林……”
“特瑞西,”杰克厉声说道,“我没有挨揍。我们就不能谈谈别的事吗?”
“得了吧,你要是没有遭到袭击,说话为什么那么冲?”
“今天早上烦死人了。”杰克承认了。
“不想谈谈吗?”她问,“那才算是朋友嘛。我有了问题肯定都要听听你的意见。”
“曼哈顿总院又发生一起传染病至死的病例,”杰克说道。他很想把内心真正想到的事告诉她——他对贝特·霍尔德尼斯的负疚感——但他不敢讲。
“真可怕!”特瑞西说,“那地方出什么毛病了?这次是什么?”
“流感,”杰克说道,“非常厉害。这正是我真正担心看到的那种疾病。”
“可流感随时都有啊,”特瑞西说,“现在又是流感季节。”
“人人都这样说。”杰克倒也爽快。
“可你为什么不呢?”
“这样说吧,”杰克说道,“我感到担心,如果这是一种奇怪的变形,那就更令人担心了。患者是个年轻人,只有29岁。面对总医院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我实在放心不下。”
“你的那些同事也一样担心?”特瑞西问。
“目前,还只有我。”杰克只得承认。
“幸好只有你一个,”特瑞西说,“我真得佩服你的奉献精神。”
“那是你说的,”杰克说道。“说真的,我巴不得是我弄错了。”
“可你并不打算放弃,是不是?”
“我不能放弃,除非我好歹找到了某种证据,”杰克说,“我们还是谈谈你的事吧。但愿你比我干得好。”
“你还想得起我,”特瑞西说道,“你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我们完成了一个出色的广告。除此以外,我还想办法把室内展示推迟到了星期四,这样我们就又有整整一天的喘息时间了。事情暂时看上去平平常常,可是在广告行业,这是随时都可能变的。”
“那好啊,祝你好运。”杰克打算放下电话了。
“也许今天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简单吃一顿饭。”特瑞西提议说,“我会很高兴的。麦迪逊大街上就有一家挺不错的意大利小餐馆。”
“这有可能,”杰克说道,“可我得看看今天进展如何。”
“来吧,杰克,”特瑞西有点不乐意了,“你必须来。我们俩可以借机松弛一下,就不要提同事什么的了。我听得出你挺紧张。我恐怕非得坚持到底了。”
“好吧,”杰克心软了,“但只能是快餐式的。”他意识到特瑞西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虽说眼下他根本就还没考虑到晚餐的时间。
“太好了,”特瑞西高高兴兴地说,“等一会儿给我打电话,我们再定时问。我要是不在这儿,就是回家了。OK?”
“我给你打电话。”杰克答应了。
两人互相说了声“再见”,杰克挂上电话。他盯住电话看了几分钟。他这点常识还是有的,谈论一个问题可以缓解人的焦虑。可是眼下,与特瑞西谈了一阵流感的事,他只是感觉越发焦急了。至少来说,病菌样本正在送往疾病控制中心的途中,DNA化验室也已开始动用全国生物实验室的取样器。也许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得到某些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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